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7、摄影

　　老太太走过去握住小慧的手，问：“小慧，你真想跟他离婚？”

　　小慧低着头没看老太太的眼睛，但说出口的话却坚定：“我没讲假话，我真要和他离婚。”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老太太苦涩地闭了闭眼，从她儿子酗酒的那一天开始她隐隐预料到这个结局，同为女人，她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小慧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落了两滴热泪在手背上，她说：“妈，您是个好婆婆。要不是他变成现在这样，我是打死也不会走的。”

　　老太太这一天都在流泪，眼下更是汹涌，搂住小慧道：“傻姑娘，别说这种话，也别想着他了，去奔自己的好生活吧。”

　　其实小慧没说过，她当初选择嫁给男人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婆婆是个好人，只是她的日子终究不是和她婆婆过。

　　小慧擦干眼泪，对老太太说：“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老太太含着泪点点头。

　　小慧带着两个孩子往门外走，男人急了，爬起来要去拽她们，但被久木挡住了去路。

　　男人的脸还肿着，看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久木，不敢轻易动手，骂出口的话便更加恶毒：“小杂种，我听见你让我妈打电话了，都是你害的！狗日的，你就是个灾星，害死了你爸，逼死你爷爷，现在又害得我妻离子散！狗杂种，那场大水怎么没把你淹死！”

　　这些脏话不堪入耳，小慧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回来给了他一巴掌，寒着声说：“久木十五岁就出去打工赚钱给他爸治病，你三十多岁还闲在家等着我养你！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我劝你趁早还是把酒戒了，别到时候把自己喝死了！”说完小慧不再停留，拉着两个孩子径直离开。

　　吴佳佳跟着出去。

　　久木和书船也走了。

　　屋子里只剩老两口和男人，男人顶着一脸青肿心灰意冷地问母亲：“妈，小慧她真的走了？她不跟我了？”

　　“戒酒！”老太太痛心疾首道：“儿子啊，你的小家已经被你毁了，你还想毁我们这个大家吗？”

　　男人愣愣的，没说话。

　　“再不戒酒，你以后就不用叫我妈了。”老太太丢下这一句和老伴离开了。

　　一行人送小慧母子到村口，久木摸了摸米飞的头：“到贵阳要听你妈的话，不要再调皮了。”

　　“好。”米飞问：“贵阳有萤火虫吗？”

　　“有的。”久木说：“那边也有山，山上就有萤火虫。”

　　米飞问：“久木哥你什么时候回贵阳，还能带我出去拍萤火虫吗？”

　　久木说：“当然可以，我过段时间就回了，到时候带你去拍。”

　　“太好了！”米飞欢呼起来。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有一点好吃的好玩的就可以原谅全世界。跟他们待在一起，久木总能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有一段时间也是这么无忧无虑的。

　　那时候他妈带他上山摘蘑菇，教他认各种野菜和小动物，还会给他买故事书，教他认字，在村里会识字的妈妈可不多见。他爸虽然总板着脸，但若是遇上朋友来家里喝酒聊天，听见朋友夸他儿子懂事时也是会笑的。

　　所以第一次发现妈妈身上的伤痕时，久木是很愤怒的，他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妈妈竟然会被虐待。那个男人不见得有多温柔慈爱，但在久木幼小的心灵里是把他当严父来看的。

　　还不到男人腰高的他跑过去质问：“为什么要打我妈？”

　　男人瞥了他一眼，把咬下的酒瓶盖呸一声吐在地上：“滚，小白眼狼。”

　　久木冲上去对男人拳打脚踢：“谁让你打我妈的！”

　　一个几岁小孩的拳脚落在男人身上就跟棉花一样，不痛不痒，他嫌烦，抬腿一脚把久木踹开：“让你滚远点，没听见？”

　　久木摔出好远，捂着肚子呻吟，学着大人骂道：“你个禽兽！”

　　男人眼里冒出凶光，把酒瓶重重磕在桌上，本来以为这小子跟自己是一条心，没对他动过手，现在看来这小子的心是偏向赔钱货，那他就不用客气了。

　　他站起身朝久木走去……

　　从那天开始，男人的嘴里除了赔钱货，还多了个白眼狼，喝完酒后的出气包也从一个变成两个。

　　因为被男人骂书呆子，久木把自己所有的故事书都锁了起来。他已经知道现实世界不是童话，这里没有会帮他实现愿望的法宝和可靠的庇佑，只有无穷无尽的辱骂和不知何时会落在身上的拳脚。但这就是他的人间，像地狱一样真实的人间。

　　小慧要赶在天黑之前带两个孩子下山，和久木他们没再多聊，简单道别几句便匆匆走了。

　　书船只来得及和村支书吴佳佳说出自己的顾虑，吴佳佳听了十分意外：“你看着不大，居然知道这些？”

　　“人家都大学毕业了。”久木又一次做了书船的代言人。

　　吴佳佳很惊讶：“可是你看着真的很小。”

　　“就是很小。”久木说：“才19岁就读完大学了，厉害吧？”

　　吴佳佳惊讶之余有些奇怪地看向久木：“怎么人家的事你硬要帮着说，听着还这么骄傲？”

　　……

　　一问到自己久木反而答不上话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把书船划进了他的阵营地里，好像书船的事情都和他有关，所以别人问书船问题，他就理所当然地代为回答了。

　　但他是以什么身份来代书船回答呢？久木还没想明白，于是只好转回最初的话题：“其实我也担心小慧阿姨的婚不好离。”

