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14、山野

　　草海拍了，草原也拍了，接下来他们要好好拍一拍黔地的主角——大山。

　　第三个拍摄地他们准备回小李村，拍村子所在的青松山。

　　周顶昨晚喝了酒，今天换成小科和久木开车，书船仍然坐在久木的副驾驶座。与来时不同的是今天周顶在他们后面坐着。

　　这位兄弟兴许是酒还没醒，从上车开始就异常激动，扒着久木和书船的座位，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书船，你多大了？”

　　“19。”

　　“这么小！刚大一啊。”

　　“我已经大学毕业了。”书船说。

　　“啥？！”周顶看了眼久木，见他面色如常地开着车便猜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厉害，你是哪儿的人啊？”

　　“广东。”

　　“广东！”周顶惊讶道：“我和木哥以前就在深圳，这两年才来的贵阳。你是广东哪里的？”

　　“深圳。”

　　“哇靠！那咱们可真有缘，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你是哪儿的？”书船问他。

　　周顶说：“广东隔壁的，广西老表。”

　　书船本来以为周顶也是贵州的，他问：“那怎么来贵州了？”

　　周顶说：“跟着我木哥有肉吃！木哥在哪儿我在哪儿。”

　　书船看了一眼久木，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噙着一抹笑，并不反感周顶说这些。书船有些好奇，问周顶：“你为什么对久木这么……死心塌地？”

　　这一问可就打开了周顶的话匣子。

　　他把座椅拍得梆梆响：“哎呀，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问我了！我来给你说一说我和木哥的传奇经历。”

　　“我跟木哥认识11年了，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还挺富态，其实我刚跟木哥认识那年可瘦了，瘦得跟竹竿似的。那时候我俩都没成年，大厂进不去，只能找小厂，我们就是在一家小鞋厂认识的。别看他只是一家小鞋厂，派头大得很，就一条流水线还安排了两个主管，专门管谁聊天走神打瞌睡。早七晚七，没有午休还经常加班，我那时候是真困啊。幸好木哥坐我对面，主管来了就提醒我一声。”

　　说到这儿周顶拍了拍久木的肩膀，一脸感激道：“木哥，那时没你的话不知道我要被扣多少工资。”久木用肩膀顶了下他的手，算是回应。

　　周顶接着说：“干流水线，慢是原罪。只要你面前有积货，就要被主管骂。有一次我因为感冒头晕，速度不行，面前堆积了好多，那天主管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炸药，从后面一把拖住我的领子，像拖条狗一样把我甩在地上。我自己还没怎么呢，木哥先暴了，一脚踹了椅子，踩在流水线上跳过来就给了那主管一拳。那一刻木哥在我心里就是天神下凡，真他妈帅！”

　　周顶激动得不行，作势要亲久木一口，久木嫌弃道：“滚蛋，我这开着车，不想死就坐好。”周顶还是惜命的，乖乖坐好了。

　　书船问他：“然后呢？”

　　周顶一脸忿忿道：“主管找到厂长要开除我们，我和久木哥怎么可能走，走了那个月工资就拿不到了。所以我们赔偿给那主管两百块钱，在厂里留了下来。那狗主管从此以后就专门针对我们两个，哎呦，可是过了好一段时间的憋屈日子。”

　　“你们打工打了多少年？”书船问。

　　周顶掰起手指算了算：“我久点，有六七年，木哥争气，边打工边学摄影，18岁刚成年买了专业照相机，19岁就做上专职摄影师了。木哥干摄影干出点名堂之后开始带飞我，好在我也有那么点天赋，就这么吃上了这碗饭。总之我能有今天，全靠木哥，可不得对他死心塌地嘛！”

　　久木居然这么早开始做摄影师了。书船说：“我听你叫木哥，你比久木小多少？”

　　“说来惭愧。”周顶搓搓手道：“我今年26，比木哥还大一岁，不过这有什么，厉害的人才能被叫哥呢。”

　　书船问出了一个困扰他挺多天的问题：“久木现在拍不了人像，对你们工作室的影响大吗？”

　　“影响肯定是有点儿。”周顶说：“但是不大，工作室招了好几个摄影师，木哥只管每个月拍几次新品，这些新品中有的爆了就够我们拍大半年，我们手里现在有好多个爆款，都是木哥拍出来的。”

　　书船听懂了，久木管创新，从无到有产出一件作品，作品爆了后交给他底下的人去复刻。这样看来久木虽然拍得不多，但仍然是整个工作室的灵魂人物。

　　“他为什么拍不了人像了？”

　　这问题问出来周顶表情一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去看久木，几秒后才说：“这事儿……还是让木哥亲自给你讲吧，我觉得旁人没资格说。”

