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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家暗号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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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道平从ATM机里出来,将刚刚取出的一沓纸币清点完毕,揣进随身的包里,不忘拍照向安迪汇报:“取好了。这钱直接转账不行吗?”
“方总资助的学生,交代过只用现金的。”安迪检查了图片,“地址发你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串地址。
祝道平知道,那块儿是北城老城区一个尚未搬迁的家属院,附近大学里手头拮据但需要外宿的学生都会在那儿租房。
当然,他没有朋友住那儿,知道这些完全是因为暂住的公寓和那片家属院就隔着三个红绿灯。
“九点前送到,”安迪不放心的再次确认,“我能放心交给你,对吧?”
祝道平确认了一眼时间,半个小时:“放心吧,我送到后给您消息。”
老房子楼下不好停车,祝道平连着转了几圈,眼看到了安迪给的最后时限才找到车位停了进去。
三层,祝道平跑的气喘吁吁,站在那扇门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抬手,正准备敲门,面前的门从里面拉开,所有的注意力一瞬间被那张脸抢占——
祝道平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一个造价昂贵的温室花棚,和那个棚子一起来的还有一株大雪素。
那株花苗自从来到北城就蔫哒哒的,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小道平打开花棚,当时扑面而来的香气和花朵在日光下摇曳的画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就算深刻如此,也比不上现在。
祝道平其实早就想象过那张脸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从偶遇的各种角度拼凑过,知道那应该是个相貌出众的人。
可到了直接面对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有事吗?”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对陌生人的礼貌和警惕,面上微微含着笑,但手控制着门板,只打开一条窄缝。
“哦,我是方总的生活助理,祝道平。安迪姐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派我来送钱。”祝道平从包里拿出一沓红色的钞票——他数过,三千六百块,莫名其妙的数字。
钱被递到两人中间,于是祝道平眼睁睁看着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伸手接过钱,语气中那点礼貌也随风消逝:“谢谢,没有其他事了吧?”
“我……”
根本没有给道平开口的机会,对方后退一步:“没有就好。麻烦你尽快离开,站在这儿挡路邻居会投诉。”
那扇薄薄的门在面前拍上,震掉了门框上的陈年灰尘。
“我是想说,有事出门的话,我能送你。”祝道平愣愣盯着那扇门,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没搞懂对方突如其来的嫌恶从何而来。
祝道平当然不至于觉得自己人见人爱,但自认也不算惹人讨厌。
他用鞋底磨着楼梯,擦着水泥台阶刺啦刺啦走的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到二楼平台,楼上又传出开门声,祝道平干脆停在原地等候——步子既轻巧又快,带着钥匙串哗啦啦响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楼道不宽,对方当然看到了他,但一秒没有停下,人跑过去,只留下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祝道平看着那道身影顺着楼梯消失,没有继续下楼,反而迈到了楼道窗边。
隔着单元楼前的绿化树树冠能看见他开锁,推出自行车,提了提书包背带——
有所察觉的抬头,瞪了道平一眼,年轻人弓身使足力气,一脚踩下脚踏。
自行车立马飞了出去,风鼓满他的衬衫,像只振翅的蝴蝶。
空气热得仿佛下一秒要凝结,祝道平手心、额头和脊背上都附着薄薄一层汗。
风一吹,凉得他心跳也跟着加快。
应知节。
那是那位资助生的名字。
其实并不难查,只要登上网络,输入“宏道集团”的名字,在弹出的新闻里刷上三十七条就能看到那条2010年发布的关于资助学生的报道。
报道图片是方宏道和一大群十岁孩子的合照,站在他左手边的男孩挺拔的像棵小白杨,和现在的模样完全是等比例长大,即便是从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来看,也能认出那就是今天祝道平见到的人。
沿着这篇报道就能找到更近一些的追踪采访,其中一篇点开来,标题大剌剌的敞着:宏道集团名誉受资助生获奖。
图片是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校服,盯着镜头,表情和今天从他手里接过钱时一模一样。
祝道平收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一手搜索奖项名称,同年的得奖者名单跳出,那张脸的名字完整出现——
应知节。
“应知节。”
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很相衬的名字。
“平平,在忙吗?妈妈给你剥了荔枝。”房门被敲响,赵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道缝,“我能进来吗?”
“这是你和我爸的家,哪儿不能进啊。”祝道平放下踩在椅子上的腿,脚踩着地上将椅子往后带离桌边。
“你自己搬出去住过了,在家肯定也想要有个人空间了嘛。”赵芙脸上的酒窝好像永远不会消失,带着气味香甜的果盘走到桌边,“怎么样?工作累吗?”
祝道平就着赵芙的手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巴里飞速咀嚼,视线落到屏幕上那张照片里,跟着露出酒窝:“不啊,挺有意思的。”
“道平啊,你一会儿去趟工程部通知陈工,方总下午去视察。”
“道平啊,车钥匙给你,今天晚点下班,接送方总去饭局啊。”
“道平啊,今天晚上……”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接触过和应知节相关的事务,安迪交给他的工作越发随意,恨不得直接让祝道平端起办公桌坐到方宏道的办公室去。
“我今晚有家庭聚餐,”祝道平从文件夹里抬起头来,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半个月前就定好了。”
“啊,”安迪放下擦了一半的口红,瘪了气的气球一样塌下去,“今晚的应酬送完方总要去接小应来着。你没空就算了,我去吧。”
小应?
像是触到什么关键词,祝道平一激灵,立马抬起头来:“安迪姐,你今晚有约?”
