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3、留宿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进入了村子，道路依然狭窄，他们两人并行仅剩一点空隙。

　　村路没有路灯，久木打开手机灯给两人照亮。

　　书船终于知道了小李村为什么不修公路，因为它的房子不是建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而是三三两两的挨在一起，有的建在高处，有的建在低处，远远望去很像是长在一棵树上的蘑菇。

　　久木带着他上上又下下，走的时间其实不长，就是道路比较曲折。

　　又是一个下坡，久木指着坡下的其中一座木屋说：“那就是我家。”

　　“那儿？”书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确认了一下。

　　“对”久木说：“准确的来说，是我干爹家。我家的房子几年前倒了一面墙，就没在住人了，现在我回来都是住这儿。”

　　书船道：“那我去你干爹家会不会太打扰？”

　　久木笑说：“不会，我干爹一个人住，打扰什么？”

　　书船放心了，两人向坡下走去，一路上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都是白光。只有久木的干爹家，玻璃窗户映出来的是一片温暖的黄光。

　　书船跟着久木进门，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火塘边。

　　他穿着一身黑白的彝族服饰，头上带着彝族人特有的围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正在吞云吐雾。

　　书船和久木进门，他隔着烟雾望过来，面容朦胧一片，书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老电影里，一切感官都是那么古朴。

　　他以为久木的干爹是个中年人，而这个老人估计得有六十多岁，都可以当他爷爷了。

　　久木走过去拿过老人的旱烟，用彝语跟他说了几句话，书船在一边看着，应该是叫老人不要抽烟。

　　老人用手指了指书船问了句话，久木嘴角带笑，用贵州话对老人说：“他救了小米飞，身上都湿了，我让他来家里换身衣服。”

　　老人点点头，冲书船露出了一个笑容。

　　书船在没进门前是想叫叔叔的，现在见到了人实在叫不出口，只得换了个更加老成的称呼：“阿伯好。”

　　老人笑意更大，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这么年轻，要喊爷爷。”

　　那不是平白比久木矮了一辈？书船道：“您看着也不老，叫阿伯挺合适的。”

　　老人望向久木道：“这小娃娃嘴甜得很。”

　　久木心里乐得不行，对老人说道：“人家不是小娃娃，大学毕业咯。”

　　老人高高地挑起了眉毛，仔细打量书船好几眼：“看不出来哟，我看着还小得很。”

　　“他读的是少年班。”久木夸赞到：“网上说的那种天才班，厉害吧？”

　　“厉害厉害。”老人又看了几眼书船，站起身来指了指身后的屋子，说：“我去炒菜，待会儿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饭。”

　　“炒块腊肉。”久木把烟枪挂到柱子上说。

　　老人：“可以。”

　　在久木和老人说话的时候，书船悄悄地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

　　屋顶不高，却并不令人感到逼仄，书船觉得是因为它十分整洁的原因。

　　屋子还算宽敞，里面的陈设不复杂，中间一个火塘，靠墙放了一张方桌，应该是用来吃饭的，桌旁有两把带靠背的椅子，火塘边有两把不带靠背的椅子，椅子都是木质的。墙上还挂着一把二胡，二胡旁边挂着一副色彩鲜艳的刺绣画，书船猜测应该跟彝族风俗有关。

　　角落有一段窄小的木梯通向二楼，久木带着书船上去，打开门是一间卧室。

　　“这是我的房间，”久木怕了拍门边的木柜说：“这是衣柜，你要穿什么可以在里面找，不过可能没多少衣服，你将就着穿吧。”

　　“谢谢，我有带多的衣服。”书船放下包问：“请问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

　　久木：“有的，在院子里，你拿好衣服，我带你去。”

　　书船：“好。”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T牛仔裤，翻到底却也找不出任何一片布料了。

　　他好像……没带多的内裤。

　　书船越翻越崩溃，他居然也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

　　久木在一旁默默地拿出一个纸盒，是一盒内裤，书船瞥一眼移开了视线。

　　“这是新的。”久木把他的神情收进眼里问：“我给你拿一条？”

　　和萤火虫那一眼一样，书船同样不知道久木为什么要在这里问他一声，直接拿不就行了吗？但介于人家发问了，书船只能点点头。他虽然喜欢裸睡，但那是在家，他还没有在外面放空的习惯。

　　久木打开盒子面向他，真诚发问：“你要什么颜色的？”

　　书船真是忍无可忍：“哥，你再问我衣服就要干了。”

