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存心》李文桢

3、爱情之脉 十

　　十一点四十七分，酒刚刚过了一巡，应知节已经歪在沙发上开始皱眉了。

　　“怎么了？”陈是从人群里挤出来，转了一圈才找到用抱枕围出一片净土的主人，“不舒服?”

　　“又犯毛病了？”华梨掀开一只抱枕，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了下去。

　　知节被挤得往沙发边缩了又缩，连着眉头一起，彻底皱成了一团：“到底为什么要在我家办，人多了很脏。”

　　“哪里脏了？”华梨翘起自己的脚，又把自己的手心递到应知节面前左右翻了翻，“喏，都听你的话穿了鞋套，还给手消了毒，我在自己家都没这么干净过。”

　　应知节一把按下那双手，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因为你卫生要求低。”

　　华梨撅着嘴就要向陈是告状。

　　“好啦，”陈是一手一个安抚住，抬起下巴示意看墙壁上的表，“等过了十二点，你吹完蜡烛许完愿，我就开始组织散场。”

　　“不过你家确实干净。”华梨左右看了一圈，即便客厅餐厅现在被各种装饰和酒瓶占领，也还能看出房间原本的格局。

　　黑灰色为主的家具，加上各种淡色家居，配上沿着落地窗高低错落的书架、绿植，就连最容易积灰的茶几下都干净的闪闪发光，简直可以直接当作样板房出售。

　　“不会是你自己打扫吧？”华梨搓了搓没有一粒灰尘的指尖，整个人后仰，靠在陈是撑在沙发的手臂上，伸出的手自然而然地挑了下知节的下巴，“田螺王子？”

　　“什么田螺王子，”应知节没躲，任着她吃了口自己的豆腐，视线落在紧闭的次卧门上，“平时都是他打扫。”

　　“在家吗？”华梨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骤然小了一点，虽然对整体分贝降低没有任何帮助。

　　知节点头。

　　华梨和陈是一个对视，整晚最兴奋的状态终于拿了出来：“你吹蜡烛的时候喊他一起啊。”

　　祝道平其人，她们早就听过大名，毕竟是应知节金屋藏“娇”的“娇”嘛，但是不是产品图谨供参考，还没能确定。

　　华梨抱着抱枕，一耸一耸的凑近：“知节？知节？我想看看实物，喊他一起嘛，知节……”

　　她像个复读机，直到膝盖贴着应知节的膝盖，被一巴掌拍到脑门上才堪堪停下。

　　“他明天还要上班，估计已经睡了。”

　　“哦。”陈是笑盈盈地拉着长音，“知节还是心疼人的。”

　　心疼人才不会半夜喊一堆陌生人来家里开派对呢。

　　应知节刚要反驳，餐桌边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笑声，三人的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最外围有人散开，中间的声音才散出来：“欸，陈老板，借下厕所，有人要吐了。”

　　沙发上的三个人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人群最中间那个喝到满脸通红的人。

　　如果有人吐在餐桌边，华梨用分叉的头发都能猜到知节的反应，所以当机立断，抬手一指：“那边。”

　　要吐的人被身边的人捂着嘴巴带进了卫生间。

　　应知节简直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了，陈是和华梨一人按着一边肩膀安抚炸毛的猫，合力带上了生日王冠。

　　“帅哥，”华梨左手举过头顶，冲站在冰箱前的男人打了个响指，“蛋糕在冰箱里，帮忙拿一下呗，寿星该听歌吹蜡烛了。”

　　这场乱七八糟的小型聚会终于迎来了正题，所有人都聚到了客厅里，隔着烛光看今天的寿星。

　　“好了，吹完蜡烛你就二十六岁了。”

　　华梨和陈是一左一右挡住了大半视线，不知道是哪来的音响在放生日快乐歌，总之看着跃动的烛火，应知节躁动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有了沉静下来的趋势——

　　“哐——”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卫生间门被打开，陪着醉酒人进去的男人率先出来，接着，那个吐得昏天暗地的人也匍匐出来。

　　匍匐男是Hunting的常客，和知节只是点头之交。

　　但或许是酒壮人胆，平日里在酒吧很少大声说话的人，现在趴在地上却声如洪钟：“对不住啊小应，把你家镜子打碎了。”

　　“啊？”顾不上继续许愿，华梨第一个从沙发上起身，“搞什么？”

　　“真的对不起，”陪同的男人满脸抱歉，“他想用花洒头洗脸来着，我就一下没看住，他就用花洒把镜子砸碎了。”

　　“你……”陈是无言以对，指挥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先把他扶起来吧。”

　　“这估计不好收拾了。”负责抬右脚的人探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惨状，对着满地镜子碎片嘟囔了一句。

　　匍匐男被几个人抓着胳膊腿从地上抬起，耳朵却从未关闭：“这有什么，安装费和镜子钱我来付，小应不是花钱在家里养了个小白脸嘛，都花了钱肯定要物尽其用，让他打扫就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音响里的音乐终于迎来尾声，切歌的几秒里，客厅所有人都听着他那句“小白脸”，直到下一首DJ舞曲闯入，气氛骤然结冰。

