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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栖霞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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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川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沉没在地脉裂缝中的古老城区。
千年前这里曾是“听潮城”,因地处三江交汇而繁荣。后来地龙翻身,整座城下沉三十丈,形成这片被沼泽和暗河包裹的洼地。残存的建筑半陷在淤泥里,石桥上爬满血色藤蔓,破碎的飞檐从水面探出,像溺水者伸出的手。
沈清弦与厉寒星站在一座半塌的钟楼顶端,俯瞰下方。
夕阳将残存的琉璃窗染成暗红色,破碎的街道上,船只代替了车马——这里出行靠的是舢板和小舟。水面倒映着歪斜的楼阁,虚实交错间,整座沉城如同一个溺死的巨兽,仍在缓慢下沉。
“修真界的阴沟。”厉寒星评价道,赤瞳扫过那些建筑,“仙盟的‘监察司’,魔宗的‘暗桩’,散修联盟的‘聚义堂’,还有……那三方势力的爪牙。”
他说得刻薄,却精准。沈清弦能感觉到,这片水域下至少潜伏着十几股不同的灵力波动,阴冷、混乱、彼此撕咬。而水面之上,那些挂着各色旗幡的船屋和阁楼,则代表着各方势力在此的触角。
“先找地方落脚。”沈清弦收回目光,“之前的地方已经暴露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清弦不语,只是转头指了指望向西南方向。
他指的是钟楼下方,一条窄巷的阴影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正是白天在市集被他们救下的少年。那孩子从市集开始,就一直远远跟着他们,跟踪技巧拙劣却执着。
厉寒星嗤笑:“救了个麻烦。”
“或许是个转机。”沈清弦纵身跃下钟楼,轻飘飘落在巷口。
少年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背抵在湿滑的墙壁上,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沈清弦给的半片定魂草起了作用,他脸上的伤已开始愈合。
“为什么跟着我们?”沈清弦问。
少年咬着嘴唇,半晌才低声道:“你们……不是血狱的人。”
“所以?”
“血狱的人在找两个重伤的修士。”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悬赏令,画着两张模糊的面容,但特征标注得很清楚:一人擅剑,剑气清冽;一人用刀,魔焰滔天。悬赏金额:活捉一千灵石,尸体五百。
落款处,盖着三个不同的印记:一滴血,一团雾,一扇门。
血狱,冥府,往生阁。
“这悬赏三天前就贴满了栖霞川。”少年将纸递过来,“药婆婆今天提醒你们时,已经认出你们了。”
沈清弦接过悬赏令,与厉寒星对视一眼。
三天前——正是他们离开百花谷的时候。对方算准了他们会来栖霞川,提前布好了网。而那个卖药的老妇人……
“她为什么不揭发我们?”厉寒星问。
少年摇头:“药婆婆只做生意,不掺和势力争斗。但她让我转告你们——栖霞川没有安全的地方,除了‘沉舟居’。”
“沉舟居在哪?”
“跟我来。”
少年转身钻进巷子深处。沈清弦与厉寒星紧随其后。
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处半塌的院墙前。墙后是座沉入水中的宅院,只有飞檐和阁楼的顶层还露在水面。少年熟练地翻过断墙,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抛向水面——
绳子另一端系着条破旧的小船,隐在浮萍下。
三人上船,少年撑篙,小船无声滑入宅院内部。水面下能看见坍塌的梁柱、破碎的家具,甚至还有几具被水草缠绕的白骨。光线昏暗,只有从瓦缝漏下的天光,在水面投出晃动的光斑。
“这里是我家。”少年低声说,“三年前沉没的,别人嫌晦气,不会来。”
船在一处阁楼前停下。阁楼三层,底层已完全没入水中,二层窗棂半塌,三层还算完整。少年引两人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进入三层房间。
房间很小,但干燥,有床有桌,墙角堆着些干粮和药材,窗口正对着一条隐蔽的水道,随时可以撤离。
“你一个人住?”沈清弦问。
“以前和我娘。”少年顿了顿,“她去年病死了。”
气氛沉默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厉寒星忽然问。
“……阿箐。”
“为什么帮我们?”厉寒星盯着他,“一千灵石,够你离开栖霞川,去任何地方过好日子。”
阿箐抬头,眼神倔强:“我娘说过,有些钱不能赚,赚了会做噩梦。而且……”他看向沈清弦,“你给了我药。”
就为半片定魂草?
