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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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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时,追兵到了。
不是影楼的黑衣人——那些人在五十里外就被厉寒星布下的疑阵引向了东边沼泽。来的是另一批人,八个,灰袍,面覆青铜兽纹面甲,行走时脚下生烟,不沾尘土。
“仙盟镇邪司。”沈清弦贴着岩缝,声音压成一线,“专处理邪祟异变的暗卫。领头那个叫钟不动,元婴后期,修的是《磐石镇岳诀》,肉身堪比法宝。”
厉寒星看着那八人如鬼魅般掠过山谷,手中罗盘指针稳稳指向他们藏身的岩缝方向。镇邪司的追踪术,三百里内气机锁定,逃不掉。
“打还是走?”他问。
“打不过”沈清弦沉吟道。
霎时,厉寒星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皮卷——墨九娘给的最后一件东西,“用这个。”
皮卷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中央一滴干涸的黑血隐隐发光。这是墨九娘三十年前从一处古墓带出的“替身符”,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可幻化出与本体九成相似的分身,持续半炷香。
“代价是什么?”沈清弦盯着那滴黑血。
“十年阳寿。”厉寒星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皮卷中央。血珠与黑血相融的瞬间,皮卷燃起幽蓝火焰,两道虚影从火光中走出,轮廓迅速凝实——赫然是他们二人的模样,连衣袍破损处都一模一样。
虚影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山谷深处掠去。几乎同时,远处钟不动的罗盘指针剧烈转动,八道灰影如鹰隼般追向虚影。
“走。”厉寒星脸色苍白了几分——十年阳寿的消耗,即使分摊到两人身上,也让他瞬间虚弱。
两人反向疾行,趁着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翻过山脊。身后传来术法爆裂的轰鸣,替身符被识破了,但至少争取了一炷香时间。
日出时,他们在一片绝壁上找到了墨九娘地图上标记的红点——不是路标,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龛,龛中供着一尊无面石像,像前香炉积满灰尘,炉底却压着一角绢帛。
沈清弦取出绢帛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缚生咒第三重异变将至,入百花谷前勿动七情,切记。”
字迹是墨九娘的,墨色犹新,显然是近日所留。
“她在监视我们?”厉寒星皱眉。
“或许只是算准了我们必走这条路。”沈清弦收起绢帛,心头却沉了下去。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修士最难控制的便是情志。墨九娘特意提醒,说明缚生咒的侵蚀已触及神魂根本。
正午,他们踏入一片死寂的枫林。
枫叶本该红艳如血,此处的叶子却漆黑如墨,叶脉泛着诡异的磷光。林间没有鸟兽,连虫鸣都无,只有风吹过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不好!瘴气化形。”厉寒星拔刀,刀锋指向林中深处,“有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黑枫林中腾起浓雾。雾呈暗紫色,翻滚间凝成数十道人形,男女老少皆有,面容模糊,唯双眼位置是两个空洞,幽幽盯着两人。
“生前执念所化的怨瘴。”沈清弦剑已出鞘,“斩不灭,只能破其心。”
怨瘴无声扑来。厉寒星刀光如泼墨,每一刀都精准斩碎一具雾身,但碎雾顷刻重聚,攻势更疾。沈清弦剑走轻灵,专攻雾身胸口——那里隐约有微光闪烁,是执念所寄的“念核”。
然而怨瘴太多,两人很快被分割包围。一只孩童形状的怨瘴趁机扑向沈清弦后心门,厉寒星回身欲救,左肩却被另一只怨瘴的雾爪贯穿。
剧痛传来——但这次,沈清弦感到的不仅是厉寒星的肩痛。
他看见——
大雪封山,少年蜷缩在岩洞中,怀里的女人身体渐冷。少年割开手腕,将血喂进女人口中,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流下,染红衣襟。没有用。少年嘶吼,声音被风雪吞没。
——这是厉寒星的记忆。
同时,厉寒星脑中炸开另一幅画面:
仙盟禁地,少年沈清弦跪在祖师像前,手中捧着染血的道卷。身后传来长老冰冷的声音:“你师父勾结魔道,已按律处决。从今日起,你便是新任魁首。该斩的,一律不可留。”
少年攥紧道卷,指节青白。
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两人身形同时僵滞。怨瘴抓住机会,雾爪齐下——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弦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清霜剑上。剑身银光大盛,并非灵力驱动,而是剑灵感应到主人濒死危机自发护主。银光如月华铺开,所照之处怨瘴尖叫消融。
