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存心》李文桢

2、钱送到就走人 “

　　“……爸，不管怎么说，断我的生活费也太过分了，”祝道平走出便利店，镜片因为热空气立即起了一小块雾，“我说了，假期能找到专业对口的实习，不用您安排。”

　　“不用我安排？你那点儿工资还不够花棚一周的电费呢。”

　　祝三门就着电话听筒刺溜了一口茶，“道平啊，爸也不是逼你，宏道集团的助理位置可不好弄，要不是你妈和我运气好认识了方总，你也没有这机会。”

　　祝道平攒着心里的火气一口气走到了树荫底下，重新戴上眼镜准备辩论：“但也……”

　　“平平。”电话那端的祝三门果断选择了换人。

　　赵芙一出声，祝道平就没了气势，窝窝囊囊的答应：“妈。”

　　“平平，你别怪你爸，”赵芙说起话来像游乐园的棉花糖，让人难以讨厌，“你年纪小，第一次实习，妈妈不想让你去离家太远的地方，刚好方总夫人说能帮忙安排，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祝道平沿着那点树荫慢慢的往前走——电话那端老祝和赵女士突然开始了两人对话。

　　“道平？”三分钟后，祝三门重新接过电话，“反正就一个暑假，你只当去玩一玩，要是真的不合适，以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绝对不再插手你工作的事了。”

　　赵芙在一边小声附和：“对啊平平，你就当是妈妈今年的生日愿望嘛。”

　　祝道平在树荫的边界猛地刹住，只差一步就能迈进日光强烈的地界，但他就此刹住。

　　“不用浪费生日愿望。”他仰面看向树冠，太阳强烈的像是在给一切消杀，“但是最后一次。”

　　祝三平乐淘淘的答应：“爸爸向来说话算话，那我就安排人给你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到时候车提前停在车库里……”

　　“工牌。”

　　干练的女人递出夹在文件夹里的工牌，招了招手示意祝道平跟在身后，带着人一路进了电梯，“我是方总的秘书室室长，实习期间是你的带教，叫我安迪就好。”

　　“安迪？”祝道平的视线短暂停留在电梯门映照出来的那张脸上，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短发干练，衬衫西装裤，能看出是久经沙场的职场人模样，但完全没有西方血统，“您是……”

　　“《穿普拉达的女王》，没看过吗？”安迪掏出自己的工牌挂上脖子，看向不断上升的电梯数字。

　　“安妮海瑟薇。”祝道平脱口而出演员的名字，跟着她一起看向变化的数字，过了几秒才想起应该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祝道平，是……”

　　“方总已经提前给过我你的档案了，”电梯正好停在二十三层，安迪先一步走出去，伸手挡住电梯门，“到了。”

　　祝道平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就着安迪开的门迈步出去。

　　“很好，起码你能执行，看起来不会给我添麻烦。”安迪瞥了他一眼，收起了转瞬即逝的嫌弃，“宏道集团是做房地产起家，所以方总平时只有上午会来办公室，你的工作就是在这段时间满足他的需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过了密码门，最终停在挂着秘书室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幸亏祝道平距离保持的极佳，安迪拉开那扇玻璃门时一个后撤，只差半个脚掌就能猜到他的鞋尖。

　　但安迪浑然不觉，麻利地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左边的单人桌：“这是你的位置，隔壁那张桌子是方总外勤秘书的，他只跟现场，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祝道平点头，抬起的左脚刚迈进门槛，就被安迪调转了方向。

　　从秘书室门口直行，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右转，那扇办公室大门的规格都不同。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岗，提前打开窗帘和空调，烧好热水的时间给架子清灰，把各个部门送来的文件放到方总桌子上……”

　　这办公室风景独好，北城历史悠久，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古建筑群，窗里，各个架子上摆的植物也都价值不菲。

　　安迪像是自动行驶的机器人，完美的把一套流程展现在祝道平面前，“你是学林学的，对吧？”

　　“是。”祝道平点头。

　　安迪嘴角压了下去，但眼睛却笑了起来，手里的水壶和抹布递到祝道平手里：“专业对口，以后这间屋子里的绿植都交给你照顾了。”

　　祝道平左手握壶，右手捏着抹布。

　　“方总八点会准时上来，在这之前离开办公室。”安迪抬腕确认了时间，拍了拍道平的肩膀，“还有十二分钟，尽快打扫。”

　　雷厉风行的女人踩着帆布鞋风驰电掣的离开办公室。

　　祝道平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半晌，没忍住叹了口气——他不是应该在云城和师姐师哥们一起野采吗？为什么现在在这儿？！

