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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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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步行了。”
这一路的疾驰险些把浑身的骨头都颠错了位,祁元夕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他们本是循着护卫沿途留下的标记去汇合,哪知半道上,牧野硬是揪出一个正借着同伴掩护,悄悄往反方向溜的刺客。
于是两人便摸着踪迹,七拐八绕追到了这片连马都嫌弃的荒僻地界。
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荒草里,祁元夕就嫌弃的皱起了眉。
他低头看了眼靴面上的泥污,不满道:“这么多年,怎得还是这么脏。”
牧野正侧身为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顺势接话:“您以前来过?”
祁元夕避开脚底的水洼,随口答道:“前几年得到卫伯伯麾下曾在此秘密驻扎的消息后,我来寻过。”
他抬起手,指着不远处那些断墙:“但你也瞧见了,这里被叛军用火烧毁,又经历了十余载风吹雨打,早就乱得没边,翻不出什么东西了…所以,一无所获。”
这话中的失落毫不遮掩,牧野自然也听了出来,忙安慰道:“那刺客既然往这荒僻处钻,定有缘故。说不定此行会找到——”
祁元夕听得正起劲,说话的人却止住了声音,将他拉到了身后。
“不对,有动静。”
“什么动静?”他眨了眨眼,也跟着竖起了耳朵凝神听去:“为何我没听到?”
牧野将手虚虚覆在他的唇上,低声无奈道:“主子,若是您比我这练了十几年耳力的人先觉察到动静…那我这碗刀头舐血的饭,也算是白吃了。”
祁元夕眯起眼,用气音慢悠悠威胁:“敢这样对主子说话...酬金扣一半。”
牧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吓唬到:“没问题。”
“你…”祁元夕显然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复,泄愤般在面前人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记。
那人依旧站得笔直,连头都没侧一下,任由他动作。
他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有些孩子气,只得悻悻然收回手,极为干脆地闭了嘴,默默跟紧了前方那道背影。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几处残垣,前方的废墟中央,赫然立着有一间相对完好的屋舍。
里面正断断续续传出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是上头给的,务必收好。若落到祁家手里,麻烦可就大了。”
“那病秧子…真还在查当年的事?”
“千真万确!他今日甚至还带了个不中用的回府,怕是要铁了心翻旧账——”
“咔。”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不大不小,正好掐断了屋里的对话。
两名刺客猛地抬头,只见那“病秧子”本人竟出现在门边,一只手轻搭在门框处,借力般倚靠过去,活脱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慢悠悠扫过屋内两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能被我一路追到这种地方,到底是谁更不中用,嗯?”
几乎是同时,牧野从他背后闪身而出,袖中滑出的薄刃在指间转出一线寒光。
那方才在嘲讽的刺客未还来得及看清冲来的的身形,便觉颈侧一凉,温热的液体霎时喷涌而出。
他身旁的人瞥见同伴瞬间软倒的躯体,持刀的手都抖的不成样子,竟是想夺门而出!
“想走?”牧野眼神一厉,瞬息间,便与那逃跑刺客在这逼仄的破屋里过了两招。
拳脚刀锋不可避免地砸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上,激得那早已被虫蛀风蚀的木柱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
祁元夕正蹲在地上,飞快摸索着那名已无声息的刺客衣间内袋,试图找出他们口中的线索。
听到声响后,他立刻抬头看去,只见那根早已布满裂痕的承重主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折起来!
“牧野!屋子要塌!”
