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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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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药香萦绕。
沈清弦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素净竹舍的榻上。窗外是漫山遍野的异种兰花,在晨雾中泛着幽蓝光泽——正是百花谷独有的“夜息兰”,白日闭蕊,入夜方绽。
他撑身坐起,肩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缠着浸透药汁的素帛。刚要下榻,门扉轻响,一个青衣哑仆躬身而入,托着木盘,上置一碗药汤、两碟素点。
哑仆放下托盘,比划了几个手势。沈清弦早年研读古籍时学过些手语,认出意思是:“谷主说,药需趁热服。”
他端碗饮药,汤色深褐,入口极苦,却有一股温润药力直透经脉,连丹田枯竭的灵海都微微泛起涟漪——百花谷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呢?”沈清弦问。
哑仆指向隔壁竹舍,又比划:“那位客人伤势较重,谷主亲自施针,尚在昏睡。”
沈清弦颔首,待哑仆退出,起身走到窗边。竹舍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开阔。远眺可见谷中一条玉带似的溪流蜿蜒而过,溪畔有药田千顷,数十哑仆正在田间劳作。更远处,一片终年不散的雾障笼罩着深谷——若地图无误,那便是禁地“归墟”的入口。
一切平静得诡异。
自醒来,在百花谷已过三日,谷主花不语除了第一日现身交代“三日后月圆之夜可入禁地”外,再未露面。谷中哑仆皆不能言,整个百花谷寂静得像座精致的坟墓。
更令沈清弦警觉的是,这三日里,缚生咒的侵蚀非但未因谷中灵气滋养而减缓,反而加速了。
起初只是偶尔闪过的记忆碎片,如今已演变为大段大段的画面不受控地涌入脑海——
他看见十二岁的厉寒星蜷缩在漠北风雪中,为半块馕饼与野狗厮打;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跪在仙盟戒律堂,亲手在师父的罪状上按下血印;看见百年间两人每一次交锋,刀光剑影里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苍云谷暴雨中,厉寒星刺向他心口那一剑偏了三寸;七十年前东海畔,他本该补上的杀招却收了剑。
每一次手下留情,每一次错身而过,三百年来丝丝缕缕的因果,此刻在咒力侵蚀下纤毫毕现。
“看够了吗?”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沈清弦转身。厉寒星扶着门框立在门外,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至胸口缠满药帛,隐隐渗出血色——那是为挡钟不动那一记“镇岳印”留下的伤。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即便被魔刀卸去七成力道,余威也足够震碎金丹修士的经脉。
“你该躺着。”沈清弦道。
“躺不住。”厉寒星踏入屋内,动作牵扯伤口,眉心微蹙,却仍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花不语说,咒力在加速融合。再躺下去,怕是要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话说得平静,沈清弦却听出了底下那丝罕见的焦躁。
三百年来,厉寒星从不示弱。魔尊重伤濒死时也能笑着咳血,说“这点伤还不够下酒”。可现在……
沈清弦忽然意识到,那焦躁或许不是厉寒星的,而是他自己的——经由咒力传递,混淆了源头的情感。
“你感觉到了?”厉寒星侧目看他,赤瞳里映着窗外的幽蓝花海,“那些不该有的……犹豫。”
他用的是“犹豫”,而非“留情”。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沈清弦沉默良久,道:“苍云谷那一剑,你为何偏了三寸?”
“那你呢?”厉寒星反问,“东海畔为何收剑?”
两人对视,谁也没答。
有些事,三百年来心照不宣;有些线,彼此都不敢跨过。正邪殊途是其一,更深的是怕一旦跨过,脚下立足的整个世间都会崩塌——仙盟魁首若对魔尊留情,魔宗至尊若对正道手软,那他们各自坚守的三百年,又算什么?
“花不语给了两条路。”厉寒星转回窗外,声音很轻,“要么入禁地取两仪石,断咒根,代价是遗忘彼此;要么带着咒活下去,等神魂彻底交融,变成非仙非魔的怪物。”
“你选哪条?”
“我选第三条。”厉寒星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魔尊惯有的狠厉,“入禁地,取两仪石,但不断咒根——我要用它炼一件东西。”
沈清弦瞳孔微缩:“你要炼……共生契?”
