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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访 ...

  •   书船把包放在久木的房间,重要证件随身携带,提上行李箱跟着久木一起下楼。

      出门前久木拿了一个大手电筒递给他,接过他的行李箱自己提了。手电照在路上非常亮,几十米之外的枝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书船的行李箱很轻,久木直接拎着走,他问:“是不是不太习惯,大山晚上出门要打手电筒。”

      “还好。”书船道:“在城市走夜路有时候也要打手电。”

      “说的也是。”久木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把玩,对书船说:“你还不知道我干爹叫什么吧,他叫达石。”

      书船记得久木说自己的名字在彝语里是雄鹰的意思,他问:“达石在彝语里是什么意思?”

      “巨石。”久木说:“沉默的巨石。”

      久木说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过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讲讲我干爹的故事吧。”

      “好啊。”书船说。他真的有点好奇这位老人,他名义上的爷爷奶奶常年在大伯家住着,大伯家有四个孩子,很热闹。但每年过年他们还是要去大伯家,把老两口哄得高高兴兴的。

      所以书船觉得老年人一定是更喜欢热闹的。

      可久木的干爹却是一个人生活,他的家人呢?

      “我干爹这辈子没出过大山,一生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娶的是隔壁村最漂亮的姑娘。但是新娘嫁过来的第一年就突发恶疾去世了,村里的毕摩,就是我们彝族的祭司,给他算命说他是克妻命,所以他这辈子没再结过婚,一直一个人到现在。”

      “你看到墙上的那副刺绣画了吗?那是我干爹的新娘刚嫁过来那年绣的,四十多年了,它一直挂在那里,从来没有挪动过地方。”

      书船听完沉默了,他以为老人的家人可能是在外面打工,过年才会回来,没想到会是一个这样的故事。

      一个人到底有怎样的毅力,才能忍受四十年的孤寂呢?

      书船自认为还算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但每天都有一点时间是花在刷手机阅读咨询上的。而久木的干爹从那个还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时代便开始独自静坐,时光一年又一年的过去,新火烧成了老火,粗糙的烟枪有了岁月的光泽,俊朗强壮的青年就这样变成了苍白瘦弱的老人。

      书船说:“沉默的巨石,阿伯的名字似乎预示了他一生的命运。”

      “不怪有的人为了取好一个名字翻遍新华字典。”久木问:“你呢,书船,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书船说:“就是我…爸随便取的。”

      书船的名字其实是他母亲取的,她生产的那个医院可以看到大海,海上每天船来船往,一艘船扬帆从远处驶近,又有几艘船扬起帆驶远,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这是她平生最喜欢的风景。

      作为一个从小生长在大山里的人,书船的母亲对大海充满了向往,她在走出大山之前,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坐在一条小船上。这条船带着她在河中一路疾驰,最后漂向了辽阔的大海,漂向了自由的远方。

      真好啊,她那时怀里抱着书船想,自己的儿子就应该像这些船儿一样,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自由自在的。

      可惜,人心易变,再喜欢的风景也有看腻的一天。

      书船的父母是一见钟情,相识不到半年就结婚了。

      书任那时候经营着一家小厂子,开始的两年生意挺好,后面却开始连连亏本,一年比一年亏得多。书船的母亲顶不住压力,在书船五岁时,她回娘家跟了这边的一个煤老板,打电话跟书任提了离婚。

      书任说他母亲后来回过一次广东,但不知为何半路又离开了。书船不知道她回广东是为了什么,是太久没见儿子想来看一眼?还是跟那个男人过得不好所以回来找前夫?

      这个问题十几年来偶尔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还没等他认真想就又沉下去。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个人离开得太早,只给书船留存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所以以后经年想起来都不喜不悲。

      依葛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石房子,一共有两层,与木头房子一样,一楼也分出了堂屋和厢房。

      书船发现,本地人好像不爱在堂屋活动,旁边的厢房才是他们的客厅。此刻依葛家也是这样,中间的堂屋大门紧闭,安静得很,左边的厢房却是灯火大亮,人声阵阵。

      久木和书船走到院子前,屋里刚好出来一个微胖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根骨头,檐下的狗看见她就开始摇尾巴叫起来。

      女人把碗放在狗面前,摸了一把它的头道:“好狗好狗,奖励你根骨头啃啃。”

      那狗听见了她的话,只是已经顾不得叫几声来回应了,一边低头猛啃,一边伸腿去刨碗边,激动得差点把碗打翻了。

      女人满意的站起身,一转头见到院子里的书船和久木。

      “我的天爷哟!”女人低声惊叹出一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来到书船面前,借着窗户透出来的还算明亮的灯光仔细瞧了他一眼,随即再次惊叹出声:“我的天爷,真的是你!书船!”

      书船也认出了她,笑着道:“依葛阿姨。”

      依葛摸了摸书船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你爸跟我说你们要来,我还不相信嘞。没想到真来了!”

      她往后瞧了瞧问:“你爸呢?”

      书船说:“我爸临时有事,可能要晚一两天到。”

      “好好好。”依葛挽住了书船的胳膊,拉着他往屋里走:“那这几天你就在阿姨家玩,武吉那小子老念叨你呢。”

      书船跟着依葛往前走,突然左肩一沉,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肩膀,久木的声音响起,近在耳旁:“依葛大娘,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这人隔得实在太近了。

      呼吸的潮气全扑在他的耳朵上,说话的声音也直往耳蜗里钻。

      书船难耐地偏了偏头。

      依葛转脸一看,随即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哟,我都高兴得昏头了。久木!幸亏你带他来,要不然我们这里的路这么难走他不一定能找到。你们两个是怎么遇到的?”

