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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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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食吃得差不多,书船打开带来的行李箱,里面是一个个方形的礼盒。
他拿了一个先递给依葛,依葛连连摆手:“不能要不能要,你们前几天寄过来的那么多衣服还在镇上的快递站,没去拿呢。”
“收着吧,阿姨。”书船道:“不值钱的,这是玉佩,我爸特意拿去开元寺加持过,可以保平安的。”
“真的不值钱噢?”依葛确认到。
“真的不值。”
依葛放心地接过礼盒,打开一看,是一枚玉佛。
“男戴观音女戴佛,这是给叔叔的。”书船拿起另一个礼盒递给依葛的丈夫道。
男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乐呵呵地接过:“还有我的?”
依葛家可能不懂玉,久木成天和石头打交道,恰好懂一点玉。书船行李箱里的这几块玉每一块的品质都很好,至少不低于五位数。这一行李箱加起来怕是能有贵阳一套房的首付。
久木心里暗叹,广东人送礼可真是大方。
老人和孩子都送完,行李箱里还剩一个盒子。
小胖子阿哲勇发现了,拿起来打开:“这个是送给谁的?”
本来在聊玉佩的众人望过去,盒子里面躺着一对银耳环。久木眼尖,发现那耳环上刻的纹样是杜鹃花。
依葛走过去把盒子盖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小儿子的头:“谁让你乱动哥哥的东西?”阿哲勇吃痛叫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又闯祸了。
依葛拿过盒子递给书船。
书船推了推道:“阿姨,这个你先帮我收着吧。”
依葛开口:“你妈……”
书船听到这个称呼摇摇头,依葛没再往下说,眼眶红了:“好,今天太晚了,其他事情我们改天说。等等我给你烧水,你好好泡个脚,今天走了一天,怕是累了吧。”
“阿姨,我还有东西放在久木家,等会儿去他那里洗就好。”书船关上行李箱,对依葛说。
依葛问:“意思是你今天晚上睡久木那儿了?”
“对。”
依葛说:“哎呀,我还想说让阿哲勇去久木家睡,你跟武吉睡,你们这么久没见,好好叙叙旧。”
阿哲勇听了很乐意:“可以可以!”
“恐怕不行。”久木拒绝说:“我干爹睡眠不好,这小子太闹腾,会吵到他。”
阿哲勇赶忙说:“我不闹腾,我一定安安静静的!”
“你能安静才怪。”武吉知道自己老弟什么德性,说:“要不然我和书船一起去久木哥家睡吧,我不吵。”
他们的爸爸无情地拆穿:“我看你们是想过去通宵玩手机吧。”一句话让两个儿子变成缩头鸡,不敢再张嘴。
久木道:“大娘,书船要待好几天,住我那里最方便,不然他们还得搬一趟。”
依葛思索了一番,确实如久木说的,便对书船道:“好,那你这几天就先住在久木那儿,住是住那里,吃饭的时候可得过来。要是不想过来也行,我过去给你们炒。”
书船笑了:“阿姨您放心,我一定过来。”
“就是,又不远。”依葛附和他,笑着朝久木叮嘱到:“久木,你要帮我照顾好他哦。”
不知为何,久木听到这话心里特舒坦:“大娘您放心,保证把人照顾好!”
两人回来的时候,达石老人已经睡下了。
久木告诉书船他干爹的卧室在堂屋的另一边,他们正常活动是不会吵到他的。书船听完松了一口气,在别人家借住最忌讳的就是过度打扰,这个木楼梯人一踩上去就开始拉大提琴,还是特难听的那种,他是真担心这声音会影响老人的睡眠。
久木指了指外面说:“洗漱的地方就是刚刚那里,你先吧,我去对面铺个床。”
书船表示知道,上楼去了。
久木穿过堂屋来到老人的卧室,轻轻揭开被子。
见老人一双脚干干净净,他反而叹了口气,转身在桌上拿起一瓶喷雾冲老人脚踝处喷了几下,又撕开一片药膏轻轻贴上去。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把被子盖上,静静地离开了卧室。
书船洗漱完上楼,看见久木在房间里,他站在那个小书架前,正认真地挑着书。书船瞟了一眼,《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这两个有什么好挑的吗?
