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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阴冷。

      像裹着一层浸透了冰水的厚绒布,寒气不讲道理地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有股陈腐的甜腻味,混合着灰尘和别的什么难以形容的、属于“不洁”的气息。

      林晓猛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黑,几秒钟后,才勉强勾勒出轮廓。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扎人的布料,盖着的薄被散发出一股霉味。头顶是低矮的、能看到粗粝木椽的天花板,角落里挂着蛛网,随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

      这不是她的卧室。她的卧室有柔软的懒人沙发,有装满快乐水的冰箱,有熬夜赶设计方案时留下的咖啡渍,绝没有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和……诡异。

      她试图坐起来,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脑子里更是像塞了一团糨糊,钝痛一阵阵袭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电脑屏幕刺眼的光和凌晨三点的钟声上,又一个为甲方爸爸爆肝的深夜,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在她努力聚焦视线,辨认这鬼地方时,一个毫无感情、仿佛劣质电子合成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

      【滴!检测到适配灵魂……绑定中……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诡影剧本世界”,编号7348号扮演者。您当前所处剧本:《古宅凶灵》。】

      【您的身份:林翠花,柳溪村村民,古宅临时帮工(炮灰组)。】

      【主线任务:在古宅内存活至第七日午夜。】

      【任务奖励:回归现实世界,获得现实货币100亿元。】

      【失败惩罚:灵魂永久滞留,成为剧本世界养分。】

      【新手提示:请遵循角色设定,探索剧本,寻找生路。祝您体验愉快。】

      冰冷的信息流粗暴地灌注进来,林晓僵在床上,瞳孔缩成了针尖。

      诡影剧本世界?扮演者?古宅凶灵?炮灰组?

      一百亿?!

      最后一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混沌的脑子“滋啦”一下,短暂地清明了一瞬。但紧接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巨大的恐惧感便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个激灵。

      不是梦。

      视线仓惶地扫过这间屋子。除了身下的床,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半碗浑浊的水。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覆着厚厚的灰。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一片沉滞的、不透光的昏暗,只有模糊的轮廓显示那似乎是個庭院,有嶙峋的假山影子。

      空气里的甜腐味似乎更浓了。

      她必须离开这张床,必须搞清楚状况。什么扮演,什么任务,什么一百亿……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真实的东西。

      林晓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自己从那张仿佛有吸力的破床上挪了下来。脚踩在地上,冰凉透过薄薄的布鞋底直窜上来。她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打着补丁,样式古老。

      她踉跄着扑到门边,手握住粗糙的木门闩,用力一拉。

      门闩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心跳骤然提速,擂鼓一样敲击着耳膜。她后退两步,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桌子?太沉,而且声音太大。床?更不可能。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

      她扑过去,不顾灰尘呛人,双手在里面慌乱地扒拉。碎瓦片、断绳头、破瓦罐……指尖突然触到一抹异样的冰凉和沉重。

      她用力把它拽了出来。

      是一把菜刀。很旧,木柄被摩挲得油亮,刀刃锈迹斑斑,靠近刀背的地方还有几处明显的缺口,但刃口处却被磨出了一线瘆人的寒光。刀身上沾着些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已经渗进了铁锈的纹理里。

      林晓握着这把沉甸甸、冷冰冰的凶器,手有些抖。她低头看看刀,又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再侧耳听听门外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渗进墙壁里的阴冷甜腐气。

      一百亿……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缓缓地,将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举到眼前。缺口和污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呵……”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曲。

      想让我当炮灰?在这鬼地方等死,或者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弄死,然后变成什么“养分”?

