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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探洞 ...

  •   书船跳过一次得了趣,接下来不用久木他们带着,自己又上去跳了几回。

      没一会儿,久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往前了。书船还没跳尽兴呢,说:“不再玩会儿吗?”

      久木指了指耳朵跟他说:“不能跳太久,会耳鸣。”

      好吧,是他贪玩了。

      书船从久木手里接过自己的斜跨包,挂身上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久木捡起地上的包背好,回说:“靠近山顶有一个洞穴,很有意思。”

      “洞穴?”

      “山河湖洞。”久木伸出四根手指,折了三根,剩下一根说:“前三样你都玩过了,现在带你去看看最后一样。”

      他们接着往山上爬,太阳依旧是炎热的。

      越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密匝匝的,以松树为主,横杈竖枝,躲之不及便会抽到人的脸上和脖子上,热辣辣的疼。

      书船差点被抽到眼睛,久木将自己的棒球帽摘下给他戴上,还带着温度,书船觉得头上暖烘烘的。林子偶尔有一个空隙,他们向外望去,阳光纯净,天空高远,云朵又薄又透,近处山岭错落有致,远处丘陵绵延起伏,全都在蓝天下绿得透亮。

      书船向久木摊开手问:“我手机呢?”

      久木看着他笑,从包里拿出手机递过去,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可能。”书船接过手机,对着山下的风景拍了一下说:“你说蛇走了后我们上石崖,我没找到手机,一猜就是你帮我收起来了。”

      久木问:“那你怎么没找我要?”

      书船说:“先在你那儿放着呗,反正又丢不了。”

      久木伸手扯了扯他斜跨小包的带子,笑说:“我看你是懒得背吧。”

      “一部手机能有多重?”书船把带子扯回来,说:“你要不想帮我放,我自己带着。”说完书船低头看自己拍好的照片,漂亮是漂亮,但感觉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漂亮,没有眼睛看的惊艳。

      “拿来。”久木说。

      “不用了。”书船说:“我自己拿吧。”

      久木冲着他曲了曲手掌,说:“我说的是拿来我给你拍一张”

      哦,这个可以,专业摄影师要帮他拍风景,何乐而不为呢。书船把手机给久木,久木接过去先是一顿操作,调好参数后才将手机对准山下。他跑前跑后找了好几个角度,拍完后举着手机一张一张划给书船看。

      很好,看完后书船知道自己的手废了。

      明明是一样的风景人家拍出来的就要色彩有色彩,要构图有构图,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拍照能这么好看。

      久木给书船看完照片,熄了屏幕顺手就放进自己包里。

      ??

      书船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真是行云流水,问:“这是我手机吧?”

      “我给你带着呗。”久木用他的话来答:“反正又丢不了。”

      书船说:“不用,你给我吧,我想拍照。”

      久木:“我给你拍。”

      书船换了一个理由:“我要看看信息。”

      久木还是没给他,往前走:“爬山看什么信息,当心摔跤。”

      书船:“……”

      不是?这是他手机他还不能拿了?

      终于,在太阳光不那么强烈了之后,他们到达了洞穴所在的位置。

      这里的松林比其他地方的都要茂密,旁边还有碧幽幽的一潭水在缓缓涌动,使得洞穴口看上去格外阴森。

      书船说:“感觉它会吞噬我们。”

      “不,它会迎接我们。”久木拿出照明设备,对书船说:“不用怕,只是进洞的时候有点黑,到洞厅就亮了,前面这段路跟紧我。”

      “对。”周顶附和说:“跟紧我木哥,他可是专业的。”

      书船听了这话看一眼久木,问:“你不是摄影师吗?怎么又成专业探洞的了?”

      久木说:“还是摄影师啊,只不过现在主要拍洞穴,所以也学习了一些探洞和潜水的技能。”

      书船想起见到久木的第一面,他突然从河里钻出来吓人一跳。那时候他就在猜久木是不是在潜水,没想到这人是真在潜水,而且可能潜得很深,所以河面才那么平静。

      书船说:“所以你现在是洞穴摄影师?”

      “可以这么说。”久木回答。

      进洞的通道比较狭小,仅容大家一一进入。里面黑洞洞的,只能看到手电照亮的范围。他们摸索着走了几十米,洞外的声音消失了,只能听到自己踩着石粒和呼吸的动静,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回响。在寂静里,人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不知是哪里的水流声隔着石壁传来,闷闷的。

      书船听见武吉叫阿依果:“依果,你要是害怕就拉住我。”

      “啪——”阿依果拍开他的手,说:“谁怕了,又不是没来过。”

      武吉惊讶地问道:“依果,你来过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别以为就你们男生会探险。”看不到阿依果的表情,但书船觉得她一定是翻了个白眼。

      “这里这么黑,我还以为你们女生不敢来呢。”久木听了这话暗自摇头,武吉这孩子太实诚,心里想啥就说啥了。

      果然,阿依果气道:“瞧不起谁呢?我们不仅来过,还新出了一个规定?”

      武吉问:“什么规定?”