　　久木愉快地笑出了声，给书船拿了条黑色的。

　　笑屁。

　　书船腹诽道。

　　久木拿上一身衣服领着书船来到院子边上，这里有两间砖墙垒成的小房子，一间是厕所，隔壁就是浴室。

　　久木帮书船挂好衣服，摆弄好地上那个像洗衣机一样的机器后，说：“这是洗澡机，我给你调好了，你就像平常在家一样洗就行。”

　　书船：“行，谢谢。”

　　“别客气。”久木扶着门把手笑说：“等一下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会不会太麻烦了？”书船问。其实他一天到晚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机餐，现在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不麻烦，”久木问到：“你看完依葛大娘还要在贵州旅游吗？我可以带着你玩，保准让你玩尽兴。”

　　风从门外灌进来，7月份大夏天，书船硬生生又打了一个寒颤，他没听久木说完话，伸手推了下他的胳膊，说：“久木，我要冷死了，让我先洗个澡。”

　　久木见书船是真冷了，利落地把门关上，去屋里帮干爹炒菜。

　　书船洗完澡顺便把衣服也洗了，找久木拿了三个衣架把衣服晾在院子里。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饭菜都已经端上桌。两荤两素，还有一个排骨汤，挺丰盛的。

　　久木让他坐了其中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干爹坐了另一把，他自己去火塘边搬来木凳子，坐下居然和书船不相上下。

　　书船稍微的挺直了脊背，老人开始吃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贵州不愧被称作“洋芋王国”，桌上五道菜，有三道里面有土豆。

　　青椒炒土豆丝和土豆鸡块书船能理解，但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排骨汤里也要放土豆。

　　久木拿了个碗给他盛汤，说：“本来排骨是要用山药炖的，但山药没了，现挖又来不及，只好加了点土豆一起。今天的土豆含量有点高，希望你不要嫌弃。”

　　书船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实际上他还挺喜欢吃土豆的，家里饭桌上也经常出现。

　　“没有嫌弃，阿伯的厨艺很好，菜都很好吃。谢谢伯伯。”他最后转向老人说道。

　　老人家冲他点点头：“喜欢就好，多吃点。”

　　吃完饭和老人说了再见，书船上楼去拿行李。他粗略地检查了下包里的东西，一样不掉，将包背上，提上行李箱，准备和久木出发。

　　久木坐在床上看他进行完这一系列动作，开口问：“你拜访完依葛就要走了吗？”

　　书船回：“不是，可能还要留几天吧。”

　　“那你可以把行李放在这儿。”久木说：“因为依葛大娘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应该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留宿。”

　　书船没放下行李箱：“没关系，我可以去镇上订酒店。”

　　“你信不过我啊。”久木看着他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下的床：“这间，楼下堂屋旁边还有一间，你要住哪儿都可以。你不是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吗，住在这儿也方便，不用来回跑。”

　　“久木，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三个小时，一小时前我刚知道你的名字。”书船的言下之意是他们没那么熟，不是可以留宿的关系。

　　但久木说：“这有什么，饭都一起吃过了。你刚刚叫了我一声哥，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不用跟我说那些客套话。”

　　书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他不是自来熟的人，大学的一个东北舍友，刚认识也是“兄弟哥们”地叫，后来经过四年才处成了真哥们。可他在贵州总共才待三四天，估计和久木连微信都不会加，又怎么变成自己人呢？

　　“而且你也看出来了，我干爹很喜欢你。”久木说：“他还跟我说明天要给你做我们彝族的坨坨肉，你就这么走了，不是让他老人家伤心吗？”

　　书船想了想，他刚才跟老人告别的时候，老人并没有很惊讶，似乎是知道他要走的。于是他问：“阿伯什么时候说的？”

　　“炒菜的时候，你不在。”久木说。

　　“阿伯真说了？”书船很怀疑久木说这话的真实性。

　　“真说了。”久木嘶一声道：“书船，就像你刚刚说的，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小时，我也没骗过你，为什么你这么不信我说的话。”

　　“不是不信你。”书船说：“我对任何一个刚认识的人都是这个态度。”

　　久木点点头：“出门在外有防备心是好事。”他接着道：“但是依照依葛大娘的性子，拜访完知道你要去城里住宿，她肯定会跟过去帮你安排好再回村里，这一去一回将近两个小时，你忍心让她这么黑灯瞎火的来回跑？”

　　书船听完皱了皱眉，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依葛阿姨是个热心又细致的人，要是他不想住在村里，她说什么都会去城里给自己安顿好一切。但是山路上没有路灯，在黑夜里行驶是很危险的。

　　书船挣扎了一会儿，将背上的包放到床上，对久木说：“那我就住这间吧，谢谢你久木。”

　　久木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镇上远，依葛大娘家三个孩子都只有两间卧室，你总不可能去和人家小姑娘睡一间房吧？住我这儿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