共生契,上古禁术,与缚生咒同源却逆反。缚生咒强行捆绑神魂,共生契却是双方自愿缔结的神魂契约。一旦炼成,两人神魂相连、生死与共,却保有独立意志——是比道侣契约更深的羁绊。
“疯子。”沈清弦吐出两个字。
“三百年前就该疯了。”厉寒星嗤笑,“仙盟魁首,魔道至尊,打生打死三百年,最后发现谁都没赢——你守的正道日渐腐朽,我统的魔宗内斗不休。到头来,你我倒成了彼此唯一能信的人。讽刺吗?”
他顿了顿,赤瞳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沈清弦,你我都清楚,就算解了咒,我们回不去了。仙盟不会容一个与魔尊共生过的主宰,魔宗也不会要一个沾了仙气的至尊。这天下,早没我们的位置了。”
这话撕开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是啊,回不去了。
从陨天山决战、缚生咒加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被各自的阵营抛弃。仙盟暗卫、影楼杀手、乃至那三个化神秘人——追杀他们的不仅是敌人,还有自己人。
“炼共生契需要什么?”沈清弦问。
“两仪石为基,你我精血为引,再加……”厉寒星顿了顿,“一道天地见证的誓言。”
“什么誓言?”
厉寒星转身,正对他,赤瞳在月光下凝如血珀,一字一句如刀凿石刻:
“魔心为鉴,九幽为证。”
“吾厉寒星立在此共生之誓:此生麾下魔众不越断龙崖半步,不主动挑起仙魔干戈,此身此魂与沈清弦共担生死,若违此心,道途尽毁,永堕无间。”
语落,他咬破指尖,精血化作一道血色咒纹浮于空中——正是魔宗最高血誓“九幽契”,一旦立下,咒纹入魂,违背者将受九幽冥火焚魂之痛。
沈清弦看着他指尖悬浮的血色咒纹,那咒纹中隐现的冥火光影昭示着誓言之重。简单一句不越断龙崖,却是将魔门三成疆域拱手划定界限,更以九幽血契将自身道途与誓言彻底绑定——对厉寒星这等傲视天下之人而言,道途尽毁比死更甚。
况且此誓一出,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老护法绝不会坐视疆域收缩,必将迎来魔宗内部腥风血雨。
而那句“与沈清弦共担生死”,才是誓言真正的核心。不是臣服,不是妥协,而是以魔尊之尊,将性命与道途尽数押在这场荒谬的共生之约上。
沈清弦呼吸一滞。
“该你了。”厉寒星盯着他。
沈清弦闭目,脑中掠过三百年岁月。仙盟大殿的冷,戒律铁卷的重,还有那些不得不做的、肮脏的“正道”。
沈清弦闭目,脑中掠过三百年岁月。仙盟大殿的冷,戒律铁卷的重,还有那些不得不做、却违背本心的决断。再睁眼时,他并指划破掌心,蕴着月华与剑气的心头精血缓缓浮起,与空中那道血色咒纹遥相呼应。
“道心为证,天雷为鉴。”
“吾以仙盟魁首沈清弦之名立誓:若厉寒星守诺,仙盟上下绝不再启仙魔战端,我麾下修士不越断龙崖半步。”
“然若有魔道宵小戕害无辜、祸乱苍生,或仙盟内部有人背弃正道、暗行不轨——无论其身居何位,吾必亲往诛之,纵越界亦不违此心。”
“此身此魂与厉寒星共担生死,若违此誓,道心尽毁,天雷殛魂。”
话音落下,殷红精血化作一道清冽的银色咒纹,纹路中隐有雷光流转——正是仙盟最高等级的“天诛誓”。此誓以道心为基,引天道为鉴,背誓者将受九天雷劫诛魂,永世不得超生。
两道咒纹在空中相遇,血色与银光交织缠绕,最终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半红半银的太极符印,一分为二,没入两人眉心。
誓成。
厉寒星看着那道没入沈清弦眉心的银红符印,赤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这誓言看似保留了“诛杀宵小”的权力,实则将仙盟未来数百年的扩张之路彻底封死,更以天诛血契将魁首之道途与誓言绑定——对沈清弦这等将正道视为性命之人而言,道心尽毁比永堕无间更残酷。
此誓一出,仙盟内部那些野心勃勃的长老、那些急于立功的将领,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这恰恰是沈清弦的风格:看似坚守原则,实则处处为苍生留一线生机;看似让出征伐之权,却以天诛血契将让渡化作更重的枷锁——若魔门真有人为祸,他便有了越界诛邪的大义名分。
而那句“无论其身居何位,吾必亲往诛之”,才是誓言真正的锋芒。不是退缩,不是软弱,而是以魁首之尊,将监察之剑悬于仙魔两道之上,哪怕掀起内部清洗,也在所不惜。
两人对视,空中残余的咒力微微震颤,仿佛连天道都在见证这场荒谬却又庄严的誓约。
三百年的宿敌,在此刻以最极端的方式,将性命、道途、乃至各自坚守的立场,尽数押在了同一具天平上。
花不语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道逐渐隐没的符印,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天下——要变了。
窗外的夜息兰在晨雾中轻轻摇曳,幽蓝光泽流转,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够了吗?”沈清弦问。
“够了。”厉寒星扯了扯嘴角,“剩下的,看天命。”
三日转瞬即逝。
月圆之夜,子时。
沈清弦与厉寒星踏出竹舍时,花不语已在门外等候。她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裙,鬓边玉兰已谢,换了一枝含苞的墨菊,在月色下泛着诡谲的暗紫色。
“想清楚了?”她问,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入禁地,取两仪石。”沈清弦道。
“不断咒根?”
