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设局 ...
-
绣球不偏不倚砸进那人怀里时,祁元夕多日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他收回动作,将手重新拢回暖融融的汤婆子上,低头便撞上了那人投来的目光。
他看得分明,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像是被惊到似的飞速移开视线,甚至显得有些慌乱。
接着那人忙把手中的华物搁在旁边茶摊的木桌上,转身就要扎进人堆里溜走。
“郎君留步。”祁元夕见此急急开口,扶着栏杆,稍稍倾身向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挽留之意,“绣球既落在你怀中,便是天定的缘分...不知可否赏光,上楼一叙?”
楼下的牧野脚步一顿。
他已认出这搭话的公子哥是谁,本想不管不顾地离开,可眼角余光一扫,却见几名身形精悍的汉子,已不露痕迹卡在他前后两侧最容易脱身的方位。
就连四周看热闹的目光,也随着这位公子哥方才的话一层层缠绕在他身上,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牧野有些进退两难。
他知道,此刻若强行离去,只怕会闹出更大的动静,反把事情推到更难收拾的地步。
思及此,他慢慢转回身,迎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开口道:“好。”
祁元夕看着那玄衣束袖的身影进入揽月楼大门后,才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转身朝雅间走去。
他需要牧野,这位前阵子被丞相看中,短短时日便名声在外的暗卫,眼下正是他破局的关键。
十二年了,他要查的旧事埋得太深,寻常法子根本够不着。
这些年他试过用钱和权撬开知情人的嘴,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买回来的话却总是含含糊糊,听不出真假。
就连好不容易到手的卷宗,上面记载的事情也是颠三倒四,看的人头疼。
近来或许是因为思虑过重,他的身子有些旧疾复发的迹象,咳嗽总不见好,精神也大不如前。
连远在边关沙场的兄长都听闻了风声,千里迢迢寄回信来。
扬言若再这般不知顾惜,他便真要撂下军务,亲自回京一趟,将那苦药一碗一碗给他灌下去,看还有没有力气折腾。
他本以为会再这样毫无进展,带着执念郁郁而终时,牧野出现了。
递消息的人知道他想要什么,落笔很干脆,只写了一句话——此人下手狠,撬嘴快,消息最为灵通。
更重要的是,这小暗卫半月前才入京,在备身府名录上只挂了一日,便被丞相亲自连夜调走。
如此迅捷的提拔,要么是才华横溢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要么就是此人身上,有丞相必须牢牢捏在手里的东西。
他正需要这么一把“好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隐约能听见护卫压低了声音在跟牧野交代着什么,无非是“公子这几日精神短,你回话仔细些”之类的。
接着珠帘一响,牧野走了进来,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祁公子。”
没等祁元夕开口,他便像是要划清界限般,紧接着道:“在下已有主家,今日接您的绣球纯属意外,实在不敢高攀…”
祁元夕正想打断他这套说辞,半开的窗外忽地灌进一阵凉风,直扑在他脸上,激得他闷声咳了起来。
那人没有半分思索,几步上前掩好了窗。接着竟自然而然地走近了两步,伸手探了探他手边那个汤婆子的温度。
他片刻才止住咳,恰好对上牧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关切眼神,不由心中一动,打趣道:
“这么紧张我做什么?该不会是怕接了这绣球,就必须得进我们祁家的门吧?好像我要抢了你一样。”
牧野听到这话,倏然抬起头。
面前这张脸已褪尽了记忆中的圆润,被经年的病气浸染得清瘦了些,可那眉眼的轮廓以及线条,无一不与他心底珍藏多年的名字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无数纷乱的画面撞进脑海。那晚的冲天火光、大雪中倒下的小小孩童、以及那嘶声的哭泣...
他立刻错开视线,在一瞬做出了决断——不能相认。
同时他也确定,按祁元夕这个这个脸盲的程度,加之时间久远,定没有认出来自己。
牧野移开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缓:“祁公子说笑了,在下绝无此意。即便有,我的主家那边也——”
“主家?”祁元夕稍稍坐直了些,从怀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指尖按着,往牧野面前的小几上一推。
“牧野,年二十二,祖籍云州,惯用横刀。你白日多在相府外围巡视,夜里却未必安分。前夜去了西城炭厂旧址平息骚动,昨夜在城南旧驿馆附近逗留过半个时辰。”
他将纸摊开,上面满是面前人这几日的行程:“这样安稳简单的差事,一般胸无大志,只想混日子的人或许求之不得。但放在你身上——不觉得太屈才,也太闷得慌了么?你的主家,如此羞辱于你?”
