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8、萤火

　　久木的动作很快，回去就给贵阳那边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爽快地答应了。说等忙完手上的活，两天后就过来。

　　达石知道他们要拍宣传片，问：“小娃娃不是过两天就要走了吗，你们咋不现在就拍？”

　　久木笑着对干爹说：“他不走了。”

　　达石听了一脸惊诧：“以后都留在这里了？”

　　书船懒得理某人说的胡话，他跟老人说：“没有，阿伯，我半个月之后走。”

　　中午去依葛家吃饭的时候，久木厚着脸皮跟着书船一起去了。在饭桌上，依葛笑眯眯地对书船说：“你爸给我发消息说他有事耽搁，得半个月后才能过来，托我好好照顾你呢。”

　　久木话听一半就去瞧书船，书船没看他，只在心里感叹他爸真是个大喇叭。

　　武吉乐不开支，端着碗就嚎叫一声：“芜湖~太好了！”桌上的众人都很高兴书船能多留一阵。

　　书船借着嚼饭的动作磨了磨牙，这下好了，他不用考虑哪天订机票了。

　　还有两天才能拍摄，久木准备先带书船和小孩们去看萤火虫，顺便把武吉这个大孩也叫上了。

　　小李村所在的这一片山地叫青松山，青松山遍布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河流，其中流经小李村的这一条就叫小李河。小李河一路向下会汇入山下河谷中的大河，大河名叫青龙河。青龙河名不虚传，它就像是一条青色的游龙蜿蜒在青松山的各个山峰之间。

　　小李河快要汇入青龙河的那一段，水流很平缓，两岸的植被也比山上茂盛，所以一到晚上，就会出现很多的“绿眼睛。”

　　小李村的每一代小孩都来这儿看过“绿眼睛”，他们或是在岸上看，或是脱了衣服跳进水里看，就是从来没有划着船从萤火虫中间穿过。

　　书船也一样，他原本以为看萤火虫就是去草地或者树林里看，没想到还要划船到河里去。

　　说是船，其实是两条独木舟，大家把它们从达石家一路搬到了小李河的岸边。

　　久木让书船跟他一条，武吉带其他几个孩子另坐一条。

　　武吉对此有些不满意：“为啥我要跟几个小屁孩一起，早知道应该把阿依果叫上。”他弟阿哲勇听了小声蛐蛐道：“依果姐姐才不会跟你来呢。”

　　久木兜了一把武吉的后脑勺：“来玩还挑三拣四的，想不想看了？”

　　武吉马上老实了：“想看想看！”

　　久木把船桨递给他：“你坐中间划船，让孩子们坐两头，不然船会翻。”

　　武吉接过：“好嘞。”

　　还没有下河，书船就已经在岸边的草丛中见到了好多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他有点激动，扯了下久木的袖子：“你看那。”

　　久木没看草丛，而是盯着书船难得激动的神情，把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交到他手里：“拿着，岸上的还算少的，等一下到了河上再激动不迟。”

　　书船都想掏出手机来拍了，听到久木的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跟着久木上了独木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久木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划桨缓缓地在船两边拨水。

　　周围已经有了一些萤火虫，离他们很近，就在头顶，久木问：“怕虫子吗？等一下它们会飞到身上。”

　　书船摇摇头：“不怕。”

　　久木继续打预防针：“真不怕？有的可能会钻进衣服里去。”

　　“这没什么。”书船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小绿虫说：“知道广东双马尾吗？我以前被它钻过。”

　　久木闻言挑了挑眉，有过这经历那确实应该是不怕了，他说：“这么巧啊，我以前也被钻过。”

　　书船问：“贵州也有双马尾吗？”

　　久木说：“我是在广东被钻的。”

　　书船转过头来问：“你去过广东？”

　　久木笑了笑说：“不止，我在深圳待过几年。”

　　“你在深圳待过？”书船微微睁大了眼表示惊讶，小慧阿姨说久木15岁就出去打工了，他没想到久木去的城市是深圳，他生活了快20年的地方。

　　“很巧是吧？”久木说：“看到你身份证时我也觉得巧，我们在同一个城市那么多年都没碰上，反而在这山沟沟里遇上了。”

　　书船也觉得缘分挺奇妙的，久木在深圳的时候一定和他走过同一条路，或许还曾经搭乘过同一班地铁，吃过同一家店的食物，但那时的他们就算遇见也是擦肩而过谁也不认得谁。而如今他们面对面坐在同一条小船上，腿和腿交错放着，他甚至还穿着人家的内裤。

　　“哇塞——”