“不断。”
花不语沉默片刻,忽地轻笑:“果然……墨九说得对,你们会选这条路。”
她转身朝雾障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跟上。禁地只在子时开启一刻钟,误了时辰,便要再等三十年。”
三人穿过夜息兰花海,踏入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雾中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阶,两侧传来窸窣声响,似有活物在雾中游走。
“莫回头,莫应答。”花不语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雾中有‘噬忆蛊’,专食修士记忆。被它们缠上,轻则失忆,重则神魂残缺。”
沈清弦握紧清霜剑,厉寒星的魔刀也已出鞘半寸。两人一前一后,气息相连——这是连日来摸索出的法子,将咒力化作无形丝线,连接彼此灵识,可在雾中辨位。
行约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雾障尽头是一处断崖,崖下深不见底,唯有一道天然石梁横跨深渊,通往对岸的洞窟。石梁宽不足三尺,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在月色下泛着幽绿光泽。
而石梁之下,深渊之中,悬浮着无数幽蓝光点——正是噬忆蛊,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
“石梁一次只容一人过。”花不语在崖边驻足,“我先走,你们跟上。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停留,不可回头。”
她迈步踏上石梁,月白身影在幽蓝蛊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缥缈。行至中段时,雾中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喊:
“不语……不语你回头看看我……”
声音苍老凄楚,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花不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未回头,继续前行,直至消失在对面洞窟的黑暗中。
“该你了。”厉寒星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颔首,提气踏梁。石梁湿滑,需以灵力附足方能站稳——而这正是最危险之处。灵力波动会吸引噬忆蛊,他刚行出三丈,下方幽蓝光点便蜂拥而上,在身周形成一圈光晕。
雾中幻象迭生。
他看见师父临死前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染血的手;看见仙盟长老们跪了一地,高呼“魁首明鉴”;看见无数张死在清霜剑下的脸,魔修的,仙门的,熟悉的,陌生的……
“清弦……你回头……师父不怪你……”
那声音温柔如昔,像极了三百年前,师父轻抚他头顶时的语调。
沈清弦闭目,剑心通明诀运转,强行斩断杂念。再睁眼时,幻象消散,他已至石梁尽头,踏入洞窟。
回身,朝对岸点头。
厉寒星踏上石梁。
他的步伐比沈清弦更稳,魔气收敛得滴水不漏,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石梁。可就在行至中段时,深渊中忽然腾起滔天黑焰——
那不是幻象。
黑焰凝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扭曲,嘶吼着:“厉寒星!你这叛徒!魔宗养你三百年,你竟要与仙盟魁首共生?!”