      门外的黑暗似乎更浓稠了。隐约地,好像有极其细微的、拖沓的摩擦声,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

      林晓握紧了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奇异地将那剧烈的颤抖压下去些许。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菜刀横在身前,锈蚀的刃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那扇紧闭的、不知何时会被打开的门。

      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下那片更深的黑暗。

      “一百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娘拼了。”

      窗外的假山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

      天,始终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昏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屋里那个老旧的、指针时走时停的座钟,勉强提供着一点流逝的参照。

      林晓,现在得记住自己是“林翠花”,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不成、被迫来这阴森古宅做短工混口饭吃的穷苦村姑。她检查了那半碗水,没敢喝。屋子没有其他出口,只有那扇锁住的门和高处一扇被封死的、糊着破烂窗纸的小窗。

      最初的几个时辰,她在极致的恐惧和警觉中度过,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汗毛倒竖。但除了那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冷和怪味,以及偶尔不知从宅子何处传来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并无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

      饥饿和干渴开始啃噬她的胃和喉咙。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小心地探索这间不大的屋子。桌子抽屉是空的,床底下除了厚厚的积灰什么都没有。最终,她在那个掏出菜刀的杂物堆最深处,又摸到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硬邦邦的,半个巴掌大。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看不出原貌的粗粮饼子,已经干裂发硬,像块石头。旁边还裹着两枚铜钱,冰凉粗糙。

      食物!尽管看起来难以下咽,但这是食物。林晓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饼子小心地掰成更小的碎块,重新包好,和铜钱一起塞进怀里贴身处。菜刀则用从破被单上撕下的布条,牢牢绑在小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关于“武器”的踏实感。

      等待是煎熬的。就在林晓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逼疯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那诡异的摩擦声,而是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停在了门外。

      “咔哒。”

      锁头被打开的声音。

      林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后阴影里,绑着菜刀的小腿微微弓起,手摸向冰冷的刀柄。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苍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眉眼清秀,但此刻写满了惊慌和警惕。他穿着半旧的长衫,浆洗得发白,头上戴着的方巾也有些歪斜。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看到床上没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才落到门后的林晓身上。

      两人目光对上。

      男人吓得明显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手紧紧扒住了门框。

      林晓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评估着。这人眼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活人的惊疑不定,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森感。

      “你……你是林翠花?”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不确定,“新来的帮工?”

      林晓点点头,依旧没放松警惕,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飞快地朝门外昏暗的走廊两头看了看,侧身挤进屋里,反手把门虚掩上,却没再闩上。

      “我叫陈文。”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也是……被困在这儿的。比你早来两天。”他打量着林晓,尤其在看到她灰头土脸但眼神锐利的样子时,停顿了一下,“你……没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林晓言简意赅,“只有锁着的门和怪味。这是什么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陈文脸上浮现出苦涩和后怕:“这里是柳家大宅,荒废好些年了。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脑子里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任务’。我得扮演一个落魄投亲的书生,住在前院厢房。”他顿了顿,眼神里恐惧加深,“这宅子……不干净。昨天……昨天西跨院那个李婆婆,说是以前宅子里的老佣人,突然就……不见了。晚上听到她屋里传来怪笑,早上只剩下一滩水渍……”

      他打了个寒噤。

      林晓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信息太少了。

      “还有别人吗?”

      “有。”陈文点头,“除了你我,还有几个。都是这几天陆陆续续……来的。一个货郎,叫赵大,住在前院倒座房,人高马大,脾气有点急;一个神神秘秘的道士,自称清风子,住在东边那个偏僻的小阁楼,整天神神叨叨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叫小梅,住在后罩房那边,胆子特别小,总哭;还有个……管家。”说到最后,他声音又低了下去。

      “管家?”

      “嗯,姓钱。他……他有点怪。看起来是这宅子里唯一‘正常’的管事,给我们安排住处,分发一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但眼神总是冷冰冰的,看我们不像看人……”陈文吞了口唾沫,“而且,他好像晚上从不出现在住人的区域。”

      “任务是什么?”林晓问出关键。

      “我的任务是‘探寻古宅往昔秘辛,存活七日’。”陈文脸色发白,“其他人的……我不全清楚,但大概都跟探查这宅子有关。那个钱管家说,宅子里的‘主人’不喜欢被打扰,让我们安分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可……可任务要求我们必须探查……”

      矛盾。明显的矛盾。林晓心沉了沉。

      “食物和水怎么解决?”