刹那间,厉寒星也清醒过来,魔刀插入地面,周身腾起漆黑魔焰——不是主动催动,是魔刀“蚀月”的护主本能。魔焰与剑光交缠,竟未相斥,反而形成一道光暗交织的屏障,将怨瘴逼退数丈。
“念核在枫林中心!”沈清弦透过屏障,看见林中有一株特别高大的黑枫,树干上嵌满惨白的人面瘿瘤,正随着雾潮起伏搏动。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朝那株枫树冲去。
怨瘴疯狂阻拦,雾爪如林。厉寒星在前开道,魔刀斩碎一切障碍,左肩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恍若未觉。沈清弦紧随其后,剑光专斩袭向厉寒星死角的攻击,后背被雾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样一声不吭。
二十丈,十丈,五丈——
厉寒星跃起,双手握刀,刀身魔焰凝成实质的黑刃,劈向人面枫树。沈清弦几乎同时到达,清霜剑化作一道银线,刺入树干最大的那颗瘿瘤。
刀剑同时命中。
没有声响。整片枫林静止了一瞬,然后所有黑枫开始枯萎,叶片簌簌落下,还未触地便化灰飞散。怨瘴尖叫着消散,露出林间原本的黄土。
两人落地,拄着兵器剧烈喘息。伤口处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竟渗入土中消失不见——这片土地在吞噬生机。
“走……不能停……”厉寒星脸色惨白如纸。
刚迈出一步,异变陡生。
沈清弦突然单膝跪地,不是因为伤,而是脑海中涌入大量陌生画面——
魔宗血池,少年厉寒星被推入池中,万魂噬体,七日七夜后爬出时眼瞳赤红;
仙盟刑台,青年沈清弦亲手将一名白发长老斩首,血溅道袍,台下欢呼如潮;
三百年的仇杀,无数次的绝境,还有……七日前陨天山巅,最后对剑时,厉寒星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杀意,而是某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记忆……在融合……”沈清弦按住太阳穴,声音发颤。
厉寒星同样跪倒在地,他看见的是沈清弦的记忆:
禁地苦修三百载,每一次突破都伴随同道陨落;
魁首之位下,是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牺牲;
还有,七十年前苍云谷,那一剑本可刺穿心脏,却偏了三分。
“为什么……”厉寒星赤红的眼睛盯着沈清弦,“那一剑……为什么偏了?”
沈清弦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我……不知道。”
缚生咒第三重异变,开始了。不是五感互通,是记忆侵蚀。两个人的过去正在变成共同的记忆,不分彼此。
更可怕的是,伴随记忆涌入的,还有另一种东西——
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对鲜血的渴望,对毁灭的渴望……这些属于厉寒星的本能,正一点点渗入沈清弦的神魂。同时,属于沈清弦的克制、责任、以及深埋心底的孤独,也在反向侵蚀厉寒星。
两人同时意识到:再不解咒,他们不会疯,而是会变成一个新的、兼具仙魔特质的怪物。
“起来。”厉寒星先挣扎起身,伸手拉起沈清弦,“墨九娘说百花谷主花不语能解咒。现在,立刻。”
“但她的警告……”
“管不了了。”厉寒星扯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七情不动?记忆都混在一起了,还怎么不动情?要么在变成怪物前赶到百花谷,要么死路上,选一个。”
沈清弦沉默三息,握紧剑:“走。”
两人互相搀扶,冲出死寂枫林。前方山路渐陡,地图显示需翻越一座名为“断魂崖”的绝壁,之后便是直通百花谷的“一线天”峡谷。
断魂崖下,他们遇到了第三波追兵。
不是仙盟,也不是影楼。
是三个人,都穿着朴素的麻衣,像是山民,但气息沉如山岳。为首的是个瞎眼老妪,手持青竹杖;左侧是个肥胖中年,肩扛一柄夸张的鬼头刀;右侧则是个干瘦老者,腰间缠着一条赤链蛇。
“三位是?”厉寒星横刀在前。
老妪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们,声音嘶哑:“收钱办事,有人出价,要你们身上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缚生咒的解法。”老妪顿了顿,“准确说,是解法中需要用到的那样东西——‘两仪石’的线索。”
沈清弦瞳孔一缩,玉简中记载的第一种解法,确实需要两仪石,但此石早已绝迹,连仙盟宝库中都无记载。
“我们没有线索。”厉寒星冷声道。
“你们有”肥胖中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墨九娘三十年前曾入过‘归墟秘境’,带出一枚两仪石碎片。她既指点你们去百花谷,必给了信物。那信物,就是线索。”
墨九娘的玉佩。
沈清弦手按怀中,玉佩微温。
“交出玉佩,留你们全尸。”干瘦老者的赤链蛇昂起头,蛇信吞吐。
没有废话的余地。厉寒星率先出手,魔刀直取老妪——三人中以她气息最诡异。沈清弦剑光如雨,罩向肥胖中年与干瘦老者。
