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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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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沈清弦踏入的瞬间,便感觉全身一沉——不是水压,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压迫感,仿佛整片海域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眉心太极符印自动亮起,半红半银的光芒勉强撑开周身三尺空间,却依旧能听见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是护体灵光被归墟之力侵蚀的声音。
“收敛气息,莫要抵抗。”前方传来枯木长老嘶哑的嗓音,“归墟之内,灵力越盛,反噬越强。以凡人之躯行走,反倒安全。”
厉寒星冷哼一声,却依言收敛魔气。周身黑焰熄灭的瞬间,那股压迫感果然减轻了大半,但另一种不适感油然而生——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毫无防护。
三人以最朴素的方式在黑暗中前行。
脚下是某种光滑的材质,非金非玉,触之温凉,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微弱的莹光,勉强照亮前路。两侧是望不到顶的漆黑石壁,壁上每隔十丈便嵌着一尊浮雕,雕刻着奇异的生物:有九首巨蛇,有三足金乌,有背负星辰的玄龟,皆是上古传说中的神兽异种。
但每尊浮雕的眼眶都是空的,空洞处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人硬生生挖去了眼珠。
“这些是‘镇墟灵’。”枯木长老边走边说,拐杖点在光滑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三千年前,归墟初现,当时的大能们以百种神兽精魄为基,炼成这些浮雕镇守门户。可惜……后来都毁了。”
“被谁所毁?”沈清弦问。
枯木长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前行。
通道漫长,仿佛永无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三人走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是一扇门。
比入口石门小得多,仅容一人通过,门扉半掩,门缝中漏出柔和的白光。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字迹古朴,与石门上的“归墟”同源:
“听涛阁”。
“到了。”枯木长老在门前驻足,转身看向两人,“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莫要轻举妄动。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与归墟大阵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推开半掩的门扉。
门后,是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空间。
不是殿堂,不是洞窟,而是一片……海。
头顶是涌动的深蓝海水,却悬浮在空中,如同倒悬的海洋。水中游弋着发光的鱼群,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脚下是细软的白沙,沙滩向远处延伸,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中。沙滩边缘,坐落着一间简陋的竹屋,屋前有石桌石凳,桌上一壶茶还冒着热气,仿佛主人刚离开不久。
最诡异的是,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口井。
井口呈八角形,井栏由白玉雕成,表面刻满繁复的阵纹。井水清澈见底,水中却倒映着漫天星辰——不是头顶海水中的鱼光,是真正的、璀璨的星河。
“净魂泉。”枯木长老指向那口井,“跳进去,三魂煞自解。”
厉寒星没有动,赤瞳盯着枯木长老:“你先跳。”
枯木长老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老夫身上又无三魂煞,跳进去作甚?”
“那就说明你在说谎。”厉寒星魔刀出鞘半寸,“这井根本不是什么净魂泉。”
气氛骤然紧绷。
沈清弦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他注意到,枯木长老的右手始终藏在袖中,袖口处隐约有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在掐诀。
“年轻人,戒心太重不是坏事。”枯木长老缓缓抬起左手,露出枯瘦的手掌,“但有时候,疑心也会害死自己。”
他话音未落,袖中忽然射出三道绿光!
不是射向沈清弦或厉寒星,而是射向那口八角井。绿光没入井水的瞬间,井中星河骤然扭曲,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与沈清弦和厉寒星眉心的三魂煞一模一样!
“不好!”沈清弦急退,却已来不及。
井水炸开!
不是水花,是无数道绿色的丝线,从井中喷涌而出,如万千毒蛇扑向两人!丝线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厉寒星魔刀狂斩,刀光化作黑色屏障,将半数丝线挡下。沈清弦剑气纵横,清霜剑舞成一片光幕,绞碎近身的丝线。但丝线无穷无尽,且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更可怕的是,随着丝线喷涌,八角井的井栏开始发光。光芒顺着井栏上的阵纹蔓延,很快笼罩了整个井口。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
白衣,黑发,面容清癯,眼神空洞。
正是沈凌霄!
“父亲……”沈清弦脱口而出。
井中的人影缓缓抬头,看向沈清弦。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随后,整个“听涛阁”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是空间的震颤。头顶倒悬的海水开始翻涌,脚下的白沙簌簌流动,竹屋的门窗自动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而井中的人影,正缓缓升起,脱离井水,悬浮在半空。
“三百年了……”人影开口,声音缥缈,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终于……等到了……”
枯木长老忽然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恭迎阁主!”
阁主?
沈清弦与厉寒星同时愣住。
“你不是枯木。”沈清弦盯着跪伏的老者,“你到底是谁?”
“枯木”缓缓抬头,脸上皱纹如潮水般褪去,身形开始变化——驼背挺直,白发转黑,枯瘦的身躯变得挺拔。几个呼吸间,跪在地上的已是一个四十许岁、面容俊朗、眼神深邃的青衫文士。
“往生阁阁主,墨尘。”文士起身,掸了掸衣袖,微笑,“也是墨九娘的师兄,沈凌霄的……合作伙伴。”
他看向悬浮在井上的沈凌霄人影:“阁主,人已带到。按照约定,他们的魂魄归你,归墟之秘归我。”
沈凌霄的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沈清弦与厉寒星。
指尖一点,两人眉心的三魂煞骤然爆发!