“是啊,”安迪正弯着腰在办公桌底下换回平底鞋,闻言露出一个脑袋,“已经结婚有孩子的女朋友。主要是今晚的餐厅,很难约的,原本打算给她过生日……”
“那,”祝道平盯着手机仅苦恼了三秒,就给出了结果,“那方总那儿还是我替你去吧。”
安迪感激不尽,全然不知祝道平和她一样,只是去和想见面的人见面而已。
“那我就不送您上去,直接去接应先生了。”祝道平替方宏道开了车门,顺手开了后备箱,示意饭店的服务生把东西提上包厢。
方宏道摆了摆手,看起来更像是示意他随意。
祝道平仍旧立在车边,等到方宏道进了饭店,这才回到车里,发动汽车。
抵达目的地前最后一个红绿灯,祝道平从驾驶座手边取出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了副驾背后的网兜里。
最后一公里,祝道平合上车载香薰的盖子,关了车载空调,四面窗户全部打开,任凭热风呼哒哒灌进来。
停在楼前,祝道平下车,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两只柠檬,放进后排车门边。
做好一切准备,他一步两个台阶,学着应知节那天下楼的样子风一样掠过楼道,直到站到那扇门前。
扯正衬衫前襟,深呼吸两下将呼吸调整平稳,祝道平抬手,叩叩叩——
门内一片安静,过了很久才响起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应知节开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黑色短裤和微微泛黄的短袖,开口时鼻音浓重:“有事?”
“已经睡了?”祝道平看了眼腕表,时针才刚过九,“安迪姐说给你发过信息了,今晚让我来接你。”
应知节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踩着拖鞋转身往屋里走去,他大概是看了时间和消息,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我吃了药,没看到消息。”
“不舒服吗?”祝道平站在门口那块地砖上,视线老实本分的落在自己的鞋尖,“要不我给方总去个电话说一声?”
房间里没有回答,只细细簌簌传出布料摩擦声。
“那个,我现在给方总打电话?”祝道平已经摸出了手机,只差按下屏幕上的号码拨通。
“不用。”应知节的手虚虚罩在他的手机上,他换了裤子,手里提着外套,带着钥匙丁零当啷的出门来,“车开慢点就好。”
门板合上,老旧的锁在钥匙旋转中配合着“咔哒咔哒”响了两声上好锁。
“走吧。”应知节领先两步下楼,第三步用力跺了下脚,叫亮楼道里的感应灯。
祝道平如梦初醒,收起手机时不忘摩挲下指甲上残留的凉意,急急追上去:“那个,等等我。”
应知节讨厌车载空调的味道;
讨厌方宏道车里的香薰;
有点晕车……这是祝道平在过往的三次接送里总结出来的规律。
祝道平在红灯间隙伸手挪了挪后视镜,应知节靠在座椅上,眉头远没有之前皱得紧。
他其实不太理解方宏道的意思——
让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资助学生参加饭局,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资助有多么成功吗?
但祝道平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实习助理,他能做的只有放慢车速,让车子行驶的稳一点,再稳一点。
车子驶到饭店门口,后门的锁打开,祝道平微微侧头:“在春和包房。”
应知节脸上没有一分喜色,一贯地点头当作回复,就这样开门,下车,没有一丝停顿。
祝道平在停车场耽误了几分钟,刚进走廊就收到赵芙的信息。
“没有人欺负我,工作嘛,我明天回去陪你吃午饭。”
敲出一串回复,祝道平按下发送,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
包厢的门没关严,服务生都站在那道缝隙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也是满十八岁的大学生了,就算是和同学出去也能喝几杯了呀。”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严笑着,眯起眼睛越过包厢的灯光,直勾勾地盯着应知节。
应知节站在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手里已经端着酒杯:“我吃了感冒药,喝不了酒。”
对方充耳不闻:“怎么?我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不配和你这种知识分子喝酒?”
祝道平下意识看向方宏道——他和所谓严总邻座,似乎没看到眼前的刁难,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腹,放进嘴里细细咂摸着滋味。
应知节立在桌边,没有开口,也没有顺从把酒送进口中。
“严总,他真吃了药不能喝酒。”
祝道平推开门,一步上前,伸手从右后方握住知节手里的酒杯,视线自然地落在桌上其他人身上。
两个人年龄相仿又正年轻,这么并肩站在一起倒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格格不入的刺眼。
老严醉的眼神朦胧,还是被这画面扎伤了眼睛,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放下酒杯:“你是哪儿来的,一个小助理……”
“我向您自我介绍一下,”祝道平笑着,眼镜片在包厢的灯光下闪着光,“我叫祝道平,来方总公司实习之前就听我爸提过您海量,他总在家里说做生意必须得和您喝一杯,只是没有机会。”
“你爸?”老严咂摸着嘴里的酒味,视线飘忽忽落到方宏道身上。
方宏道终于放下了他的二郎腿,微微含着笑:“这是祝三门祝总家的公子。”
应知节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其实很害怕。
意识到这一点,祝道平轻轻按了按他捏着酒杯的手指指节,顺手拿过了酒杯:“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机会借一借方总的光,越过我爸,先跟您喝一回?”
这一句话带上两个人,老严和方宏道看着这个年轻小伙子,半晌,努了努嘴端起酒杯:“你年纪轻,我让你两杯。”
祝道平笑了,笑起来又露出遗传自赵芙的酒窝。
他将酒顺着食管咽进胃里,空置的一只手悄悄落到应知节的左手无名指,像是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在指关节上轻轻叩了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