　　连了音响的女孩手忙脚乱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关了音乐。

　　现在彻底变成了冰山。

　　Hunting的熟客都知道，应知节从不在外面过夜，但凡想和他有所来往的人，都得能接受和他回家，回那个已经养着一个人的家。

　　诚然，被叫做“小白脸”不好听，但能成为一个不安分的人身边唯一的固定因素，总会有人羡慕那个位置的。

　　他们都了解，所以鲜少当面提起，眼下被戳穿，所有人都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主角。

　　应知节还没有许愿吹蜡烛，头上那顶纸质王冠在烛光下亮闪闪的，看起来像是举世无双的珠宝，在他脸上缠绵了一整晚的厌烦终于在这一刻拨开云雾。

　　“你说什么？”前所未有的甜蜜声音。

　　匍匐男的肩膀几乎被身边人当作蒜臼捶打，但他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走到次卧门前：“是在这个房间吧？小应你还是心软，这种人放在身边就得经常敲打，才能让他们记住自己的位置。”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匍匐男这才撩起眼皮看向他：“怎么……”

　　知节摘了头上的纸冠，俯身一口吹灭了那个烧成二十的蜡烛，客厅陷入黑暗。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不想发脾气的，如果陈是因为他失去一批熟客，应知节会觉得抱歉。

　　但那道门缝下已经透出灯光来，说明祝道平醒了。

　　“小应……”匍匐男还在挣扎。

　　“我们很熟吗？”知节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心里惴惴，生怕下一秒房间里的人会推门出来，于是他转过头，态度冷淡，“华梨，让他们走。”

　　“……那知节就交给你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就打电话来。”这是华梨在道歉。

　　“没关系。”这是祝道平在回答。

　　“今晚真是抱歉，没想到闹成这样，”陈是的声音放大了一些，“知节，我和华梨就先走了，有事联系。”

　　应知节举起手臂，晃了晃，表示自己听到了。

　　密码锁发出上锁的声音，世界又回归宁静。

　　应知节平躺在沙发上，听着祝道平收拾酒瓶丁零当啷的声音，天花板上的气球失去了静电，一个个掉下来。

　　他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萌动，耸动着他开口。

　　双手盖在胃部上方揉了揉，一分钟后应知节才意识到，那是和祝道平对话的欲望。

　　知节不打算压抑自己，声音冷静的像是用来宣判死亡的心电图：

　　“祝道平。你知道吧，就算你把我从卫生间地板上捡起来成千上万次，我也不会和你睡的。”

　　丁零当啷的声音停下，祝道平似乎放下了袋子，几秒钟后来到了沙发边，半跪着蹲了下来：

　　“我知道。”

　　“他们说你是小白脸的时候怎么不反驳？”

　　“反驳什么？”

　　“为什么不花我给你的钱？怎么？怕变得和我一样吗？”

　　“你很好。”

　　“噗，”知节嗤笑出声，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祝道平，你没有见过好人吗？”

　　祝道平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向玄关，不多时又重新回来，仍旧用单膝下跪的姿势蹲在沙发边：“知节。”

　　“我不能反驳，我确实住在这里，”祝道平的手心稳稳托着一只红绒戒指盒，“今天下午，我还刷了你的卡。”

　　应知节看着祝道平打开那枚戒指盒，露出里面的戒指——银白色的素圈，只在中间镶嵌了一颗光彩流转的蓝色宝石——那是一枚和祝道平很像的戒指。

　　“刷了多少钱？”他问的是卡。

　　“三万，我的积蓄不够全款，等之后会慢慢还给你的。”

　　“你什么意思？”

　　祝道平少有地抬起头来，少见的盯着他的眼睛，少见的没有用妥贴的规划安排来回答问题。

　　他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知节，生日快乐。不止二十五岁、二十六岁，以后也让我继续照顾你吧。”

　　“疯子。”

　　沙发边的落地灯是应知节选的，上面绘着颜色烂俗的花卉，但玻璃质地能把透过的光过滤成彩色。

　　现在，那些彩色的光斑全都镀在祝道平素净的脸庞、睡衣，还有戒指上。

　　“就算结婚，我还是会喝酒、抽烟、带人回来，戒指圈不住我。你知道我不会改的，对吧？”

　　“嗯，我知道。”

　　应知节盯着祝道平的脸，没有眨眼，也没有回答。

　　直到眼睛酸痛，他闭上眼，像块沉重的石头重新砸回沙发平躺，四肢放松的像是浮在海面上。

　　祝道平短暂的沉默了两秒，无声的牵过那只手，将那枚戒指套上无名指。

　　古希腊人相信那根手指里的血管联通心脏，是爱情之脉。

　　应知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那枚冰凉的戒指套上来后，恍惚间感觉到祝道平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关节。

　　像很久之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