剧痛袭来,不是肉身的痛,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痛。绿色丝线从眉心蔓延,如藤蔓般缠绕全身,每缠绕一圈,神魂就虚弱一分,意识就模糊一分。
“原来……三魂煞的真正作用,不是杀人……”厉寒星咬牙,魔刀杵地才勉强站稳,“是……标记……让这鬼东西……锁定我们……”
“现在明白,太迟了。”墨尘负手而立,笑容温文尔雅,“三百年前,沈凌霄为炼太上忘情道,将自己七情六欲剥离,封入归墟。但他留了一手——将自己的一缕‘执念’留在外界,作为锚点,以便日后归来。”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你就是那个锚点。沈清弦,你从出生起,就是沈凌霄为自己准备的‘容器’。而他——”又看向厉寒星,“厉寒星,你是意外。当年沈凌霄剥离的七情中,‘怨恨’那一缕意外逃逸,投入轮回,化作了你。所以你们本是一体,却又水火不容。”
真相如惊雷,在两人脑中炸开。
难怪沈凌霄的残魂会说“你们本是同源”,难怪他们能炼成共生契,难怪缚生咒会选中他们——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局!
“那三方势力……”沈清弦强忍剧痛,问道,“血狱,冥府,往生阁……都是你操控的?”
“操控?不。”墨尘摇头,“是合作。血狱要杀伐,冥府要魂魄,往生阁要归墟之秘。各取所需罢了。而你们——”他笑容转冷,“是打开归墟最深处的钥匙,也是沈凌霄归来的祭品。”
沈凌霄的人影再次抬手。
这一次,整个“听涛阁”开始崩塌!
头顶海水倾泻而下,脚下沙地裂开深渊,竹屋化作飞灰,石桌石凳崩碎。唯有那口八角井,光芒越来越盛,井中星河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传来恐怖的吸力,要将两人的神魂生生扯出体外!
绝境。
沈清弦与厉寒星背靠背,以最后的力量抵抗吸力。三魂煞的侵蚀加上漩涡的撕扯,神魂正一点点剥离,意识开始涣散。
“不能……死在这里……”厉寒星嘶吼,魔刀插入地面,刀身黑焰疯狂燃烧,“沈清弦!还记得……共生誓吗?!”
记得。
当然记得。
魔心为鉴,九幽为证。
此身此魂共担生死。
沈清弦闭目,放弃所有抵抗,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太极符印。
厉寒星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两人的意识在符印中交汇、融合,三百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第一次交手的剑光,第七十次围杀的鲜血,第一百次谈判的暗算,还有这十几日同行的一点一滴。
那些恨是真的。
那些疑是真的。
那些不得不为的算计,那些身不由己的立场,都是真的。
但此刻,在这神魂即将溃散的边缘,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假不重要。
立场不重要。
甚至生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身边的人是谁。
太极符印骤然炸开!
不是崩溃,是升华。半红半银的光芒如太阳般绽放,将整个“听涛阁”照得一片炽白!三魂煞的丝线在光芒中如冰雪消融,井中漩涡的吸力被生生截断!
光芒中,两道身影缓缓升起。
不是沈清弦,不是厉寒星。
是一道全新的、虚实相间的身影——左半身白衣如雪,右半身黑袍如夜;左眼赤红,右眼银白;左手持剑,右手握刀。
仙魔合一,阴阳相济。
这才是共生契真正的形态——不是两个人的契约,是一个新生的、完整的“存在”。
“不可能……”墨尘脸色终于变了,“共生契……怎么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悬浮在井上的沈凌霄人影,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是震惊,是狂喜,是……贪婪。
“完美……完美的容器……”他喃喃,空洞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比当年预想的……更完美……”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射向那道新生的身影!
他要夺舍!
但就在白光即将触及的瞬间,那道新生身影动了。
左手剑,右手刀,刀剑交叉,向前一斩。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是简单的动作。
但白光停住了。
沈凌霄的人影停在半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道十字形的裂痕,裂痕中,黑白二气流转,正一点点将他这缕执念吞噬、消融。
“为……为什么……”他嘶哑道,“你是我的一部分……你应该……回归……”
新生身影开口,声音是两个人的重叠:
“我不是你的容器。”
“也不是你的执念。”
“我是沈清弦,也是厉寒星——是两个独立的魂,自愿缔结的契约。”
刀剑再斩。
沈凌霄的人影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没入八角井中。井水沸腾,星河炸裂,整口井开始坍塌!
墨尘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但他刚踏出一步,脚下沙地突然伸出无数只白骨手臂,将他死死抓住!