牧野看着,震惊于那密密麻麻的记录。
若换成旁人将他底细摸得这般清楚,他袖中的短刃此刻恐怕已抵上对方咽喉。
可眼前的人是祁元夕。
这点让他心下稍定,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感觉:“看来祁公子今日这绣球是个局,甚至早有准备,摆明了冲着我来的?”
“的确。”布局者坦然承认,在那张纸笺上轻轻点了点,“所以,我们不妨抛开那些虚礼,谈点实在的。丞相许你多少,我出三倍。只需你暂且搁下那边的事务,专心替我办一件事。”
“替我查清十二年前,皇权交替的那晚,卫国公府满门被污为叛党,惨遭屠戮的旧案真相。事成之后,我许你自由身,也会帮你把过往所有痕迹抹干净,给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这个条件,你觉得如何?”
牧野忙低下头,堪堪掩住眸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叛党。
这两个字,是他父亲到死都压在肩上的污名,是让他十二年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敢与祁元夕相认的原因。
查清此事,替卫家翻案,是他隐姓埋名苟活至今的唯一念想。
他平复了心绪,疑问脱口而出:“祁公子为何要查此案?”
祁元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某处:“我有一个故人死在这场冤案里,他不能就这样永远背着骂名,被后人指指点点。”
牧野因这话怔愣住。
这些年,他不是没打听过这位好友的近况。
他原以为,这人做的事情或许涉及朝堂党争,或是祁家自身的什么隐秘。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人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与丞相暗中角力,竟是为了给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深吸几口气,才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一个冷静的局外人:“祁公子将如此隐秘之事和盘托出,就不怕我转身将这些话,原封不动递到该听的人耳中?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祁元夕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那你今日…恐怕走不出这揽月楼了。”
话音甫落,雅间之外便传来轻微的刀剑出鞘声。
牧野听罢,简直要被这阵仗气笑,这倒真是他这位儿时玩伴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干脆抱着手臂,挑眉反问:“公子若真在这里杀了我,怕是不好交代吧?众目睽睽之下请我上来,转头人就没了,这算怎么回事?”
祁元夕眨了眨眼,神情竟显出几分无辜:“怎么会不好交代?楼下那么多人都瞧见了,是你接了我的绣球,也是你自愿上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点威逼利诱的意味:“到时候我便说,是你的要求太高,咱们没谈拢。你一时恼羞成怒,见色起意欲轻薄于我…我迫于自保,这才不小心失手。”
牧野简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那人浑不在意这话,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衣襟的前领,用力将人拉近了几分:“那你仔细看看?我长得不好看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牧野被拽得向前一个趔趄,几乎要撞到面前人的怀里。
他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想往后挣,却又怕动作太猛扯疼了那只攥着他衣料的手。
最终,只能顽强梗着脖子,视线死死钉在旁边的墙壁上,硬邦邦地吐出来几个字:“我应下,但我有条件。”
面前的人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松了力道,甚至还替他理了理被捏皱的前襟,好整以暇地坐回去,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牧野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既是为祁公子办事,在追查此事期间,我听从公子调遣。但具体如何行事,在何处落脚,与何人接触——皆由我自行决断。”
他的语速不快,继续道:“任何人,包括祁公子您,不得干涉,不得过问细节,我需要绝对的行动自由。”
“好。”祁元夕静静听他说完,眼里掠过考量,片刻才叹息道,“你倒是很会讨价还价…罢了,丞相那边,晚些我自会遣人去周旋,你不必为此分心。”
条件达成,那层短暂的暧昧气氛随之散去,主从的名分便也暂时落定了。
牧野随即垂首,姿态恭谨,却换了叫法:“主子,现在属下该做什么?”
他的新主子被这干脆利落的称呼转换弄得怔了一下,轻笑出声来:“倒是适应得快。”
他扶着榻边,借力缓缓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牧野及时递出的小臂上:“先跟我回府。”
牧野脚步一顿:“…回府?不需要属下立刻着手去查?”
身侧人理了理衣袖,理所当然道:“不急,查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先跟我回去,见见家里人。”
牧野彻底定在原地,连扶人的姿势都忘了调整。
祁元夕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
他非但没解释,甚至凑近了些,慢悠悠地补上那句要命的话:“不好意思了?我总得让你这位‘天降缘分’的小郎君,先在家里露个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