　　失去了野采的机会，祝道平把自己的研究对象换成了办公室的主人，宏道集团的老板——方宏道。

　　第一，方宏道和祝三门这种撞大运的暴发户不同，他生在环境优越的家庭，胆大心细有涵养，即便已经迈进了四十大关，仍旧挺拔修长，每天衣着考究的出现；

　　第二，方宏道几乎每晚都有应酬，是上午坐办公室，下午出现场，晚上参与饭局的超级人类；

　　第三，客人让他不满时，他总用“红茶”当作信号要秘书室找借口把人送走……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三声，祝道平接起听筒：“方总？”

　　“送壶红茶进来。”

　　“好，您稍等。”

　　比如这样。

　　祝道平挂断电话，不出三分钟就端着安迪提前准备好的红茶抵达。

　　隔着门板听不到任何谈话声，祝道平于是抬手敲门：“方总，红茶。”

　　方宏道没有应声，祝道平抬起的手没有落下，犹豫着是否要再敲一次。

　　门被戴着口罩的人从里面狠狠拉开——

　　祝道平端着托盘下意识后退，里面的人像只刚刚躲过围猎的小鹿，步子飞快地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走廊里。

　　“不用端进来，倒了吧。”

　　祝道平端着茶盘愣在原地，任凭厚重的门大敞着，直到方宏道的声音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带上门离开。

　　这是方宏道最值得研究的一点——刚刚闯出门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和自己年龄相仿，几乎每周都会出现。

　　祝道平开始实习近一个月以来，已经见过不下六面了。

　　有时候是在地库，有时候是在办公室，虽然没能确定长相，但祝道平确定，那不是方宏道的儿子。

　　方宏道的独子叫做方立鹤，他们在各种聚会上打过招呼。

　　那是……

　　“那是谁？”好奇心前所未有的勃发，祝道平站在安迪桌前问出了这个问题，“安迪，刚刚出去的那个人是……”

　　“嘘。”安迪从百忙的工作中抽出一根手指，竖到唇前，“不该问的别问。”

　　对面的桌子迎来送往无数少爷小姐，祝道平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让她前所未有的满意。

　　“那……”

　　“没有那，”安迪不想换个不听话的祖宗，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捂祝道平的嘴，“这是方总的私事，小孩别乱打听。”

　　安迪摸出手机，不管祝道平试图再次开口，姿势流畅的接了个闹钟：“喂？喂？哦刘工，晚上聚餐？好，我时间当然充裕了。”

　　“别闹，”单手制住道平，安迪老牌演技发力，“你入职满一个月了，今晚聚餐，去吗？”

　　壶里的红茶还热着，隔着壶壁贴得手背泛红，祝道平只思考了两秒，点头，语气坚定：“去。”

　　“所以您在集团工作超过二十年了？”祝道平给身边的男人斟酒，有意的身体朝正，看起来满脸崇拜，“那肯定是方总的心腹啊。”

　　男人被哄得额头滚烫，笑容越来越大：“那可不，你走进集团大门，问问宏道集团谁不认识我？”

　　酒杯前脚刚空，祝道平后脚添上：“我现在在方总秘书室实习，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还得麻烦您帮忙。”

　　“嗐，不用这么客气，”男人大手一挥落到道平肩膀上，视线落到他手上那块闪闪发光的腕表后，笑声忽然轻了许多，“你家里也不差，说的哪里的话。”

　　“总归是都在方总手底下讨生活，”道平不着痕迹的放下酒瓶，拉了拉袖口遮住腕表，“我最近总遇到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人来办公室，看着不像立鹤，您知道是……”

　　“冯工，您吃面吗？那边正准备下单呢。”

　　安迪突兀的横插进来，直接截断了对话的可能。

　　她笑嘻嘻的推着冯工去下单，看着人走，一瞬间转过头来，眼神还算清明：“我给你叫好代驾了，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回家，我不上报。”

　　见好就收。

　　祝道平果断起身，挂着笑容和桌上其他人简单告别，独自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稍稍收敛一些——是轻蔑。

　　提起那个出入宏道集团的那个男青年时，冯工脸上飞速闪过的是轻蔑，还有讥讽。

　　打开家门时，祝道平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移动，删掉了那条记录下偶遇的时间汇总。

　　他担心好奇会无意中戳破别人的秘密。

　　可风有时候也会一夜之间刮来。

　　“祝道平，你住的地方离老城区家属院很近，对吧？”安迪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带着酒后的嘶哑。

　　“是，有什么事吗？”

　　“加个班，我一会儿转账，你找个取款机取成现金送到给你的地址去。”

　　道平已经从玄关的托盘拿起钥匙，从门口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似乎挑了挑眉：“给谁？”

　　安迪听起来被宿醉折磨的不轻，字一个个从喉咙往外蹦，像是下一秒就能顺势吐出来：“送东西的时候记住——”

　　“地址保密，别和他说话，钱送到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