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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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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祁府时,天已擦黑。
祁元夕正要抬脚跨过那半尺高的门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人忽然低声提醒:“主子,当心脚下。”
“牧野…”祁元夕无奈看向他,满是疑惑:“我只是身子骨不大好,不是腿脚不便,也不是傻子。”
牧野面色不改,连眉梢都没动:“做戏做全套,这样显得属下关心您。”
祁元夕想反驳,可舌尖将那话滚了一遭,竟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只得轻哼了一声找回些面子,带着点“算你有理”的意味,转头迈过了门槛。
门内,老管家早已提着灯笼在院里候着,一见人影便忙不迭快走两步:“公子可回来了!”
说着,目光顺势就落到了牧野身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这位是…?”
祁元夕脚步没停,只轻飘飘丢下一句:“我的小郎君啊。”
老管家脸上那团和气的笑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开了口:“…啊?”
那始作俑者已经越过他,往里走了两步,才又慢悠悠补了半句:“今日绣球砸中的那位,带他回来见见你们。”
“真、真带回来了?”老管家这回听真切了,嗓门没压住,手里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
“哎呦我的公子…这、这可真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了方寸,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串惊叹,“不得了,不得了…”
牧野只当没听见那声要命的“小郎君”,也对管家脸上那出精彩的变脸戏码视而不见。
他算是看明白了,祁元夕这些年,别的长进不知,但这面不改色唬弄人的本事,倒是越发登峰造极了。
正这么想着,走在前头的人忽然歪了歪头:“在心里编排我什么呢?”
牧野迎着那道目光,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小郎君哪敢?”
这声“小郎君”叫得比祁元夕先前那声更轻,尾音拖得有点慢,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祁元夕显然没料到他真敢顺着杆子往上爬,他定定看了牧野两秒,像是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最终,反倒是他自己先败下阵来。
“量你也不会。”他扔下这么一句,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游刃有余,甚至透出些段时间内被反将两军的懊恼。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内院。
一名看着年岁尚小,着藕粉色衣衫的丫鬟正提着个铜壶,蹲在廊角给几盆兰草浇水。
那水流时断时续,有几缕甚至溢出了盆沿,顺着青石板缝淌开,明显心不在焉。
听见交谈声由远及近,这才像是猛地惊醒,连忙站起身行礼:“公子。”
可在看到牧野的那瞬,又迅速低下头去,几乎要将脸埋进衣领里。
那副姿态,与其说是恭顺,倒更像是某种受惊后的闪躲,连手里沉重的铜壶微微倾斜,水珠滴湿了裙角,忘了挪开。
祁元夕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牧野温声解释道:“这是小荷,前几日出门时不慎遇了歹人,受了些惊吓,才将养好些。现下见着生人难免胆怯,你别在意。”
牧野看着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虽怀疑,但还是点了头。
书房里早已点上了灯。
祁元夕请人在窗边的椅垫上坐了,自己这才转到书案后,从抽屉深处取出几卷边缘已微微起毛的纸:“既然要劳你查那桩旧案,有些前情,得先让你知道。”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些零散的人名地名,夹杂着简短的批注与问号:“这些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的,还未来得及一一辨明真伪的线索。”
他的指尖从那些墨字上滑过,停在最后突兀的空白上:“可每每往下追,一到见不得光的地方,便断了。”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牧野:“所以才需要你。”
牧野粗略扫过,不由回问:“公子查了这些年,可曾亲自踏入过那些暗处?”
“当然。”祁元夕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想看看代价么?”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搭上自己外衫的襟口,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层锦缎向旁侧拨开了一隙。
领口之下,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蜿蜒狰狞的旧疤赫然显露。
牧野几乎是在同时偏开了头,仓促地转向另一侧。
书房里忽然变得极静,直到祁元夕没忍住笑了一声。
“怎不敢看我?”他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咫尺的距离:“我需要你,是因为我不会杀人,我害怕血,而不是我不敢去。”
这话说得太轻,让牧野分不清里头有几分真,几分是用以示弱或试探的伎俩。
牧野看着他的眉眼,又移到他因这个倾身而滑落肩头的一缕乌发上。
他伸出手,拂过对方散落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擦过面前人的侧脸,将它们拢回耳后。
“往后这些事,我来。”
“你只管告诉我,该查谁,该往哪里去。”
刚才还占了优势的人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忘了反应。
直到耳畔被拂过的地方泛起痒意,他才胡乱地清了清嗓子,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匆忙地将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先…先从这些开始看吧。”
话落,他自己都察觉到尾音里藏着一丝没压稳的轻颤。
牧野看着他所指之处,那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能想象出书写时屏息凝神的模样。
他正想就那处记载的时间细节开口询问时,窗外原本安静的花园里,突兀地响起了几声鸟鸣。
“啾——啾啾——”
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过分规整的调子,显得有点刻意。
祁元夕抬头往窗棂外望了一眼,眉头轻轻拧起,低声嘀咕了一句:“哪儿来的雀儿,叫得这般一板一眼,怪难听的。”
他声音中掺上了嫌弃:“府里何时招来了这么一只扯着嗓子干嚎的呆鸟。”
抱怨声尚未落下,坐在对面的牧野骤然抬起了头:“不对!”