他原以为牧野听到这声会躲开,但那人非但没有后撤,反而更紧地钳制住了敌人即将挣脱的胳膊。
这疯子不要命了吗?他要为了这点线索,拿自己的身子去硬抗?!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头顶断裂的声响已越来越近,压得他来不及权衡利弊,更来不及衡量自身安危。
下一瞬,他听到牧野惊慌的吸气声,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撞得向侧方踉跄跌开。
几乎是同时,后心处传来难以承受的痛楚,让他脚下发软,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就在这瞬,两条手臂及时从旁伸出,将他软倒的身子牢牢架住。
牧野的声音紧贴着他耳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主子…您的身子…您先别动。”
祁元夕在这臂弯里急促喘息着,强提着一口气,涣散的视线在弥漫的烟尘中艰难聚焦,吃力地投向那片废墟边缘。
见到那刺客的下半身被一根断裂的粗大梁木死死压住,再也无法脱身时,他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松动了一丝。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松懈,让五脏六腑间迟来的剧痛猛地反扑,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涌了出来。
他想抬手去擦,可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视野里的光线也随着痛楚迅速扭曲,化作黑雾阵阵翻涌上来。
再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榻上。
体内钝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蔓延开。
祁元夕感受了下身子,发觉额头烫得厉害,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显然是内伤勾起了旧疾,又加上夜露寒风侵体,引发了高热。
他偏头看去,牧野就守在榻边,目光正死死锁在府医搭脉的手指上。
老府医的手指每在腕脉上稍稍用力按下,牧野的眉心便跟着一跳。
几番欲言又止后,这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恳请道:“…请您,动作再轻些。”
正闭目忍痛的祁元夕闻言,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没什么力气地斜睨着身边人。
他声音虽虚,嫌弃却半分不少:“轻轻轻…再轻些,还能摸到脉吗?”
老府医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执笔斟酌着写了方子,又叮嘱几句,这才躬身提着药箱退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塌上的人缓了许久,才低声问:“东西可拿到了?”
“拿到了。”牧野回答得很快,似是一直在等他开口,“那刺客也没走脱。”
祁元夕听完,肩颈微微一松:“做的很好。剩下的,我自己会查。”
“您…”牧野被这话哽住,颤声开口,“您是不要我了么?”
祁元夕疑惑。
自己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刚想解释,只见牧野将自己搭在锦被外的手拢在掌心中,慢慢贴上了脸颊。
他睁大了眸子,随后听到面前人的声音充满了乞求:“您当初许我的酬劳,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够不够…把我买下来?”
“主子…别赶我走。”
祁元夕只愣神了两秒,旋即反应过来这人一定是误会了自己的话,忙用指尖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脸颊,安抚道:“牧野,你可知执意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
眼前人没有闪躲。
那手依旧很稳,甚至稍稍收紧了些,开口将最坏的可能摊开在彼此之间:“知道。危险,麻烦,或许永无宁日。”
然后,话锋一转:“但比起那些看得见的刀剑,看不见您,不知您安危,只能凭空悬着一颗心,才更加熬人。”
祁元夕因这番话彻底静默下去,久到牧野眼底那点炽热渐渐被不确定蚕食,染上了惶然时,才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股拗劲儿,跟阿翎真是一模一样...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俩什么,这辈子轮着番来磨我。”
他继续说着,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淋场雨感了风寒,他愣是在我房门外踱了整整一宿的步,还非说是月亮太亮,晃得他睡不着…”
听到旧事被对方以这种方式提起,牧野的唇抿紧了些。
祁元夕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变化,自顾自说了下去:“过两日等我好些,带你去见见他吧。”
牧野:“…?”
祁元夕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换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去给他扫扫墓。若他还在…你们俩这脾气,定能说到一处去。”
牧野彻底僵住。
扫墓?给他自己…扫墓?
饶是他再镇定,此刻也觉得一股荒诞感觉直冲天灵盖,堵得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可说这荒谬话的人,却觉得这件事再自然不过,甚至有点语重心长:“你既然铁了心要留在我这儿做事,于情于理,总得先去让他过过眼。不然啊…”
他声音阴森下来:“以他那爱操心的性子,若是知道我身边冷不丁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怕是要半夜悄没声儿地飘过来,站在你床头…”
牧野听着这番离奇的鬼故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应该不至于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祁元夕对那语气里的异样浑然不觉,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他会的,他放心不下我,就算是死了,也会在我身边。”
他收回视线,落在牧野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眉梢微挑:“所以,你去不去?”
牧野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张了几次嘴,每回拒绝的话到唇边,便被近处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最后只得认命般从齿缝间磨出来一个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