      “每天傍晚,钱管家会让人把一点东西送到各房门口。很少,勉强饿不死。”陈文苦笑,“水也是定量的,浑浊得很。赵大昨天想多要点,跟送饭的婆子争执了两句,当晚他房里的灯就莫名其妙灭了,他说听到窗外有人一直数数,数了一夜……”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笃,笃,笃。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正向这边走来。

      陈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看向林晓,眼中充满惊恐:“是……是钱管家!他白天很少到住处这边来!”

      林晓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屋内,猛地将陈文往床边推了一把,低喝:“坐那儿,别出声!”她自己则一个闪身,躲到了门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右手轻轻按在了小腿绑着的刀柄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吱呀——”

      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缎面长衫、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过多,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子,缓慢地刮过屋内。

      他先看到了坐在床边、身体僵硬的陈文。

      “陈公子。”钱管家开口,声音嘶哑平板,像钝刀刮着锅底,“不在自己房中读书,到此偏僻后院作甚?”

      陈文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我……我听闻新来了位帮工姑娘,特……特来探望。”

      “哦?”钱管家的目光转向门后。

      林晓知道藏不住,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微微低着头,做出怯懦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

      钱管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尤其在看到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沾着尘土、略显凌乱但依旧难掩清丽的脸时,眼神似乎更深沉了些。

      “你便是新来的帮工林翠花?”

      “是。”林晓小声回答。

      “既入柳宅,须守柳宅的规矩。”钱管家语调毫无起伏,“你的活计,自会有人安排。平日无事,莫要乱走,尤其夜里,更需紧闭门户。惊扰了宅中清净,后果自负。”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饮食,每日会有人送至门外。记住,莫贪多,莫挑剔。”

      “是,谢谢管家。”林晓把头埋得更低。

      钱管家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没再多说,又冷冷瞥了一眼抖如筛糠的陈文,便转身离开。

      笃,笃,笃。

      刻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陈文才像脱力般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林晓缓缓直起身,脸上怯懦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她走到门边,向外望去。走廊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房门,尽头浸没在昏沉的光线里,看不分明。

      “他好像……没发现你藏起来?”陈文后怕地问。

      林晓没回答。她不确定。那管家最后瞥向门后的那一眼,总让她觉得意味深长。

      “你接下来怎么办?”陈文问。

      “弄清楚这宅子,完成任务,活下去。”林晓走回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小块硬饼,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粗糙,干涩,带着霉味,但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陈文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小心点。这宅子,真的不对劲。”

      “我知道。”林晓咽下最后一点饼屑,拍了拍手,“你也小心。那个李婆婆消失的事,还有赵大听到的数数声,都记下来。我们得交换信息。”

      陈文用力点头,眼中多了些希望:“好!我住前院厢房甲字三号。你……你怎么找我?”

      “我会想办法。”林晓看着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昏沉,“先活过今晚再说。”

      陈文离开了,走时依旧小心翼翼。

      房门重新关上,这次林晓从里面闩好。她坐回床边,手再次抚上小腿处冰凉的刀柄。

      窗外的假山影子,在昏沉的天光下拖得更长,边缘模糊,仿佛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那甜腐的气息,似乎随着天色“渐晚”,变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夜晚要来了。

      属于这座古宅的、真正的夜晚。

      林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着。掌心因为紧握刀柄,微微渗出了汗,又很快变得冰凉。

      一百亿。她在心里默念。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想拿我的命换?倒要看看,谁先熬死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古宅另一个角落,那座偏僻的东边小阁楼上,一双同样清醒而锐利的眼睛,也正透过残破的窗纸,凝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庭院。而前院倒座房里,人高马大的赵大正烦躁地踱步,嘴里低声咒骂着;后罩房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阴暗的灶房角落,送饭的婆子低着头,机械地搅动着锅里永远稀薄寡淡的粥水,嘴角却挂着一丝僵硬诡异的笑。

      古宅的轮廓,在永不散去的昏沉中,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嘴。

      第一夜,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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