　　好在吴佳佳没有纠结上一个问题，她冲久木和书船自信一笑道：“放心吧，婚一定能离。”

　　看她如此肯定，书船不解：“为什么？”

　　吴佳佳说：“小慧阿姨有对方打人的监控录像。”

　　这在久木和书船的意料之外，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等着吴佳佳继续说下去。

　　“两个月前，五一放假小慧阿姨回来又被打了，她找到我说想离婚，我给她普及了婚姻法，并告诉她想要诉讼离婚需要准备哪些证据，于是小慧阿姨去镇里报了警，又去医院开了伤情诊断，还在家里客厅安了监控。这两个月男方每一次殴打孩子的视频都在小慧阿姨的手机里，到时候在法庭上一交，任那男的有八张嘴也无力回天。”

　　真是好极了。

　　听到吴佳佳这么说书船和久木彻底放下心来。

　　19岁就大学毕业了，那岂不是在初中就考上少年班的大神？吴佳佳打量了书船几眼，问：“你大学在哪个城市呀？”

　　“北京。”书船说。

　　“哦！”吴佳佳眼睛亮了：“我也在北京，那你是五道口技术学院的还是中关村应用学院的？”

　　“五道口的。”书船问：“莫非是校友？”

　　“不是不是。”吴佳佳嘿嘿笑了两声：“五道口我可高攀不上，我是积水潭师专的。”

　　久木听他们两个聊到后面像打哑谜，听得一头雾水。

　　书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学着他的样子明知故问到：“是不是听不懂？你可以拿手机出来查一查。”

　　久木没动作：“我没带手机，你给我说说呗。”

　　书船盯了久木几秒，又扫了一眼他宽松的运动服，还真看不出这人到底带没带手机。

　　久木衣兜里揣着手机坦然地与书船对视，只见他迟疑了几秒，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按开指纹递过来：“你自己查，我懒得解释。”

　　久木接过来，他以为像书船这样的小少爷应该都是用iPhone，没想到书船用的是国产手机，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刚刚那几个名词。查完后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书船果然很厉害。

　　中国最牛的大学之一。

　　久木把手机还回去，问：“你是米粉啊？”

　　“我爸是。”书船说：“当然，我也挺欣赏他们家总裁的。”

　　“我也用的国产。”吴佳佳说：“外国那玩意儿在这大山里信号不是一般的差。”

　　书船问久木：“你呢，为什么用苹果？”昨天久木拿出来照亮时他就看到了，这人还挺时髦。

　　久木说：“你猜一猜，我觉得你能猜出来。”

　　“我猜……”书船注视着久木的眼睛，其实久木的职业他早就在心里有了个大概，“你喜欢拍照，你是摄影师吗？”

　　久木在书船的眼睛里露出了笑容：“你真聪明。”

　　书船撅了噘嘴，毫不在意道：“经常有人这么说。”

　　久木的笑意更浓了。

　　吴佳佳一拍脑袋：“哦对！不提摄影差点就错过了。”她站到了书船的面前，郑重道：“书船，我想邀请你做我们旅游宣传片的主角。”

　　？？

　　“……什么主角？”

　　“我们当地的旅游宣传片。”吴佳佳说：“女主角已经定好了，现在差个男主角，我看到你一下子就来了灵感，我们就拍一个外乡男孩和彝族女孩的唯美爱情故事！”

　　……

　　书船发现这位村支书哪儿都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一出是一出。

　　他拒绝道：“不了吧，我不会演戏。”

　　“不用演！”吴佳佳赶紧说：“就是你们两个去游山玩水，我们在一边拍就好了。”

　　让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去游山玩水，旁边还有摄像机拍，书船光是想想就浑身难受。

　　“我真胜任不了。”

　　“学弟。”吴佳佳强行攀起了关系，她实在不甘心放弃书船这张好脸，“你不要谦虚！你这张脸一放出去，我都不敢想到时候有多少小姑娘来我们这儿旅游！”

　　“我真不行。”

　　“你行的！相信我的眼光！”

　　书船没想到吴佳佳这么锲而不舍，他指着旁边的久木：“学姐，你让他去，他的脸也好看。”

　　“他不行。”吴佳佳没有思索便拒绝了。

　　书船很疑惑：“为什么？”

　　吴佳佳：“因为他是宣传片的摄影师啊，要负责拍你们的。”

　　若说刚刚想象那个场景是浑身难受，那现在就是吓人了。书船刚想了两秒钟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快把画面从脑子里清除。

　　“现在不是了。”久木跟吴佳佳说。

　　“啊？”吴佳佳没反应过来。

　　“我也觉得我的脸挺好看的。”久木跟着书船称呼吴佳佳：“学姐，你看我能当男主角吗？”

　　说归说，听到久木这么主动，书船的心里竟然有种怪怪的感觉。

　　“你的脸确实挺好看的。”吴佳佳说：“但是你来当主角了，那谁来给我们拍摄呢？”

　　“我从贵阳叫人过来。”久木说：“但我们不拍爱情故事了，我和书船一起出镜，叫上武吉，你和阿依果也来，咱们拍一个潇洒的友情故事怎么样？”

　　吴佳佳一听，觉得这个主意甚是不错，都是帅哥靓女……除了她，“哎呀，不然你们四个拍就好了，我这颜值不行啊。”

　　久木说：“学姐，相信摄影师的眼光。”

　　这话好耳熟……

　　“……好吧好吧。”吴佳佳想，阿依果跟几个男生可能会害羞，加上她来调节气氛也不错，“那我们就这么说定喽。”

　　一旁的书船：？？

　　怎么就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