人脸张口喷出炽焰,厉寒星挥刀斩碎,却仍有几缕火舌舔舐衣摆,瞬间燃起。他闷哼一声,刀势更快,几乎化作一道黑影掠过石梁,冲入洞窟时,左袖已烧去半截,露出手臂上焦黑的灼痕。
“那是‘业火’。”花不语的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焚烧罪业,噬心灼魂。你能扛住,倒是出乎我意料。”
厉寒星撕下残袖,瞥了眼灼痕,嗤笑:“我身上的罪业,够烧三天三夜。这点火,不够看。”
洞窟很深,壁上嵌着发光的莹石,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水流轰鸣。
三人沿甬道下行约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柱,石柱末端滴落乳白色液体,汇入中央一汪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不起涟漪,仿佛凝固的沥青。
而潭心,悬浮着一块奇石。
石呈浑圆,半黑半白,黑白交界处流转着混沌之气——正是两仪石。石周有三道锁链虚影缠绕,锁链末端没入潭水,不知通向何处。
“两仪石下镇着东西。”花不语在潭边驻足,神色凝重,“三百年前,墨九的师父——也就是我师姐——在此布下封印。具体镇着什么,她至死未说。只交代,取石不可动封印。”
沈清弦与厉寒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能让百花谷上代谷主以两仪石为阵眼封印的东西,绝非寻常。
“如何取石?”沈清弦问。
“踏水而行,至潭心,以血为引。”花不语道,“但记住,潭水名‘忘川’,沾之则忘情。你们需以咒力护体,隔绝潭水侵蚀。一旦咒力不继,记忆便开始流失。”
厉寒星率先走向潭边。漆黑潭水在他足尖触及的瞬间泛起涟漪,却未浸湿鞋履——一层薄薄的黑焰包裹足底,正是魔气所化。
沈清弦亦运起剑意,清霜剑悬于身前,剑气化作无形屏障,踏水而行。
两人一黑一白,一魔一仙,却在潭面上走出了相似的步伐。咒力在脚下交织,竟隐隐形成一幅旋转的太极图,黑白分明,又彼此交融。
行至潭心,两仪石触手可及。
厉寒星咬破指尖,将血滴向白石部分;沈清弦同时滴血向黑石。血液触及石面的刹那,两仪石骤然光华大放!
黑白二气冲天而起,在溶洞顶部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古篆: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篆文流转,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剧痛袭来。
不是肉身的痛,是神魂被生生撕裂、又强行重组的痛。三百年的记忆如潮水倒灌,仙魔两道的修行感悟疯狂碰撞,沈清弦的剑心通明与厉寒星的魔焰滔天在神魂中厮杀、融合……
“凝神!”厉寒星嘶吼,七窍已渗出血丝,“炼契!”
沈清弦咬破舌尖,强迫清醒,双手结印——那是墨九娘玉佩中暗藏的炼契法诀,他三日前便已参透。几乎同时,厉寒星也结出相同的印诀。
两人印成,齐声诵咒: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阴阳相生,生死与共。”
“天地见证,山海为盟——”
咒文诵至最后一句,异变陡生!
潭底传来沉闷的咆哮,三道锁链虚影剧烈颤抖,漆黑潭水翻涌如沸!两仪石下的封印……松动了!
“不好!”花不语脸色骤变,“镇压之物要出来了!快取石退——”
话音未落,潭水炸开!
一条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真龙。是龙尸,血肉早已腐烂,只余森白骨架,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龙骨上缠绕着无数符文锁链,正是两仪石镇压的封印。
而龙骨胸腔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石——晶石中封存着一缕残魂,残魂的面容,竟与沈清弦有七分相似!
“那是……”沈清弦瞳孔剧缩。
“沈凌霄。”花不语的声音在颤抖,“三百年前,仙盟上任魁首,你的……生父。”
龙骨仰天长啸,魂火暴涨!
“他当年为炼‘太上忘情道’,将自己七情六欲剥离,封入此地。又以两仪石镇压,欲借归墟阴气磨灭情感,成就无情大道。”花不语快速说道,“可他低估了情感的执念。三百年怨气滋养,这缕情魂已化作‘情孽’,若脱困,必将吞噬生灵情感,为祸世间!”
龙骨扑来,魂火化作漫天绿焰!
厉寒星挥刀斩向龙骨,魔焰与魂火相撞,爆出刺目光芒。沈清弦剑指龙胸晶石,清霜剑化作银虹直刺——
剑至半途,晶石中残魂忽然睁眼。
那双眼睛,与沈清弦一模一样。
“吾儿……”残魂开口,声音空洞,“斩情证道,方为至尊。来,为父助你……斩了这魔障!”
残魂化作流光,直扑厉寒星!
沈清弦剑势急转,挡在厉寒星身前。清霜剑与残魂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这缕情魂经过三百年淬炼,已坚逾金刚。
“让开!”厉寒星低吼,魔刀斩向残魂侧翼,“他要的是你!”
“他要的是你我反目!”沈清弦剑气纵横,与残魂缠斗,“三百年前他炼忘情道失败,就是因为斩不尽最后一丝牵挂——那牵挂,是我母亲。如今他想借你我相杀,彻底灭情!”
话音未落,残魂忽地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没入沈清弦眉心!