“你洗完了?”久木说:“我上来拿两本书。这床单前两天我刚换过,你需要换吗?需要换我给你换。”
书船发现久木的问句指向性都特别明显,能让你明显的知道他想听见哪一种答案。
他没有洁癖,就是有点反骨,所以他很想让久木把床单换了,但转念一思索,今天人家帮了他不少,没必要再多麻烦人家一趟,于是便说:“没关系,不用换。”
“好,没事的话我就下去了?”书船冲他点点头,久木最终拿上一本《小王子》走了。
书船来到小书架前一看,哇塞,可真够割裂的——一半是童话故事,一半是惊悚和悬疑小说,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这完全像是两个人看的书。
关了灯躺床上,书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很清新,还挺好闻的。感觉脖子下有块硬物,他拿起来一看,是个mp3。这东西他好多年没见过了。
初中的时候用过一段时间,但是没有手机方便,书任给他买了手机后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书船犹豫要不要打开,毕竟这里面可能有别人的隐私。随即他想到久木看过了他的身份证,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久木都知道了,要是记性好的话,说不定连他的身份证号都能背下来。
思及此,他按下了开机键。
mp3的屏幕亮起,书船先去看了“音乐”,只有一首歌,叫《瞎子》,歌手是尧十三,书船没听过。他退出去看“相册”,是空的,又看了“电子书”,也是空的……
书船翻遍了整个mp3,只有一首叫《瞎子》的歌,他怀着好奇的心情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凄切的琵琶声响起,不知为何,书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继续听下去,琵琶声停后,粗粝的人声响起。好像是用贵州方言唱的,书船只能听懂一些,但已经可以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痛苦和无奈扑面而来。
书船用mp3听了一遍,又用手机音乐软件搜出来看歌词,边看边听,大概懂得了整首歌的意思。
他想,久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之前觉得久木应该是个挺乐观爱笑的人,因为自己认识他的这半天他一直都是笑着的,但没想到他的mp3里只有一首让人听了想流泪的悲伤得要死的歌曲,就连他看的书也是两个极端,这是为什么?
白天他的笑容都是装的吗?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呢?
电话一响,打断了书船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书任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阿舟呐,今天在贵阳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我没在贵阳多待。”书船说:“直接来找依葛阿姨了。”
“这样啊。”书任说:“我还以为你跟我说‘到时候看吧’会去看几眼呢。”
书船从他爸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点失望,他知道是为什么——
他那十几年没见的妈,他爸那十几年没见的前妻就在贵阳,书任希望儿子先去看一看,替他探探情况,到时候见面不至于太尴尬。
但是书船才不干这马前卒的苦差事呢,要尴尬也是到时候他和他爸一起尴尬,“我说到时候看,是你到的时候咱们一起去看,你那边的事情搞定了吗?”
“哎呀,这个……爸爸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你说,公司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我要飞一趟马来西亚,可能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什么小状况要半个月才能解决?书船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问:“爸,你跟我说实话,我们家是不是要破产了?”
“讲咩啊?”生意人听不得这两个字,书任道:“赶紧呸呸呸!真是小状况,只不过你白叔叔大女儿要结婚,我要留几天参加婚宴,好久没见,这些年的老朋友们也要聚一聚嘛。”
“哦。”书船道:“所以你去海岛度假,留我一个人在大山上吹风。”
书任说:“海岛和大山各有各的美啊,你看海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哦?现在刚好到了依葛阿姨家,让武吉带你好好在大山里玩一玩——还是说你要过来?你白叔叔家的那小姑娘也挺想你的。”
“那我还是待这边吧。”那小姑娘书船记得,比他小三岁,四年前在他的成人礼上突然冲过来抱着他亲了一口,还说长大以后非他不嫁,给大人们笑得不行。
父子俩聊了半天,挂断前书任仍然不死心:“你在那儿大半个月,贵阳又那么近,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叫上依葛阿姨一起。”
书船说:“那应该是没空。你知道我原先是不想来的,是你说要有个正式的告别,我才出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你小子。”书任道:“好好好,那就等我过去吧。”说完挂断了电话。
半个月,书船没想到书任要在那边耽误那么多天,那他是要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先回广东,到时候再跟书任一起回来?
好像都挺麻烦的。
书船把手机锁屏,决定先待几天再看吧,毕竟已经和依葛说好了。
另一边,久木躺在床上回忆他白天遇见书船的情景。
他从没见过那么白的男生,脸和脖子两张面皮,像两张白纸,站在太阳底下,都会反光。
毫不犹豫地跳进湖里救人,再出来时白T牛仔裤都在滴水,湿哒哒地垂在身上,露出一节线条利落的锁骨和两条修长的腿,让久木想起了他干爹以前养的那只白孔雀,每每在湖里游完泳后,也会迈着两条笔直的长腿高傲地从他面前走过。
回忆完书船的样子久木又开始回忆书船今天跟他说过的话。
他猜测书船的名字应该不是随便取的,只是他不想跟自己说。
书船的家教很好,今晚炒菜前忘了问他忌口,贵州菜口味重,葱姜蒜都加进去了,甚至还有折耳根。书船大概是不太习惯吃这些,但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反而尽量每道菜都夹几筷,表达了他对每道菜的喜欢。
另外,书船今天一共跟他说了七八句“谢谢”和两三句“麻烦了”。
久木希望他以后可以不用那么礼貌,他们彝族相信命定的缘分,他见到书船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跟自己有缘,他不清楚是什么缘,但就是觉得他们应该是像现在这样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
久木翻身侧躺,小竹床吱呀呀作响,担心吵醒隔壁的达石,他没再动作。
他又想起晚上看到的银耳环,那上面的杜鹃花明显是彝族的纹样。这副耳环是谁的?为什么书船不想要?依葛提起书船的妈妈怎么会红了眼眶?
隔壁的达石打起了睡鼾,久木的眼皮也渐渐沉重,他预感今晚自己会做梦,关于书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