      久木卖了下关子:“这个嘛……当然是缘分使我们相遇。”

      书船瞥了久木一眼,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跟着依葛进门,一屋子的老少都望过来。

      依葛拉着书船兴高采烈地给大家介绍到:“我干儿子书船,从广东来看我喽!”

      “书船!”一个男生还没等依葛说完就大叫一声,跑过来要拥抱书船,随即看到一旁的久木,惊喜问:“久木哥,你怎么也来了?”他见久木搭在书船肩膀上的手,又惊讶问:“你们认识啊?什么时候认识的?”

      久木收回放在书船肩上的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刚认识满三个小时,他不认得路,我带他过来。”

      书船看得出来,久木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内涵他刚刚说的话。

      联想到前面的选内裤,书船稍微地了解了一点久木这个人——自来熟热心肠,但有一点小心眼,也有一点恶趣味。

      “还现看时间,久木哥你真是严谨。”武吉这老实孩子以为久木是在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仿佛也被这份认真的态度感染了,闭眼细细地思索起来:“那我和书船是隔了多久没见来着?”

      只见他越想眉头越紧,嘴里念念叨叨,书船怕他再下去像要走火入魔,刚要开口,便听他激动道:“我知道了!四年多那么几个月,哈哈哈哈哈。”

      依葛见儿子耍宝像见个傻子,她伸长手敲了一下武吉的头:“算了这么久就算出个这,四年两个月二十天,我都算出来了。”

      平常时间一日一日地过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在特定节点算一算,才发觉已经离上一个特别的日子很远很远了。

      依葛感慨地拍了拍书船的肩膀,有些骄傲道:“哎哟,时间过得好快,还记得我们那年是去参加书船的成人礼加升学宴的。一晃四年多过去了,他都大学毕业了。”

      武吉缩了缩脖子,预感到他老妈下一秒就要辐射他了。

      果然,依葛感慨完干儿子的优秀,一转眼瞅着自家像个缩头鸡一样的亲儿子,恨铁不成钢道:“安武吉!还不知道你这大学今年能不能考上哟!”

      这已经是高考完后他老妈不知道第几次问这句话了,以前武吉都搪塞过去,但今天这么多人,他不能再谦虚了,于是伸直了脖子道:“肯定能考上,放心吧!”

      自己儿子的成绩什么鸟样依葛知道,只当他在开玩笑,拍了武吉的背一巴掌,道:“有你这句话我还怕不放心?放心得很!”

      依葛家的火塘和达石家的不一样,比后者大,上面架了一张方桌封起来,中间有一根烟囱一样的管子直通屋外,也比后者高,众人围坐火塘,饭菜一端上来就是饭桌。

      此刻它发挥的作用等同于会客的茶几,摆满了水果、瓜子、饮料和各种小零食。说依葛家现在的气氛像过年一样是丝毫不夸张的。

      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只有一个小胖子惴惴不安地坐着。

      书船进门看到阿哲勇,立刻就明白了久木刚才卖关子的原因——怕是说了,今天这小胖子就要有一顿“藤条焖猪肉。”

      书船坐下冲小胖子眨眨眼又笑了笑,本意是想表达友善,谁知小胖子像是见了鬼一般赶忙低头,抓一把瓜子塞嘴里就开始嚼,书船都替他牙酸。

      久木凑近笑说:“他现在看我们两个就像看黑白无常,别吓他了。”

      书船移开眼,看向一旁的小姑娘,也冲她笑了笑,笑得小姑娘低下头红了脸。

      久木见状轻啧了一声。书船没想到自己的笑容威力那么大,不敢再吓小孩子,于是望向两位老人。

      老太太的眼睛亮亮的,盯了书船半晌都舍不得挪开目光,转头对一旁的老伴说到:“这小伙子帅得很呐!还白!”老头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些耳背:“你说啥子?”

      老太太习以为常地白了他一眼,加大音量对着他的耳朵重复:“我说这个小伙子帅得很!帅呆咯!”

      老头这回听清了,隔着方桌瞅着书船点头:“是帅是帅!”

      书船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但真没被这么大喇叭似的夸过。老太太刚刚那一声估计离个二里地都能听见,他莫名地觉得有点脚趾扣地。

      身旁的久木笑出了声,叹道:“哎呀,看来我这个小李村村草的位置要被你给抢走了。”

      书船已经能理解久木说话的逻辑:“村草,你自封的吧?”

      另一边的武吉赶忙放下了嘴里的瓜子说:“书船,这还真不是久木哥编的,去年村里举行村草选举大赛,久木哥的票数最高,他真是我们村的村草。”

      书船震惊了:“你们村还有这种比赛?”

      “对呀。”武吉道:“村支书组织的,有趣吧?最后结果出来是久木哥,村支书可高兴了。她说久木哥这张脸不去出道当明星真是白瞎。”

      书船心道,这村支书也是个神人。不过久木确实长了张帅脸,书船承认自己有点颜控,看网课遇到长得一般的都会点击关闭人像。但久木要是去讲网课的话,他说不定会把人像框调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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