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12、阿西里西（1）

　　回到房间，久木靠在床头把今天的照片导到电脑里，他的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称叫作“书船。”

　　新建时间是两天前，他和书船去看萤火虫的那个晚上。

　　他本来是准备把照片导到电脑上修一修，再发给书船的。但是等他导完才发现，根本不用修。书船那张天真灵动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透过屏幕看着他，久木好半天都忘了移动鼠标。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不对劲时，在心里骂了句：“草。”

　　他下面那东西就这么顶住了电脑底板，久木把电脑拿开，闭上眼倒靠在床头，又在心里骂了句：“草。”从初次见到书船他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自来熟地打招呼，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住宿，书船受伤时的失控，一拍他就停不下来的照相机……

　　原来自己对书船竟然是这种意思吗？久木靠在床头无声地笑了。

　　那东西下去后，他重新拿过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书船的照片还有视频全存了进去。

　　……

　　隔天一早，书船他们依然骑着摩托车先去县里，再在县里换乘汽车去阿西里西。

　　开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阿西里西，书船本来没抱太大期待，但是在见到这片草原时还是小小地惊喜了一番。

　　阿西里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平坦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里丘陵绵延，一座小山连着另一座小山，每一座小山上都长满了绿草，山叠着山形成了绿色的山海，所以目之所及的绿不是单调的绿，而是一种起伏的、有层次的绿，一直铺展到天边，与辽阔的蓝天白云接在一起，对人的眼睛实在是太友好了。

　　久木说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叫做韭菜坪，放眼望去那些山上的绿草全部是韭菜。

　　什么？书船看着那一片又一片的绿色，竟然全部是韭菜吗？

　　他吸了吸鼻子，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韭菜味，他觉得奇怪：“这么多韭菜，味道好像一点也不冲鼻？”

　　久木说：“因为这里的韭菜是野生韭菜，气味比一般的韭菜要淡。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等八九月来的话味道可能会重一点。”他又说：“不过那时候的景色可就比现在美了，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海。”

　　他们走在木栈道上，周围的韭菜厚得像是绿色的毯子，风吹起来一浪一浪的。前面有一个缓坡，木栈道变成彩虹色。刚好有一朵又大又厚，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堆在缓坡上，谁从彩虹栈道上走过都像是走进了宫崎骏的动画世界中。

　　下山的时候他们坐了索道，能把整个韭菜坪的景色尽收眼底。随风转动的白色风车，蜿蜒在丘陵中的小路，还有洼地上的一座座粉色小房子。两个摄影师没说话，只是同时举起相机。

　　下山后他们出了景点，书船问：“不是要露营吗？”

　　久木说：“露营不在这儿，在真正的草原上。”

　　书船问：“刚刚那个不是吗？”

　　久木说：“当然不是，阿西里西很大的，还有另外一边，那边才是真正的草原，汽车可以自由地开进去，随走随停，还能骑马看羊。”他边说边给书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书船坐进去，他把门关上，绕过车前回驾驶座。

　　阿依果跟在他们后面目睹全程，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武吉跟在她后面坐进来。

　　阿依果看见是他，一脸嫌弃地问：“怎么是你？佳佳姐呢？”

　　武吉说：“哎呀，我坐周顶哥的车头晕得不行，跟佳佳姐换换。”

　　阿依果想去找吴佳佳，但久木已经发动了汽车，她只能冲武吉翻了个白眼道：“你再编，谁晕车你都不可能晕车。”

　　“我真晕！”武吉喊了一声后，才意识到真晕车的人是不会这么大声叫唤的。于是马上扶着额头，皱紧眉毛，气若游丝地说到：“我真晕车，依果，我现在的头就好晕啊。”

　　阿依果有时候是真想撬开安武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着些什么东西。他那些小把戏一个个的明显得要死，还偏要演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到达阿西里西大草原。

　　两辆车不好跟拍，吴佳佳找来一辆观光车，将七个人一并拉上了。

　　无人机先行一步，久木操控着拍摄画面，书船坐在他旁边打量着遥控器上的屏幕，看到了无人机视角的草原。

　　刚开始飞得不是很高，俯拍视角，可以很清晰地看清草地上的车辆和牛羊。一会儿过后视角开始慢慢抬高，这边跟韭菜坪一样，也是绿，层层叠叠的绿，像一幅水墨画。这里的云朵比韭菜坪的更厚更大，似乎在和草原比谁铺得更广。天依旧是蓝的，阳光干净而透亮，没有一丝灼热，照在大草原上只觉得清爽。

