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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卷:我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

  •   “不对……不该是这样……你以前明明那么乖……”衣柜的门被拉开。
      母亲伸出手,将衣服一摞一摞取出来,起初还试图放在一旁,但随着翻找无果,动作越来越急。
      一件卷着的旧毛衣被带出来,落在地上,裹在里面的圆肚糖果玻璃罐滚落出来,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母亲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倏然停住。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个罐子。她慢慢蹲下身,捡起罐子,握在手里。很轻,又仿佛有千钧重。
      她摇了摇,里面传来糖纸熟悉的沙沙声,但紧接着,一个清晰的、不属于糖果的硬物碰撞声,让她的手指瞬间收紧。
      她拧开盖子,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罐口朝下。五颜六色、有些皱了的糖纸,像褪色的记忆,缓缓飘落。然后,“嗒”的一声轻响——一个冰冷的、闪着廉价银光的打火机,掉在了散落的衣物上,刺眼地躺在那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滞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母亲盯着那个打火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巨大的、无声的冲击堵住了所有声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林羡。眼神里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东西——或许是残存的信任,或许是某种自我安慰的幻想——彻底碎裂了,坍缩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心与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失望。
      “这……”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只剩一点气音,却带着冰冷的重量,“……是什么?”
      林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见母亲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渺小,无处可藏。
      秘密被血淋淋地剖开在日光下,远比想象中更加不堪。
      刹那间,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修长,稳定,指节分明。
      谢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着一些晦暗难辨的东西。
      他径直走到母亲面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捻起了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动作自然得像拾起一支掉落的笔。
      “我的。”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谢峋?!”母亲像被烫到般,惊愕地转向他,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以前用的,忘了。”谢峋将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冰冷的银光划出一道短弧,“随手塞她罐子里了。”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跟她没关系。她恐怕都不知道里头有这东西。”
      “你……你胡说!”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手指发颤地指向那堆糖纸,“她藏的!她肯定知道!不然为什么藏得这么深?!谢峋,你不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这次考成这样,一定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妈,”谢峋打断她,往前不动声色地踏了一小步,身形恰好隔在了林羡与母亲之间,“她考成什么样,是她的事。但这东西,”他晃了晃指尖的打火机,“是我的事。您要骂,骂我。要罚……”他顿了顿,侧脸在阴影里绷出冷硬的线条,“也该找我。”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他将所有可能指向林羡的怀疑与怒火,干净利落地截住,引向了自己。
      母亲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震惊、暴怒、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长子某种“熟悉劣迹”的“果然如此”中混乱交织。比起女儿令人匪夷所思的“崩塌”,儿子承认一个“打火机”似乎更符合她认知中“青春期男孩可能犯的错”。这认知让她加倍痛苦,却也奇异地让她对林羡那疯狂的质疑暂时凝滞。
      “你……你们……”母亲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翻乱的衣柜门,发出闷响。
      她抬手捂住了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艰难地漏出来。
      谢峋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林羡。林羡正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音节。她想说“不是”,想说“是我的”,想说“对不起”。谢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拧身,一把攥住林羡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外冲。
      “谢峋!你带她去哪儿?!”母亲在身后嘶声喊道。
      谢峋没有回答。他几乎是拖着林羡跌跌撞撞地下楼,穿过死寂的客厅,无视了闻声从书房探出头、目光阴沉的父亲,径直撞开了家门。
      寒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瞬间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谢峋攥着林羡的手腕,将她拽出令人窒息的家门,连大衣都没容她披上。林羡只来得及在混乱中抓住沙发扶手上一条旧围巾,便被凛冽的空气呛得一阵急咳。
      他们没有走向车水马龙的大街,谢峋拖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小区后头枯败的荒草和冻得硬邦邦的泥地,直奔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段废弃铁轨的尽头,挨着生锈水塔搭起来的破旧工具棚。
      那是他们童年捉迷藏时最爱的秘密堡垒,木板墙的缝隙里,或许还塞着当年当作“宝藏”的彩色玻璃珠。
      工具棚里比外头更阴冷,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木头腐朽的闷浊气味。唯一的光源,是从破损窗户板隙间漏进来的、冬日吝啬的灰白天光。
      谢峋松开手,反手用力关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门,将外面呼啸的风声勉强隔绝。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里迅速消散。
      他没看林羡,而是伸手,从自己单薄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又摸出了钱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羡完全猝不及防的事——他转身又拉开门,一头冲进了寒风里。
      林羡愣在原地,只听到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没过多久,工具棚歪斜的木门被从外面撞开,谢峋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冲了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脸色冻得发青。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盒崭新的香烟,塑料封膜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他把身份证和烟盒一起,“啪”地一声,按在落满灰尘的旧工作台上。
      声音在死寂的棚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清了?”他喘息着,白气从他唇边急促逸散,“我能买这个了。成年了。”
      林羡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木板墙,冻得牙齿格格打颤,看着他这套举动,只觉得荒谬又恐惧。
      “二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谢峋猛地转身,眼底烧着一簇压抑的暗火,
      “林羡,是你想干什么!”他拿起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几乎要戳到她眼前,“藏在糖罐里?一藏藏两年?你告诉我,你想拿它干什么?点烟花吗?”
      “我说了是捡的!”林羡的声音带上哭腔,被寒冷和委屈刺激得又尖又细,“就在老工厂后面!它掉在那儿,亮晶晶的!我捡起来怎么了?!”
      “捡起来怎么了?”谢峋逼进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轰鸣,“捡起来你就该扔了!或者交给爸妈!而不是当个宝贝似的藏在你那罐破糖下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在那儿晃荡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捡’的?谁知道是不是哪个混账故意丢在那儿,等着哪个傻瓜去‘捡’?!”
