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13、阿西里西（2）

　　久木和武吉阿依果跑了几圈才回来。

　　看到久木下马，书船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脖子。久木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马旁边，说：“试试看，以前骑过吗？”

　　书船摇头：“没有。”

　　久木拍拍马背：“我教你，一会儿就能骑着走了。”

　　书船实话实说道：“我平衡感不太好，骑车都学了很久，骑马估计也是。”

　　“没事。”久木有些惊喜于书船的坦诚，说：“骑马跟骑车差远了，车要人驱动，马自己就会走。我扶你上去，在下面给你拉着缰绳走一圈看看？”

　　“行，我可以自己上。”书船说完转身踩上脚蹬，和久木刚刚一样握住鞍环左腿发力，一下就上去了。

　　久木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牵着一截缰绳向前走。

　　在马背上的视角和在车上是不一样的。坐在车里，视线多多少少都会有遮挡，风景被一扇车窗框住，像是在看一幅流动的画。而在马背上，世界就在你面前朝四面八方漫延，你真正地走进了风景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走了一圈后，久木问书船：“想不想跑起来？”

　　书船说：“跑起来我就摔了。”

　　“摔不了。”久木翻身上马坐到书船身后，伸手和他一起控着缰绳，说：“我带你跑起来。驾——”久木一抖缰绳，马载着他们跑出去。

　　怕书船不适应，久木没有让马跑得很快。

　　但书船还是感觉到了不适应，不是对于马的不适应，而是对于久木的不适应——久木离他太近了。呼吸的气息可以灌进他的耳朵，下巴只要一抬就能放在他的肩膀上。从背后抱着久木和被久木从背后抱着是完全不一样的，书船想，自己的脊背撞在久木的胸前时他会是什么感觉呢？

　　“阿西里西。”久木突然在书船耳旁叫了这片草原的名字。

　　书船有点懵：“什么意思？”

　　久木说：“阿西里西是彝语，意思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们的好朋友，书船在心里念了一遍，谁们呢？他想，久木会和谁一起称他为好朋友，是武吉？还是周顶？他对久木来说是“好”朋友，他们对久木来说是什么？

　　面前的绿地温和地颠簸着，马背上的时间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都要慢一些，书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切事物。远山正在缓缓靠近，从那儿吹来的风穿过羊群，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明朗，将他和久木的影子投到土地上，随马颈起起伏伏。书船听到久木近在咫尺的声音：“阿西里西，书船，我的家乡毕节欢迎你。”

　　书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普通的一句话，他听了竟然会心跳加速。久木的手臂圈在他的身侧，胸膛离他是那么的近，他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会被听见，悄悄往前倾了倾身体。

　　他们上了一个小坡，风突然变大了。书船捏了一下久木的手臂，“久木，能不能让马跑起来？”

　　“当然可以。”

　　久木抓着缰绳的手在书船身前一抖，马就带着他们奔跑起来。

　　耳畔的风更大了，书船既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也感受不到久木的呼吸声。这样很好，书船相信久木也同样听不见他的。

　　在蓝天白云下策马奔腾实在是太自由了，风撕扯着衣襟，似乎要将身上的束缚全部剥离。每一次腾空，都是一次短暂飞行，连续腾空给书船带来一种飞翔的错觉。仿佛久木的背后快要长出翅膀，可以带着他，飞向世界的尽头……

　　书船太兴奋，以至于无人机从马头前面飞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周顶他们在录视频。但他刚才的不自在已经通通被风吹散了，心里只剩下愉悦和激动，所以他抬手主动跟无人机的镜头打了个招呼，笑得挺灿烂，“嗨。”

　　久木看见，心里的一角塌陷下去，好像有蜂蜜灌进来。他再一次确认了，书船真是一个小孩子，惹他不高兴了会赌气不理人，玩到好玩的也会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倾身往前，将下巴靠在书船的肩膀上，学着他的语气跟镜头打招呼：“哈喽。”

　　远处的周顶八成是被二人刺激到了，无人机拐了个大弯往回飞，懒得再拍他们。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他们返回起点坐上车，带着车里的装备又开进草原找了一个能看到云海日出的露营点。

　　今天一天都是大晴天，书船跟久木说：“今天天气太好，没有足够的水汽堆积，明早不一定会出现云海。”

　　久木停好车，给了他一个放心的表情：“晚上会晴转多云。”

　　书船调出天气预报一看，还真是，半夜是多云，明天又是晴天，那明天早晨一定能看到很壮观的云海日出，他们的运气还挺好的。

　　久木打开后备箱，把一个帐篷递给吴佳佳，又拿起另外一个放地上，对书船说：“帐篷不够，今天我们两个一起睡可以吧？”

　　他们七个人只有五顶帐篷，所以得有四个人两两一起睡。女生刚好两个人，肯定睡一起。男生这边，久木刚问完，周顶就在那边喊到：“木哥，我想跟你一起睡！咱们兄弟俩都多长时间没睡过了。”

　　久木已经对这狗东西无语了，随手拿了一包薯片砸过去：“滚远点！”

　　书船觉得周顶对于和久木一起睡觉这件事真挺执着的，他说：“要不你跟他睡吧。”

　　久木说：“我才不和他睡呢，这货打呼噜，跟他睡的话我一晚上别想合眼。咱俩睡，别管他。”

　　书船刚要张口说些什么，这边武吉又喊道：“书船快来！我们一起睡，咱们兄弟俩也好久没唠嗑了。”