沈清弦看着这少年,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忽然问:“你在栖霞川,见过的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阿箐愣了下,然后说:“活着。”
“怎么活?”
“躲着活。”少年声音很低,“血狱的人来了,躲;冥府的船过了,躲;往生阁的眼线盯上了,躲。躲不过……就死。”
他说得平静,沈清弦却听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就是栖霞川的生存法则——不是弱肉强食,是苟延残喘。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在三大势力的阴影下,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你母亲怎么死的?”厉寒星忽然问。
阿箐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才道:“采药时……撞见了血狱处理‘废料’,被灭口。”
“废料?”
“修炼邪功失败的人,或者……没用的炉鼎。”少年攥紧拳头,“他们每月十五,会把废料沉进西边的‘无底潭’。我娘那晚正好在附近采夜光草,看见了不该看的。”
沈清弦沉默了。
他想起仙盟那些见不得光的“清理”,想起戒律堂地牢里那些无声消失的人。原来正邪两道,在对待“无用之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想报仇吗?”厉寒星问。
阿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却又迅速黯淡:“想。但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是凡人。”少年声音发颤,“没有灵根,修不了仙,入不了魔。在你们修士眼里,我这样的,连蝼蚁都不如。”
房间里只剩下水波拍打木柱的声音。
许久,沈清弦开口:“明天开始,我教你剑法。”
阿箐愣住了。
厉寒星也皱眉看向沈清弦。
“你教他什么?”厉寒星问,“清霜剑诀?他连引气入体都不会。”
“不教剑诀。”沈清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幽暗的水道,“教他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力气,杀死一个修士。”
他转身,看向阿箐:“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学了,就再也回不到‘躲着活’的日子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阿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沈清弦,眼睛亮得可怕,然后重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学!”
厉寒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沈清弦,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仙盟魁首了。”
“你也不像魔尊了。”沈清弦回视他,“换作从前,你会直接拧断这孩子的脖子,免得走漏消息。”
厉寒星笑容淡去,沉默了。
是啊,换作从前,他会这么做。魔尊厉寒星,杀人不需要理由,怜悯是多余的累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共生契缔结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某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先疗伤。”厉寒星转身走到墙角,盘膝坐下,“七天内不能动手,教剑的事,七天后再说。”
沈清弦点头,也坐下调息。
阿箐默默退到门外,坐在楼梯口,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夜深了。
栖霞川的夜并不安静。远处传来船只碰撞声、隐约的呼喝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法器嗡鸣。水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漂浮的鬼火。
沈清弦闭目内视。神魂的裂痕在缓慢愈合,太极符印的光芒比白天亮了些许。共生契如同一道桥梁,连接着他与厉寒星的神魂,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边传来的、同样在修复中的波动。
这种连接很奇妙——不是完全的思想共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他能隐约感知到厉寒星的情绪:焦躁、警惕,还有一丝……困惑。
“你在想什么?”沈清弦传音问。
许久,厉寒星才回应:“在想那三个印记。”
血,雾,门。
“血狱主杀伐,冥府擅咒术,往生阁掌情报——这是花不语说的。”厉寒星继续道,“但墨尘死后,往生阁应该群龙无首才对。可这悬赏令上,三家的印记齐全,说明……”
“说明墨尘根本不是真正的掌控者。”沈清弦接道,“他只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在更深处。”
“会是谁?”