　　书船第一次觉得贵州这地方很神奇，在山的那边有一片海，海的尽头又一片山，而山海的尽头居然是一片茫茫的大草原。

　　吴佳佳打开了手机，朗声道：“这时候就不得不来一首应景的歌了。”

　　“什么歌？”书船问。

　　几个本地人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道：“奢香夫人！”

　　歌曲的前奏响起，十分的欢快悠扬，到了高潮部分，连书船都能跟着唱几句——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

　　一座山翻过一条河

　　千山万水永不寂寞

　　你来过年华被传说

　　百里杜鹃不凋落……”

　　书船问久木：“乌蒙山在贵州哪里？”

　　久木把无人机的遥控器交给了小科，听见书船的问话，伸手托住他的脑袋转向车外，笑着说：“这里就是乌蒙山。”

　　“阿西里西草原是乌蒙山的一部分，乌蒙山不是一座山，也不是几座山，而是一个庞大的山系。它位于贵州的西北部，地跨云贵两省，全长有250公里。”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看着眼前无边的绿野和远山的轮廓，书船第一次觉得这歌词是如此贴切，它唱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山海草原在此相遇，阳光温柔地铺洒在每一片草叶上，风过时，有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

　　久木问：“刚刚我们去的韭菜坪海拔有2700多米，现在的海拔也有2500，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高反？”

　　书船摇头，他感觉跟在平原上没什么差别。

　　“那就好。”久木说：“这个海拔的氧气是平原的75%，健康的人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观光车的素材拍完，他们下车走上草原。

　　看到有人在骑马，武吉的心老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跑向马群，边跑边回头跟阿依果说：“依果，咱们来比比，这次我一定能赢你！”

　　阿依果也挺兴奋，追上他道：“走着瞧。”

　　两人牵来了两匹精壮的棕色马，没有多说就翻身上去，彼此望了望，眼里都是必胜的决心。同时一甩缰绳，两匹马载着人如箭一样绝尘而去。

　　本来是并驾齐驱，没多久武吉就被阿依果远远甩在身后。

　　不熟悉阿依果的人都很意外，他们见到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印象除了漂亮外就是文静。除了偶尔和武吉拌几句嘴，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用一双美丽鲜活的大眼睛注视着周围人，遇到好玩的事也是抿嘴轻笑。而此刻马背上的她是如此的英姿飒爽，不像是在山里长大的，倒像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只有风能跟得上她的脚步。

　　两人跑了一圈回来，武吉不认输道：“再来一次，我一定能赢！”

　　阿依果骑在马背上如一位胜利的将军，满目神采：“来就来，再来多少次你都赢不了我！”

　　两人刚准备开跑，吴佳佳就道：“你们等等！”

　　两人在马上回头看她，吴佳佳说：“你们两个换上彝族服装骑，正好可以拍一段素材。”

　　俩小孩只顾着争输赢，已经把正事抛在脑后了，经吴佳佳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拍宣传片的。

　　于是他们下马去换衣服，换完一路走过来引得游人们纷纷回头。

　　两人都是一身黑白的彝族服饰，武吉的较为简单，右衽结构的上衣辅以彝族经典的火草纹和云纹刺绣，下身就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阿依果的更为精致，上衣以白色为底，搭配大面积黑蓝色调的虎纹云纹刺绣，下身与上衣配套。此外她还戴上了一副银质的流苏耳环，上面雕着杜鹃花，跟书船交给依葛保管的那副有些相像。

　　二人又翻身上马，吴佳佳看起来满意极了，问周顶：“无人机能跟上他们拍吗？”

　　周顶思考了一下，去问久木：“让他们跑慢点是不是能跟上？”

　　久木点头：“可以，等一下我骑马跟拍，你飞无人机，先低空跟随再用环绕视角，最后要拉远。”

　　“好嘞。”周顶一直都很相信久木的运镜方式。

　　久木骑上马，一只手拿照相机一只手握着缰绳，就这么跟上了疾驰的阿依果和武吉。

　　在书船看来，阿依果和武吉的速度并没有比刚才慢多少，但是久木竟然能稳稳地跟在他们旁边，甚至在后来还单手操控着马越跑越快，奔到他们两人前面去拍摄。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游刃有余，黑色的冲锋衣被风吹得鼓涨，两条有力的长腿牢牢夹着马腹，侧着脸看相机，鼻梁挺拔如山，一头棕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书船的目光跟着久木越来越远，周围的声音好像也在渐渐离他远去，他自己不知道，他盯着那个背影就像盯着实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