      阿依果说:“等一下到了小洞,有两条小道通往大洞,男左女右,男生走左边,女生走右边。”

      武吉震惊:“什么时候出的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阿依果说:“就上个月,你骑车去镇上玩的时候。”

      “我居然错过了这么大的事。”武吉怪罪起弟弟来:“可恶的阿哲勇,一点都不跟我说。”

      他们又走了一小会儿,手电的灯光突然扩宽出去,前面应该是到小洞厅了。

      众人进入小厅,比狭窄的通道宽敞了不少,终于可以不用并排。书船被角落垂下来的钟乳石吸引了注意力,他走过去仰头望,那一簇细长的钟乳石像是倒吊的五指山,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粼粼闪烁。

      “你敲一下试试看。”身旁响起久木的声音。

      书船听他的话伸手敲了一下,钟乳石响起“咚”一声的清脆音,跟敲墙壁是不一样的。

      久木说:“换一根再敲一下。”

      书船照做,这次响起的咚声比刚才闷一点,但较为悠长。书船活泛起来,伸出两只手敲击,奏出了一段无名的乐章。

      久木见他玩得不亦乐乎,也跟着笑,问:“神奇吧?我们管这叫钟乳石编钟。”

      钟乳石编钟,书船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妙。

      久木说:“钟乳石长一厘米需要一百年,你敲的这几根可能先秦时期就存在了。”

      久木这么一说,书船突然觉得他们身处的洞穴变得古老又神秘,或者不应该说“变得”,而是洞穴本身就是古老又神秘的。

      久木问他:“你是不是学过音乐,我看你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敲。”

      “小时候学过两年小提琴。”书船放下手说:“后来不喜欢就没练了。”他冲久木抬抬下巴,“你要不要来一段?”

      久木摇头:“算了吧,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其实久木初中学过一段时间的吉他,他也挺喜欢的。只是后来发生变故,再没心力学下去了,毕竟他那时候连好好活着都已经足够艰难。

      小山洞玩得差不多了,阿依果挽上吴佳佳的胳膊,对武吉说:“咱们来比比,从左从右谁先到大洞,哪一方输就一个月别进洞,怎么样?”

      “好!”武吉应战,一把拉上了书船:“书船,咱们走。”

      书船一头雾水,拉他干嘛?他又不是小李村的人,他说:“你应该拉久木。”

      武吉说:“这是咱们年轻人的赌约,就别扯上他们老年人了。”

      在久木的巴掌到来之前,他就拉上书船跑了。

      洞穴窄狭曲折,小厅小道,高低跌宕。武吉领着书船一路疾驰,通道黑暗,难免会出意外。在望见前方大厅的光线后,武吉十分激动,通道是下坡,他一脚踩在了青苔上,脚下不稳朝前滑去,拉着书船一路滑到石厅里。

      好在两人都没有摔跤,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安全落地。

      虚惊一场,吓得武吉胆都要飞出来了,他扯着书船的袖子问:“书船你没事吧?”

      “没事。”书船问他:“你呢?”

      “我也没事。”武吉长吁一口气道:“真特么刺激,好想再来一次。”

      书船突然有点理解阿依果为什么那么喜欢对武吉翻白眼了,此刻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阿依果带着吴佳佳晚他们两分钟到了,武吉把头高高扬起,抱臂道:“依果,怎么样?是我们先到哦。”

      阿依果很爽快:“愿赌服输。”

      这个石厅就比上一个宽敞了不少,上下都不是平地,而是像扇贝一样,两头高中间低,厅口也像扇贝一样开出一条裂缝,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像是一扇大大的天窗。

      朝阳那面墙壁的角落摆了一张木床,上面还铺着棉被。

      书船很惊讶:“这里竟然还住着人?”

      “对呀。”武吉道:“住的是毕摩,但他几年前去世了。”

      毕摩,书船听久木说过,好像是他们彝族的祭司。

      “他为什么住在这儿?”书船问。

      武吉说:“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大洪灾,把村里好多人家的房子都冲塌了,毕摩懒得重建,就在山上找了这个洞穴当家住。”

      书船听武吉说完,耳边突然响起米飞父亲的那一句“那场大水怎么没把你淹死!”

      十年前,久木正好十五岁。

      书船想,他的读书生涯是因为这场洪灾中断的吗?在这场洪灾里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独自远赴几千公里外的深圳打黑工?久木当年到底是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他在十年后还要被这样咒骂?

      那个男人说久木害死了他爸,书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小慧阿姨说久木出来打工是为了给他爸治病,难不成是因为他爸的病最后没治好,就把他的死怪罪在久木身上吗?

      天下哪有这样的逻辑?

      书船又想起前两天他和达石阿伯的对话——

      那是一个午后,家里没菜了,久木去镇上进货,房子里只剩书船和达石。

      书船午睡起来,见达石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嘴里叼着旱烟,就这么边抽边看远处的群山。

      察觉到他走近,达石放下烟。书船说:“您继续抽,没事的。”

      达石摇头:“不抽了,久木说你闻不惯这个味道,叫我别在你面前抽。”

      书船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久木这人太细心了。他在依葛家吃饭,久木会特地叮嘱要少放辣椒,菜里不要加折耳根。达石阿伯前段时间腿扭伤了,久木也会每天提醒他忌口,给他喷药贴药膏。

      他问达石:“您知道久木为什么现在拍不了人像了吗?”

      达石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地望着远山。

      奇怪的是,书船并未觉得这份沉默让人尴尬,他也抬头向远处的群山望去。

      午后的山林十分静谧,阳光洒下一层碎金,照得它们的轮廓温柔而沉稳。它们就这么静静地矗立着,不喧不闹,却把所有故事藏进了连绵的峰峦中。

      这位老人,他的沉默就像群山的沉默。

      寂静无声,却富有力量。

      良久,达石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没伞的孩子,他的长大注定是一场灾难。”

      书船心里一跳,转过头,看到了他眼里闪烁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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