沈清弦没有回答。他想起归墟深处,沈凌霄残魂消散前说的那句话:“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以为敌人是血狱、冥府、往生阁。
以为目标是解开缚生咒、查明真相、活下去。
但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的一角。而他们,不过是棋盘上两颗稍微特别些的棋子。
“阿箐。”沈清弦忽然开口。
门外传来窸窣声,少年推门探头:“前辈?”
“你说血狱每月十五沉‘废料’,今天是初几?”
“今天……十五。”
沈清弦与厉寒星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无底潭。”沈清弦起身,“现在。”
阿箐脸色一白:“前辈,那里……很危险。血狱有人把守,而且潭水本身就有古怪,靠近的人会莫名失魂,变成行尸走肉。”
“所以才要去。”厉寒星也站起来,“如果那三方势力真在谋划什么,这‘废料’处理点,或许能看出端倪。”
见两人坚持,阿箐咬牙点头:“我撑船带路,但只能到三里外。再近,会被发现。”
三人悄声下楼,上船。
夜色浓重,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阿箐对这里极熟,专挑隐蔽的小道,避开所有可能有眼线的区域。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灯火通明的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那是某些势力开设的销金窟。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箐停下船。
前方水道尽头,水面突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正是无底潭。潭边有座破败的石砌码头,码头上立着几根木桩,桩上绑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而此刻,码头上有人。
四个黑衣人,正从一艘小船上拖下几个麻袋。麻袋蠕动,里面显然是活人。他们将麻袋拖到潭边,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人——有男有女,皆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如同傀儡。
“这就是‘废料’……”阿箐声音发颤,“被抽干修为,抹去神智的修士。”
沈清弦瞳孔微缩。
他认出其中一人的服饰——是仙盟某个小门派的弟子服。而另一人腰间佩的玉牌,分明是魔宗一个附属势力的信物。
正邪两道的人,都在这里。
四个黑衣人将那些“废料”一个个推下潭。落水者不挣扎,不呼救,只是静静下沉,消失于黑暗。水面连个气泡都没有,仿佛那潭水能吞噬一切。
“他们在喂什么东西。”厉寒星传音。
沈清弦也看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处理”,更像某种……祭祀。
正观察时,码头另一端又驶来一艘船。船比先前那艘大,船头站着一人,黑袍兜帽,看不清面容,但气息阴冷强大——至少元婴期。
黑衣人见到此人,齐齐躬身:“冥使大人。”
黑袍人点头,走到潭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简,投入潭中。
玉简入水,潭底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缓慢蠕动的黑影。黑影伸出数条触手般的影子,将那些沉下的“废料”卷住,拖入深处。
然后,潭水开始翻涌。
不是水流翻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潭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呈暗金色,与沈清弦在归墟石门上见过的有七分相似!
“这是……归墟阵纹!”沈清弦低呼。
厉寒星也认出来了:“他们在用修士的精魂,喂养归墟的某个东西!”
黑袍人站在潭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文,潭底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那蠕动的黑影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眼球。
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旋转着三个符文:血,雾,门。
“血狱之主,冥府之眼,往生之门……”黑袍人声音嘶哑,带着狂热的颤抖,“三圣归一,归墟重开——快了,就快了!”
话音未落,眼球忽然转动,视线扫向沈清弦三人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厉寒星低喝。
黑袍人也察觉了,猛地转头:“谁在那里?!”
四个黑衣人立刻扑来。
逃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弦拔剑,厉寒星出刀。两人虽不能动用全力,但对付四个金丹期的黑衣人,绰绰有余。剑光刀影交错,不过三息,四人倒地。
但黑袍人已经出手了。
他双手虚握,潭水炸开,化作无数黑色水箭射来!水箭上缠绕着怨魂的嘶嚎,正是冥府招牌的“怨魂箭”。
沈清弦挥剑格挡,剑身与黑水相触,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这水箭能腐蚀灵力!