“清弦!”厉寒星目眦欲裂。
沈清弦僵立当场。
他看见——
三百年前的仙盟禁地,沈凌霄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眼神温柔。婴孩脖颈有一块青色胎记,形如兰草。
“你娘说,若是男孩,便叫清弦。”沈凌霄轻声道,“弦者,系也。愿你这一生,有所系,有所念,莫像为父……孤寡终生。”
画面一转,是漠北风雪。
少年厉寒星蜷缩在破庙角落,脖颈处,同样的青色胎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沈清弦浑身剧震。
“你……”他看向厉寒星,声音发颤,“你脖颈的胎记……”
厉寒星一怔,下意识摸向颈侧——那块自小就有的胎记,形如兰草。
“不可能……”他喃喃。
“没有什么不可能。”花不语的声音幽幽响起,“沈凌霄当年为炼忘情道,将最后一丝牵挂——对妻儿的执念——剥离成两半。一半封入此地,另一半……投入轮回,化作两个婴孩。你们,本是同源。”
龙骨仰天长啸,魂火彻底狂暴!
情孽吞噬了沈清弦体内的残魂,力量暴涨,龙骨挣脱最后一道锁链,朝两人扑来!
绝境。
前有情孽,后有忘川,头顶是即将崩塌的溶洞。
沈清弦与厉寒星对视一眼。
这一眼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三百年的宿怨,也有这十几日生死与共的牵绊。
最终,化作决绝。
“炼契未完。”厉寒星嘶声道,“继续!”
“好!”
两人不再理会扑来的龙骨,双手印诀再变,齐声诵出炼契最后一句:
“——神魂共焚,百死无悔!”
咒成!
两仪石光华尽敛,化作黑白二气,没入两人心口。心口处,一道太极烙印缓缓浮现,旋即隐没。
共生契,成。
而就在契约缔结的刹那,两人神魂深处,某道禁锢……碎了。
不是缚生咒,是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与生俱来的、封印着本源力量的枷锁。
沈清弦周身剑气暴涨,清霜剑嗡鸣如龙吟,剑意不再只是仙门的澄澈,更融入了魔道的霸烈!
厉寒星魔焰滔天,黑焰中却流转着银白色的剑意光华,刚猛中暗藏至柔!
仙魔合一,阴阳相济。
这才是……沈凌霄当年未能炼成的,真正的“太上忘情道”?
不,不是忘情。
是至情。
龙骨扑至面前,魂火已舔舐衣襟。
沈清弦与厉寒星同时出手。
一剑,一刀。
剑是清霜,却缠绕黑焰;刀是魔刃,却流转银芒。
刀剑合击,化作一道混沌光芒,斩过龙骨脖颈。
没有声响。
龙骨顿住,魂火明灭一瞬,轰然溃散。漫天幽绿光点中,那缕残魂缓缓浮现,面容已恢复平静。
沈凌霄的残魂看着两人,看着他们心口隐约浮现的太极烙印,忽地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原来如此……”残魂轻叹,“斩情非道,执情亦非道。唯情至深处,方见真我。”
“吾儿,这条路……比为父走得对。”
话音落,残魂散作荧光,没入忘川潭水,消失无踪。
溶洞恢复死寂。
唯有两仪石悬浮处,留下一块空白。
花不语走到潭边,望着平静的潭水,许久,才道:“封印已解,情孽已散。你们……可以走了。”
沈清弦与厉寒星立于潭心,看着彼此。
心口的太极烙印微微发烫,神魂深处,那道新生的羁绊比缚生咒更深刻,却是自愿缔结,再无侵蚀之虞。
他们赢了,也输了。
赢了解脱,输了立场。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仙盟魁首沈清弦,亦无魔宗至尊厉寒星。
只有两个被彼此阵营抛弃、却因一场荒谬咒术而绑在一起的人。
“去哪?”厉寒星问。
沈清弦看向溶洞出口,那里透进一缕月光。
“先出去。”他说,“然后……再看。”
两人踏水而归。
花不语目送他们消失在甬道尽头,许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传来墨九娘的声音:“如何?”
“契约成了,封印解了,情孽散了。”花不语顿了顿,“师姐,你算计三百年,就为等这一天?”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
“不语,有些债,活着还不清,死了也要还。”墨九娘的声音很轻,“沈凌霄欠我一条命,我让他两个儿子解脱,算两清。”
“那你的债呢?”花不语问,“当年你为炼共生契,害死道侣,这债……怎么还?”
玉符光芒渐黯。
最后传来一句:
“下辈子吧。”
玉符碎裂,化作齑粉。
花不语站在空荡的溶洞中,望着忘川潭水,许久,才轻声自语:
“痴人……”
“都是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