祁元夕只觉腕骨一紧,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椅中拽起,反应过来时额头已撞上对方的肩胛。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位的刹那,一支暗镖擦着椅背的上方疾射而过,深深钉入后方书架的立柱。
祁元夕的心跳在那一瞬骤停,随即在牧野紧箍的臂膀间疯狂擂动。
门外已传来兵刃交击与急促的呼喝。
一名护卫疾步冲入房门,待看清屋内情景时当即噤声,极有眼色地闭紧嘴,迅速退至门外警戒。
“有没有伤到?”牧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满是担忧。
祁元夕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就着这个被半拥着的姿势,迅速探向书案下方,抽出一柄带鞘短刃:“走,去看看。”
院中已是一片混乱,四五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正与祁府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牧野瞬间便锁定了名出手最为刁钻阴狠的敌人。
他闪身切入战团,一掌切在那刺客腕上,另一手已扣住其咽喉上方,用力错开,熟练地卸了对方下颌,从中掏出后齿中的毒囊。
制住此人的同时,一抹藕粉色的衫角正惊慌失措地缩向阴影,看那身形,分明是先前在廊下遇见的小荷,正试图趁乱溜走。
“拦住他!”牧野立刻察觉,当即断喝。
护卫们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祁元夕腕间翻转,手中那柄短刃脱手飞出,随着脆响钉在小荷前方的假山石上,彻底封死了去路。
在场的其他几名刺客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赶到,竟极有默契地虚晃一招,齐齐纵身朝不同方向的围墙掠去,身手利落,显然早有退路。
不待祁元夕吩咐,几名身手好的护卫已腾身而起,紧追而去。
院内顿时空旷不少,只剩下被牧野卸了下颌的那名刺客,还瘫在地上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祁元夕走到近前,垂眸看了一眼:“搜。”
身边的人立刻蹲下,在那刺客身上仔细摸索。
片刻,才从贴身内袋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递了过去。
木牌入手沉实,牌面正中刻着一个线条扭曲盘绕的符号。
似鸟非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祁元夕捏着木牌,眉头微微蹙起:“隼?”
牧野其实早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问。
祁元夕的指尖在那个符号上反复描摹:
“卫国公府出事前…卫伯伯叫我和阿翎过去,只说让我们记住这个图案,日后若在外面,无论何处见到与它相关的人或物,能走多远走多远,绝不要沾惹,更不要追问。”
“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卫伯伯反应太过。后来府里出事,我再回想,才知他特意警告于我们,是因为这符号所代表的东西本身就会带来灾祸。”
二人尚未思索更多,小荷已被护卫反剪着手臂,扭送到了祁元夕跟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公子,奴婢没办法…他们拿小妹的性命要挟…”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额前很快便见了红:“奴婢只是按他们吩咐,记住您带了谁回来,然后学那几声黄雀叫…剩下的奴婢不知情啊…”
祁元夕静静立着,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蜷缩成一团的人。
他就这样听着,任由那嘶哑的哀求与哭诉在庭院里回荡,直到小荷嗓音彻底嘶哑,只剩下绝望的抽噎,才抬了抬手,吩咐道:“先带下去,单独关着。”
“是!”护卫领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几乎瘫软如泥,连跪都跪不稳的小荷从地上架起。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腿脚拖在地上,被半搀半拖着消失在了庭院的深处。
祁元夕仍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问道:“你信她说的话吗?”
牧野没有答话,他知道不该在现在做出反应。
“她从十岁起就跟着我了。”
祁元夕又开口,这次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之前小妹调皮,爬树跌下来,是她哭着跑去喊人。我咳得整夜睡不着,也是她守在外间,天不亮就去小厨房盯着煎药…”
他茫然道:“她一直是个灵透懂事的孩子…难道是我这个做主子的,平日里太过宽纵,疏于管教了?”
“人总会变的。”牧野回道,“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该她自己担着,您不必将她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事了之后,我会做个决断的。”祁元夕转过身,像是急于从这令人烦闷的情绪中抽离,“眼下,先顺着他们逃的方向追一追,说不定能摸到点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