　　孩子们发出惊呼，书船仰头望去，也不由得低低地“哇”了一声。头顶上全是绿眼睛，或者说是会动的绿星星，它们组成了一片绿色的小银河。

　　已经有一些胆大的飞下来了，书船将手中的小黄灯举得高了一点，恰好照得他的眸子亮晶晶的，眉眼欣喜得像个小孩子。

　　“咔嚓。”

　　书船听见声音低下脸，久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划船，拿起相机对着自己。

　　书船把小黄灯往久木的镜头前送了送，挡住了自己的脸，问：“是在拍萤火虫吗？”

　　久木没有说话，而是举着照相机微微偏开半寸，按下了快门。

　　拍完后久木放下相机，伸手在书船的膝盖上捏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里情绪很重。书船不知道久木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被他捏过的膝盖一阵阵发麻：“你怎么了。”

　　久木收回手，眼里的情绪散去一些，对着书船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开心。”

　　“照片拍得很满意？”书船只能想到这个开心的理由。

　　“对啊。”久木笑着说：“这是我这两年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了。”

　　“什么样啊？我看看。”书船往久木那边倾身，有点好奇，他不知道久木刚刚是在拍灯上的萤火虫还是在拍他。

　　久木说：“回去再给你看，现在先看萤火虫吧，等一下到了大河上就没有了。”

　　书船哦了一声，回正身子，继续抬头看萤火虫。真的很美，这是书船从未见过的景象，成百上千颗绿星星在他的周围闪烁。

　　他掏出手机来录视频，余光捕捉到久木又抬起了相机对着他。

　　“拍得清吗？这么黑。”他问。

　　久木说：“我在录视频。”

　　“能录清？”书船问，他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调了调参数说：“我的手机录起来就是一片黑，根本没有眼睛看壮观。”

　　久木说：“相信专业照相机的实力。”

　　书船将手机放回兜里，“不相信，要不你给我瞄一眼呢？我又没见到照相机录的是什么样子。”

　　“好，你等我一会儿。”久木听完放下相机，低头摆弄了几下，又重新举起来。不过这次没再对着书船，而是朝向了半空中的萤火虫。

　　书船算是看出来了，感情这人刚刚就没再拍萤火虫，全是在拍他！

　　久木录了个将近半分钟的视频，录完后往书船那边坐了坐，说：“你也过来点，咱们俩要坐中间，不然船容易翻。”

　　书船听话地坐近了些，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久木举着相机给书船看视频。

　　视频里，上百只黄绿色的萤火虫在闪烁，有的飞远了，有的又飞近，在镜头前虚化成一个发光的小绿斑，就像是移动的星河，他们仿佛身处在动漫世界里。

　　书船说：“好看，你的相机是什么牌子的？”

　　久木说了一个品牌，书船就算不了解照相机也听说过，他道：“果然很专业，这个视频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久木说：“我们加个好友？”

　　书船又掏出了手机，谁能想到，一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觉得他和久木连微信都不会加，结果现在就被打脸了。

　　书船发了好友申请，久木点击同意，聊天列表便多了一个叫“学舟”的人。

　　久木问：“学舟是什么意思？”

　　书船说：“学海无涯苦作舟。”其实这昵称是“学习的阿舟”的简化版，书船觉得自己将近20年的人生好像只干了这一件事。

　　久木笑着调侃：“学霸也会觉得学习苦吗？”

　　书船：“学习哪有不苦的？”

　　久木表示同意：“确实，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也觉得学习苦。”

　　黑夜里，亮白色的手机光线将久木脸上的轮廓照得更加锋利，但他的眉眼又是很平和的，不知道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来笑得很好看。

　　书船有一瞬间很想问问久木的从前，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仅仅相处十几天的话，就没必要深入了解一个人的过去了，就当是萍水相逢的一场缘分吧。

　　况且他也怕久木问起他，他的母亲，他来这儿的原因，书船实在不想跟别人讲述这些。

　　怕船翻，书船慢慢挪回原位置，却在进行到一半时顿住了。

　　“久木。”他叫了一声。

　　久木抬起头：“怎么了？”

　　书船说：“好像有一只萤火虫钻到我衣服里去了。”

　　“在哪里？”久木问。

　　“背后，你帮我一下。”

　　久木打开了手机光线，跟书船说：“那我得把你衣服撩起来，不然看不见。”

　　书船说：“你撩吧。”

　　久木把书船背后的衣服往上撩，果然见一只萤火虫正趴在他的后背上，他轻轻地伸手过去捉住，拿下来放飞了。他问：“还有吗？”

　　书船道：“没有了，谢谢。”

　　久木放下书船的衣服，按灭手电筒，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无名指和小指指节。

　　书船的后背不仅白，还很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