      “我不是傻瓜!”林羡被他话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刺伤,猛地抬起头,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我就是看着它……看着它觉得……觉得…”她语塞,那种当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冲动此刻更是混乱不堪,说不清楚。
      “觉得什么?觉得酷?觉得厉害?觉得能像那些不学无术的渣滓一样,点根烟就了不起了?!”谢峋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锥子,又快又毒。
      他撕开烟盒的塑料膜,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那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动作熟练得让林羡心惊。
      他吸了一口,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露出厌恶或隐忍,反而在腾起的青白色烟雾后眯起了眼,一种陌生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冷硬浮现在他脸上。
      他走到工具棚角落,拿出那瓶1.5升的“崂山白花蛇草水”,和那摞小小的白酒纸杯。
      拧开瓶盖,咸涩的气味弥漫。他沉默地倒满十二个纸杯,墨绿的液体在杯沿微微晃动,排成整齐而压抑的一列。
      “你不是想自证清白吗?”谢峋吐出那口烟,又将烟头熄灭。
      “没有止境,”谢峋举起手机,猩红的15秒倒计时亮起,“直到你说出三个能钉死这件事的理由。每个理由15秒,说不出或说不完,或者我不认,就喝一杯。”
      “第一次计时开始。”
      15……14……
      林羡张了张嘴,大脑被寒冷、恐惧和那刺鼻的气味搅成一团乱麻。理由?她需要理由!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10……9……
      “我……我成绩……”她语无伦次。
      5……4……
      “时间到。”
      谢峋按下暂停,端起第一杯,递到她面前。液体在杯沿微微晃动。
      林羡闭着眼,接过,屏住呼吸,像灌药一样猛灌下去。难以言喻的咸、腥、涩,夹杂着一股腐败的草味冲进口腔,顺着食道滑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剧烈的、想要干呕的痉挛。她捂住嘴,弯下腰,眼泪生理性地狂飙,感觉胃袋在抽搐。
      “第二次计时开始。”
      倒计时重置。
      15……14……
      她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那噩梦般的味道,思维更加混乱。
      “我……我不敢……爸会……”她断断续续。
      8……7……
      谢峋只是冷漠地看着计时器。
      3……2……1……
      “时间到。”
      第二杯被递过来。林羡的手在抖,她看着那灰绿色的液体,恐惧比第一次更甚。她摇头,向后缩。
      “游戏规则。”谢峋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颤抖着接过,喝得比第一次慢,每一口都伴随着强烈的反胃。喝到一半,她实在忍不住,偏头干呕起来,一些液体混合着胃酸吐在冰冷的地面上。谢峋等她吐完,依然举着剩下的半杯。
      “喝完。”
      她流着泪,把那剩下的半杯灌了下去。这一次,不仅仅是胃,她感觉头也开始发晕,嘴里和鼻腔里充斥的那股铁锈草席味几乎让她窒息。
      “第三次计时开始。”
      15…14…13…
      林羡在冰冷和气味中发木。
      10…9…8…
      “我哮喘!确诊的!抽烟会要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倒计时停在 6。
      谢峋沉默两秒,脸上毫无波澜。他拿起第一个空纸杯,放到旁边。
      “第一个。生理原因成立。继续。”
      “第四次计时开始。”
      15…14…
      10…9…8…
      “那打火机快没油了!”她声音急促,“我试过!它连校服袖子都点不着!只烫出个焦黑的洞就灭了!根本没法点烟!”
      倒计时停在 5。
      谢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衡量这个物理事实。他拿起第二个空纸杯,放下。
      “第二个。工具失效。最后一个。”他的声音更沉,“要一个能说明‘意图’的理由。为什么藏它。”
      “第五次计时开始”
      15…14…
      压力骤然收紧。意图。
      12…11…10…
      林羡的思绪在恐惧中飞转。不是为了抽烟,不是为了学坏……那个没油的打火机,她藏起来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深夜里……
      7…6…5…
      一个清晰的、带着皮革焦臭味的记忆撕裂黑暗——
      “我烧过爸的皮带!”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变形,“他打完你…把它挂在书房…我半夜进去…用打火机烧皮带的边缘!我想把它烧断!或者至少…留个疤!”
      她喘着粗气,眼泪涌上来:“但皮革很难点…只留下一小块发黑发硬的痕迹…像块痂…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说…”
      倒计时归零。
      棚子里死寂。
      谢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冰冷和审视像面具一样突然凝固,然后,极其缓慢地,出现第一道裂痕。
      他的目光从她涕泪交加的脸上移开,仿佛被“皮带”和“痂”这两个词烫到,猛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后,那凝固的冰冷终于彻底碎裂。一种深重的、混合着震惊、痛楚和了然的疲惫,涌进他的眼底。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排绿色的液体,而是快速走到她面前。此刻他才像是真正“看见”了她——看见她惨白的脸,糊满的眼泪鼻涕,看见她因为寒冷和剧烈情绪而不停发抖的身体,看见她脚边那堆她自己勉强收拾过却依然狼藉的污物。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所有强装的冷硬荡然无存。
      他一把扯下自己不算厚实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她,然后近乎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狼狈的痕迹,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懊恼。
      “吐出来就好…别憋着…”他语无伦次地低语,不再是审问者,只是一个慌了神的哥哥。
      他甚至没去管那排惩罚的杯子,也没去碰那个打火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扑在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妹妹身上,仿佛直到此刻,他才允许自己接受那三个理由铸造的事实——她没有走向他恐惧的深渊,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他们共同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而那个关于皮带的理由,像一把最钝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冰冷的预设。
      游戏结束了。
      在妹妹说出第三个理由的那一刻,它就被某种更沉重、更真实的东西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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