　　好吧，看来周顶的酒已经醒了，书船没执着于从他这儿得到答案。

　　久木在旁边笑出了声：“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和我兄弟打听我的隐私？”

　　书船目视前方，面不改色道：“我问过你，你不跟我说，只好去问问你兄弟了。毕竟我只能算是你的朋友，还谈不上兄弟，所以你兄弟也不告诉我，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

　　这噼里啪啦一串，把周顶都砸晕了，听下来怎么感觉他也有错的样子。

　　久木听完很想笑但又要憋住，就变成吐舌出来咬了咬，“你不要激我啊。都说了用你的秘密跟我换，你不想换，又想打听我的隐私，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很霸道？”

　　“我觉得没有。”书船仍然面不改色道。

　　“想不到啊，”久木按耐不住，点了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天才的脸皮也这么厚？”

　　书船知道他在憋笑，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久木这下没忍住笑，他特别想摸一摸书船的头。

　　到了县里，他们换骑摩托车回村。这次周顶和小科也跟着他们一起回去，打算就近住在久木家。

　　书船第一次看到久木真正的家，在达石家上面，隔得有一段距离。

　　房子两面环着竹林，前面是田地，东边厢房对着竹林的那面墙倒了。书船进去一看，或许是他城里人没见识，觉得这间房景色格外好，像是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满山的绿竹，还能听见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一进来连心都静了。

　　久木从箱子翻出枕头和棉被扔给周顶和小科，周顶闻了下，问：“木哥，你家这被子多久没用了，好像有股霉味儿。”

　　久木把箱子合上，说：“记不清，好多年了。”

　　“啊？那我们这么盖没事吧？”

　　久木瞥了他一眼：“盖不死你，放心吧。要实在担心，檐下就有晾衣服的杆子，自己拿出去晒晒。”

　　“那我拿出去晒晒。”周顶抱着被子出去了。

　　小科笑笑：“我也拿出去晒晒。”

　　久木家确实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桌子上都累积起了厚厚的一层灰。书船想找找有没有久木小时候的照片，可是没找到，久木家的墙上很空，近乎没挂什么东西。桌上也很空，摆件很少。其实好像久木家整座房子都很空，除了大件家具，如床、桌子之外，日常生活用具几乎是看不到的。这就使得整座房子看起来极为冷清，没有一丝人气，不像家，倒像是个堆放东西的仓库。

　　久木留周顶和小科在这儿整顿，他和书船回达石家去洗澡换身衣服。都搞定后四人去拍摄地和吴佳佳他们汇合。

　　他们今天要溯溪，沿着小李河往上游一直走，去找它的源头。

　　书船以前玩过漂流，是顺流而下，还没试过逆流而上。所以当他站在了小李河中，才真正体会到了那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小李河的水比较湍急，虽然才没过膝盖，但要想往前走一步，还是得费些力气。

　　两个女孩已经手拉上手，共同抵挡逆流。武吉走在她们前面，像只猴子似的大呼小叫：“呜呼！水好冰！”“哇靠！刚刚那块石头真滑，差点摔死我！依果你小心，别走那儿！”“鱼！我看到了鱼！依果你快来！”

　　阿依果吼道：“你安静点，别让我分心！”

　　武吉被吼得脚下一趔趄，扑倒在水中，给阿依果吓一跳：“你没事吧？”

　　武吉顺势往前游了几下，笑呵呵道：“没事没事，刚好游个泳，刚刚都给我走热了。我不吵啦，你慢慢走，别像我一样摔了。”

　　周顶和小科今天带了台运动相机，跟在最后拍他们。

　　书船和久木走在中间，书船落后半个身位，久木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走得困难就会搭把手。书船问他：“这河水一直都那么急吗？”

　　“没。”久木一只手里拿着两把玩具枪，一只手去扶书船，说：“过完这一段，就有一段缓流了。”他比了比手里的枪，笑道：“到时候就能打水仗了。”

　　说到就到，又走了八九分钟后，水流逐渐平缓，河两岸不再是石崖，开始有了河滩。这里的河水也浅了不少，仅仅到小腿肚，看着清澈见底。

　　阿依果长舒一口气，放开吴佳佳的手，刚想去河滩上休息一下，就被迎面一泼水浇得身上湿了大半。她闭上眼咬牙切齿地喊出那三个字：“安-武-吉！”喊完俯身和武吉野蛮对泼，不一会儿两人就从头湿到脚。

　　书船赶紧离远了点，不想被波及。他注意力都在打水仗的那两人身上，忽然脖子一阵冰凉，扭头去看，才发现久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水枪对准了他。

　　他边躲边喊别搞，可久木根本不听他的，把另一支水枪扔过来，说：“是兄弟，就来射我。”

　　扑街啊，他们是哪门子的兄弟？书船听这句话怪怪的，但还是捡起水枪跟久木对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