“想走?”新生身影右手刀指向他,“往生阁欠的债,该还了。”
“不——!”墨尘尖叫,周身爆发出恐怖灵力,震碎白骨手臂,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入口。
但入口处,门扉早已关闭。
不仅如此,整个“听涛阁”的空间开始收缩,四壁向内挤压,头顶海水倾盆而下,脚下深渊吞噬一切。这里要塌了,连同归墟的这部分空间,一起湮灭。
新生身影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墨尘在收缩的空间中挣扎,看着他被海水淹没,被深渊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声凄厉的惨叫,消散无形。
然后,身影开始分裂。
黑白分离,左右分开,重新化作沈清弦与厉寒星。两人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太极符印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共生契的全力爆发,消耗了他们几乎全部的神魂之力。
“走……”沈清弦撑着剑,“这里要塌了……”
厉寒星点头,两人互相搀扶,冲向入口。
身后,空间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八角井彻底炸开,井中涌出黑色的火焰,火焰所过之处,一切皆化为虚无。海水蒸发,沙地湮灭,竹屋的残骸被卷入火焰,连灰烬都不剩。
两人冲出门扉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个“听涛阁”,连同那部分归墟空间,彻底崩塌,化作一片混沌的虚无。
门扉自动关闭,将一切隔绝在外。
通道内,两人瘫坐在地,剧烈喘息。眉心处,三魂煞的痕迹已经消失,但神魂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厉寒星哑声开口,“那个状态……是什么?”
“不知道。”沈清弦摇头,“或许……是共生契的终极形态。”
“还能……再来一次吗?”
“再来一次,我们可能就真融合了,再也分不开。”
厉寒星沉默,许久,忽然笑了:“那也不错。”
沈清弦看向他。
“总比死了强。”厉寒星靠着墙壁,赤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而且……那种感觉,不坏。”
确实不坏。
两个独立的意识,却如一体般协调;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却完美融合。那是超越仙魔、超越对立的境界,是三百年来他们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但代价太大了。
沈清弦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战,共生契的烙印已经深入神魂骨髓,再也无法剥离。就算日后找到解除之法,他们也无法回到从前——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先离开这里。”他挣扎起身,“归墟深处还有更多秘密,但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
厉寒星点头,也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通道依旧漫长,但这一次,他们走得格外沉默。
刚才那一战,揭开的真相太多,冲击太大。沈凌霄的布局,墨尘的阴谋,还有他们自身的来历……每一件都需要时间消化。
走到一半时,厉寒星忽然停下。
“喂。”他说。
“嗯。”
“如果……我是沈凌霄‘怨恨’的化身,那你是什么?”
沈清弦沉默片刻:“可能是……‘责任’吧。”
责任。
对仙盟的责任,对正道的责任,对那些死去之人的责任。三百年了,他背负着这些,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那现在呢?”厉寒星问,“知道了真相,你还想……担起那些责任吗?”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仙盟大殿的冷,想起戒律堂的铁卷,想起那些长老们恭敬又疏离的眼神。那些责任,有多少是真的为了苍生,有多少只是枷锁?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现在……我想先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不只是沈凌霄的容器。
不只是仙盟的魁首。
他是沈清弦——一个活了三百年,却直到最近十几日才真正“活着”的人。
厉寒星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那就一起。”他说,“弄清楚你是谁,也弄清楚我是谁。”
两人继续前行。
终于,回到了归墟入口的石门前。
石门紧闭,符文黯淡。沈清弦将手按在门上,运转太极符印,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漆黑的海底,发光珊瑚依旧,白骨依旧。
但这一次,两人没有急着离开。
沈清弦走到那具指骨间卡着玉牌的骸骨前,蹲下身,取下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凌”字,背面却有一行小字:
“若见此牌,我已失败。归墟深处有真相,也有陷阱。后来者,慎之。——沈凌霄绝笔”
绝笔。
沈凌霄最后留下的,不是疯狂的计划,不是夺舍的阴谋,而是一句警告。
他当年,或许真的想炼太上忘情道,想摆脱七情六欲的束缚。但在最后时刻,他意识到了什么,留下了这块玉牌。
“他到底……想做什么?”厉寒星皱眉。
“不知道。”沈清弦收起玉牌,“但至少,他最后没有完全疯狂。”
两人不再停留,含住避水贝,向上浮去。
回程比来时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浮出海面时,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将无光海染成一片金红。海浪拍打着漆黑的沙滩,涛声依旧,但那份阴森诡谲的气氛淡了许多。
沈清弦与厉寒星踏上沙滩,撤去避水贝,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还活着。
经历了归墟深处的生死危机,揭开了惊天的真相,但他们还活着。
“接下来去哪?”厉寒星问。
沈清弦望向西方:“栖霞川。花不语说过,那里是三不管地带,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关于什么的线索?”
“关于那三方势力,关于沈凌霄的过去,也关于……”沈清弦顿了顿,“我们该如何活下去。”
厉寒星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辨认方向,朝内陆走去。
身后,无光海在朝阳下波光粼粼,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沈清弦知道,不是梦。
他怀中的玉牌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归墟深处还有未解之谜,沈凌霄的警告还在耳边,而那三方势力——血狱,冥府,往生阁——虽然墨尘已死,但真正的掌控者还未浮出水面。
这场棋局,远未结束。
而他与厉寒星,已经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尽管这棋手,现在还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