厉寒星魔刀斩出,黑焰与黑水碰撞,双双湮灭。但更多的水箭从潭中涌出,无穷无尽。
“带阿箐走!”沈清弦传音。
“一起走!”厉寒星斩碎一片水箭,“这老鬼修为不弱,你一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沈清弦剑势陡然凌厉,清霜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黑袍人眉心!
黑袍人冷笑,袖中飞出一面黑色小旗。小旗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丈许高的黑幡,幡面绘着十八层地狱图。图中恶鬼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扑出!
厉寒星魔刀狂斩,刀光化作黑色旋风,将恶鬼绞碎。但黑幡摇动,更多的恶鬼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更糟的是,潭底那只眼球,正缓缓上浮!
眼球露出水面,瞳孔中的三个符文光芒大盛,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射出,直指沈清弦!
这一击,蕴含了归墟的侵蚀之力,绝非寻常术法可比。
避无可避。
沈清弦横剑于胸,准备硬接。
就在光束即将命中时,一道身影突然扑来,挡在他身前——
是阿箐!
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厉寒星的保护,扑到了沈清弦面前。暗红光束击中他胸口,却没有穿透,反而被他怀中某件东西挡住。
那是一枚玉佩。
青玉雕成,刻着兰草纹路——与墨九娘给沈清弦的那枚,一模一样!
玉佩炸开,化作一道青色屏障,将暗红光束尽数挡下。屏障中,浮现出一道女子的虚影,正是墨九娘!
“师姐……”虚影看向黑袍人,声音缥缈,“你终究……走上了这条路。”
黑袍人浑身一震,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归墟中,那个“枯木长老”!
不,不是枯木。
这张脸,沈清弦见过——在百花谷的琴声中,在墨九娘悠远的眼神里。
“墨尘……”虚影轻叹,“往生阁阁主,我曾经的师兄。为了归墟之秘,你连最后的人性都舍弃了吗?”
墨尘——或者说,枯木长老的真身——脸色变幻,最终化为狰狞:“师妹,你不懂!归墟深处,藏着超越仙魔的终极之力!只要得到它,我就能凌驾于一切之上,重振往生阁,甚至……统一修真界!”
“然后呢?”墨九娘的虚影问,“让这天下,变成第二个栖霞川?”
墨尘语塞。
虚影转头,看向沈清弦和厉寒星,又看了看昏迷的阿箐,轻声道:“这孩子,是我当年留在栖霞川的暗子。这枚玉佩,本是为了在危急时刻保他一命。现在……交给你们了。”
她伸手一指,玉佩碎片化作流光,没入阿箐眉心。少年身体一颤,周身泛起微弱的灵力波动——这玉佩,竟为他强行开启了灵根!
“带他走。”虚影最后道,“栖霞川的秘密,远不止一个无底潭。血狱、冥府、往生阁的背后,还有……”
话未说完,潭底眼球再次射出一道血光,击中虚影。虚影溃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于夜色。
墨尘狂笑:“师妹,你终究输了!”
厉寒星挥刀斩开扑来的恶鬼,沈清弦抱起昏迷的阿箐,催动灵力御船疾退。
墨尘没有追。他只是站在潭边,看着三人远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跑吧,跑吧……等三圣归一,归墟重开,你们……都是祭品!”
身后,无底潭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暗红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沈清弦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沉甸甸的。
墨九娘留下的最后讯息,阿箐的身份,无底潭的祭祀,还有那所谓的“三圣归一”……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的阴谋。
而他们,正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
怀中的阿箐动了动,缓缓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灵光。
“前辈……”他虚弱道,“我梦见……好多人在哭……在潭底……”
沈清弦握紧他的手。
“别怕。”他说,“从今天起,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厉寒星撑篙,小船如箭般射入更深的黑暗。
前方,栖霞川的夜还很长。
而真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