　　久木又一包薯片砸过去：“你那磨牙声二里地都能听见，你还是自己待着吧。”

　　武吉躲过薯片，否认道：“久木哥你别胡说！我妈说我从小睡觉可乖了。”

　　“你磨。”阿依果道。

　　武吉震惊：“依果，你怎么知道我磨牙！难不成……你趁我睡觉偷偷来我家听过？！”

　　阿依果本来嘴快说完有点心慌，听到这不着调的话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午休的时候磨的。”

　　武吉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嚎道：“什么！我们座位隔了半个教室你都能听见，那我是磨得多大声啊。”他捂住了脸：“啊呀——还好我毕业了才知道，不然真丢死人了！”

　　“所以你还是一个人睡吧，别去祸害书船了。”阿依果说完就和吴佳佳搭帐篷去了，徒留武吉像只尖叫鸡似的杵在那儿。

　　书船和久木一起搭好了帐篷。他们的露营地在一座小山坡上，风吹着冷飕飕的，书船拿出手机一看，现在只有17度，对比了一下广东，38度。他来这儿几天，所感受到贵州和广东最大的一个不同就是，这儿真的很凉爽，夏天是不需要空调的，连风扇都不需要，甚至晚上睡觉还要盖棉被。

　　昨天刚在草海边吃完很像火锅烤肉结合的烙锅，他们今天就在草原就吃上了火锅和烧烤。

　　众人边吃边聊，阿依果的策马如飞让人意料不到，吴佳佳对于酒的钟爱也是让人没想到的。他们去购物的时候只是随便在货架上拿了几罐啤酒，吴佳佳这时候却能指出每一种的味道如何，度数是多少，喝几瓶会醉。她说：“我不是爱喝酒，只是很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

　　吴佳佳酒量好，喝下两三罐仍然清醒地和众人聊着天。武吉这孩子只喝了半瓶脑子就糊涂了，他看久木面前摆的是雪碧，还一口酒没碰过，问：“久木哥，你怎么不来一瓶？”

　　“要开车。”久木瞅他的眼神像关爱智障儿童。

　　周顶看向这边，把酒瓶一放：“不开车木哥也不喝的，他滴酒不沾。”

　　书船手里拿的第二罐已经要空了，但他很清醒，问久木：“你滴酒不沾，那平时应酬怎么办？”他昨天才知道久木在贵阳有一个摄影工作室，周顶他们都是他的员工，怪不得叫他安总呢。

　　久木拿起雪碧喝了一口，“说我酒精过敏。”

　　“这倒也不是骗人，”久木接着道：“我是真酒精过敏，不过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书船没问为什么，他想起了久木在揍米飞的醉酒父亲时，那双眼红得吓人。

　　……

　　夜深了，熄了灯，星星愈发的明亮起来。

　　聊天局散，简单洗漱过后，众人都回到了帐篷里。

　　久木和书船的帐篷比较特别，顶部有一个透明的小窗，可以看见草原的星空。

　　帐篷不大，两人又盖着一床被子，所以挨得很近，几乎是肩贴肩。这里的温度低得像广东的冬天，书船的手脚冰凉，久木无意间碰到了，问：“冷吗？脚怎么这么冰？”

　　书船说：“不冷，温度一低我就这样，没事。”

　　久木倒是手脚发烫，他现在心火旺得很。书船就这么躺在他旁边，很像昨晚上他做的梦，梦里书船也是小脚冷得像冰块，冲自己撒娇道：“久木，我脚好冷，你给我暖暖好不好？”

　　现实书船不主动，那就换他主动，久木翻身朝书船靠过去，把两只脚搭在书船的脚上，说：“给你暖暖。”

　　久木火炭一样的两只脚搭上来，确实让书船暖和了不少。但也让他有些动弹不得，黑夜里，他和久木的脸只隔着两拳的距离，久木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书船索性闭上眼睛，今天一天又是爬坡又是骑马，不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

　　久木听见书船逐渐匀称的呼吸声，轻轻抬手摸了下他的侧脸，笑了笑，也闭眼睡了。

　　隔天清晨，他们是被武吉的叫喊声吵醒的：“久木哥，书船，别睡了！快起来看日出！”

　　书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久木的胸前，头顶着久木的下巴，那股好闻的竹木香比以往都要浓郁。

　　他轻轻地退开坐起身，视线无意间扫过一处，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久木人还没醒，那处竟然就这么精神了，看来他身体挺健康的。

　　书船出去之后，久木才睁开眼，其实他早就醒了。一醒来就看到书船躺在他怀里安睡，他舍不得动，所以才在书船醒时闭眼装睡。他垂眸看了看立起来的那处，要是让书船知道这东西是因为他才硬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他。

　　晨雾还浸着阿西里西草原的凉意，墨蓝的天陲已经洇开一片橘红。云海漫过连绵的草坡，像千万匹蓬松的白羊绒，沉沉浮浮地铺展到天边。

　　慢慢的，金红的日头挣破云层，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穿过云海照在众人身上。刹那间，众人来不及觉察，翻滚的云浪便被镀上一层碎金，靠近太阳处更是燃着剔透的绯红，像在草原上升起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所有人都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周顶适时地飞出无人机去拍他们的背影。

　　远处云海翻涌，晨光将五人的背影在山坡上拉长，很像电影中主角团胜利的结算画面。周顶想着，后期要是配上音乐一定能看得人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