然而这一交手,立刻察觉不对。
三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老妪竹杖轻点,杖尖竟准确抵住魔刀刀尖,一股浑厚如大地的灵力反震,厉寒星虎口迸裂,连退七步。肥胖中年的鬼头刀重若千钧,每一刀都让沈清弦剑身剧震,经脉如遭锤击。干瘦老者的赤链蛇更是诡异,游走间喷吐毒雾,雾中蕴含腐蚀神魂的阴毒。
“化神期……”厉寒星咳出血沫,“三个都是。”
修真界化神修士不过双掌之数,此地竟同时出现三位,且甘为杀手。幕后之人的手笔,大得可怕。
十招之内,两人已险象环生。厉寒星左肋再添一道刀伤,沈清弦右腿被蛇毒擦中,整条腿开始麻木。
“用那个。”沈清弦突然传音。
厉寒星眼神一凛——沈清弦说的是缚生咒。咒力侵蚀虽危险,但若能短暂引导,或可爆发出超越境界的力量。代价是加速异变,甚至可能当场神魂交融。
没有选择。
两人同时闭目,不再抵抗体内咒力的侵蚀,反而主动将神识沉入那团混乱的记忆与情感漩涡。
痛楚、仇恨、孤独、杀戮、责任、克制……所有对立的情感在神魂中碰撞、融合、炸开。
再睁眼时,两人的眼瞳都变了。
沈清弦的左眼赤红如血,右眼银白如霜。厉寒星恰好相反,左眼银白,右眼赤红。
同时挥刀,出剑。
这一刀一剑,轨迹完美互补,刀光与剑芒在空中交织,竟化作一幅旋转的太极图。图分黑白,白中有赤点,黑中有银芒——正是两仪生四象之象。
太极图压下,老妪竹杖断裂,肥胖中年鬼头刀脱手,干瘦老者的赤链蛇寸寸崩碎。三人同时喷血倒飞,眼中尽是骇然。
“阴阳合一……这不可能!”
“走。”沈清弦低喝,声音已带上一丝厉寒星的嘶哑。
两人不再恋战,转身冲向断魂崖。崖高千丈,壁立如削,唯有一道天然石梯如蜈蚣蜿蜒而上。
攀登。伤口流血不止,神魂因强行催动咒力而剧痛欲裂,记忆碎片仍在不断涌入。沈清弦脑中反复闪过厉寒星被推入血池的画面,厉寒星则不断看见沈清弦手刃同门的场景。
分不清是谁的过去,分不清是谁的罪。
爬到一半时,上方崖顶传来钟不动的声音:“镇邪司在此,邪祟还不伏诛!”
八道灰影如大鹰扑下。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身侧是万丈深渊。
厉寒星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沈清弦,怕不怕?”
沈清弦也笑了——这是厉寒星式的笑,狂放,无畏:“三百年前就该死了,多活这么久,够本。”
“那就再疯一次。”
两人不再保留,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灌注于刀剑。这一次,刀剑未出,气势已合。清霜剑银芒大放,魔刀黑焰滔天,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纠缠,竟未爆炸,而是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如狂龙般卷向扑来的镇邪司八人。
混沌所过之处,岩壁崩塌,钟不动等人骇然急退。
趁此间隙,两人攀上崖顶,头也不回冲向另一侧的“一线天”峡谷入口。
身后传来钟不动的怒吼,以及那三个化神杀手的尖啸。但他们已踏入峡谷。
一线天内,雾气弥漫,两侧峭壁高耸,仅容一人通过。奇异的是,追兵的声音进入峡谷后骤然消失,仿佛被什么无形屏障隔绝。
两人踉跄前行百丈,终于力竭倒地。
沈清弦侧头,看见厉寒星胸口剧烈起伏,赤红与银白的异瞳正缓缓消退——强行催动咒力的反噬来了。他自己的视野也开始模糊,记忆碎片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难以言喻的空虚与……亲密感。
仿佛对方不再是敌人,而是自己缺失的另一半。
“不能……睡……”厉寒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次跌倒。
沈清弦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触感陌生又熟悉。
“玉佩……”厉寒星喘息着,“拿出来……看看……”
沈清弦取出怀中玉佩。青玉兰花在峡谷的微光下流转光华,花瓣纹路竟开始变化,重组,最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两仪石在归墟,归墟入口在百花谷禁地。欲入禁地,需以‘神血’为钥。”
神血。
沈清弦与厉寒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答案。
缚生咒将两人神魂相连,他们的血在咒力作用下已发生异变,或许就是所谓的“神血”。
墨九娘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给的不仅是百花谷的线索,更是解咒真正的钥匙。
“到了……”厉寒星看向峡谷尽头,那里隐约有七彩光华流转,花香随风飘来,“百花谷……”
话音未落,黑暗吞噬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沈清弦最后的感觉是厉寒星反握过来的手,很紧,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而他,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