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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于惹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

      那个家没什么好回的,一年到头灶冷锅空,没暖过一顿饭。

      她爸于龙,在市场卖了半辈子的猪肉。刀法利索,砍骨头一刀下去不带第二下。收摊以后就拎着两斤猪头肉蹲戏台边跟人喝酒,喝到天黑就回家撒酒疯。醒着的时候少,醒着不打人的时候更少。

      她妈叫阮玉灵,是她奶在世的时候托人从越南买回来的媳妇。那年头村里上三十的光棍都这么干,凑一笔钱,那边送一个人过来,跟买牲口似的。

      为了凑那笔中介费,她奶把棺材本都掏空了,死的时候火化完直接海葬,连块碑都没立。于龙觉得这老太婆死得太给面子,省了尽孝的辛劳,也撇了每年上山祭拜的麻烦,够值当。

      阮玉灵现在常年待在越南,在制衣厂给人踩缝纫机。说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于惹银知道,也是为了躲于龙的拳头。

      于龙两百斤,走起路来哼哧哼哧,打人下手也没轻没重,一巴掌能把人扇得耳鸣三天。

      于惹银额头上那道疤,要不是当年阮玉灵扑过来挡那一下,开的就不是皮,是瓢。

      阮玉灵挡完那一下,第二天就订了回越南的票。

      于惹银没怪她,换成自己,也想走。

      世间万千夙愿民哀,神明耳膜都听起茧,被迫微服私访,见于惹银罪不至此,大发慈悲佛手一挥,就把阿水带到她身边。

      ——公社的街口,陈折木站在那朝她挥手。

      “阿银!”

      会叫她“阿银”的人,不多,但也只存在于海县。

      听到久违的一句呼唤,于惹银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陈折木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笑着把她接住,俯身时下巴抵在她头顶。

      隔着一件白T,她闻到陈折木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海风和洗衣粉。

      一时激动,就没舍得松手。

      陈折木也没催,等她抱够了,才扯下她的背包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臂搂着她往楼里走。

      于惹银觉得后颈有点硌——陈折木手臂肌肉好像比之前硬了。

      不止手臂,他整个人抽筋拔芽不少。一个月不见,五官比以前立体,身形劲瘦,骨骼冲破皮相,有点显凶,笑起来还是混不吝的样。

      果然,海里和淡水养殖的不一样,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野生…

      问了嘴晚饭的事,陈折木说今晚不在屋里开火了,晚饭就在公社那家小炒解决。

      而眼下最主要的是先把成胜从赌馆里捞出来。

      …

      煤油厂内屋。

      破风扇摆设似的吱呀转,吹一屋子闷气。几个阿公手里泛潮,老头衫湿了半截。

      “二筒!”

      “碰!”

      “喂!二筒你都要?自己裆里没有啊成胜!”

      成胜一看牌,再来一张二筒就能杠,顺着话回:“没喔,我天生独棍,你再给我补两个蛋,看能不能再振雄风。”

      左手边吸水烟的阿公拉架:“算了,是碰不是杠,就让他吃一回牌啦,阿胜坐下来就没进过牌。”

      成胜叼着烟,烟灰烧白一大截都舍不得弹,手气衰到贴地,输三家,回回自摸被人截胡,摆明被人做局。

      不过一个碰而已,被抢牌的那位太公非要再叼他一嘴,“他杠不起来的,独棍嘛,无精症啊!”

      成胜一拍桌:“扑你个街的,老子还没屌你一头呢!这骰子葡京运回来的?打完这局老子就拆开看里面是不有鬼。”

      坐对面的馆主不过手痒坐下来打了一局,被成胜这张臭嘴一说来火了,怒道:“打你个靶啊,拆不出东西你请一礼拜软中华。”

      成胜嘴皮子松,为了避免夹不住口水影响战斗力,他直接扯下烟头,桌面一拍,正准备据理力争为钱包讨公道,就被门口处一句“和气生财”截断收声。

      桌上四人转眼看去,陈折木踏入门关,后面跟着个学生妹于惹银。

      “天热火气大,杏仁莲子任各位选。”陈折木把糖水往桌上一放,顺势走到成胜身边拍他肩头,对着桌边几个老货说:“成胜发育未完全心火燥,阿公别跟这衰仔较真。”

      三个阿公加起来仅剩的八颗牙尽数笑出,舀着糖水说陈折木挺会做人。

      成胜对着陈折木直接“啧”了一声,“我早说阿银自己识路能回来,你不听,偏要在车站等,车站等不到人又跑公社路口傻站着。你一走老子筹码全输没了。”

      陈折木抬手摸了张牌,直接把成胜要听的牌打出——这时候还听牌二五八就是找死。

      陈折木边打边说:“打她电话她不接啊,出事了怎么办?现在私家车残害青春少女的事还少吗?”

      于惹银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屏幕按了两下没反应,“没电了。”

      关机两周,再开机电量就耗尽了。

      成胜嗤了一声:“以后阿银嫁人你就当陪嫁丫鬟一块跟过去吧。”

      在场阿公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冰凉糖水,甜汤水甘甜可口,却忘了天下无白食,陈折木从小混迹村里牌桌赌档,从旁观到上手,那点老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一个抬眼的功夫,是少年千锤百炼的结果,一排麻将顺势倒下。陈折木拿过牌一翻——三张中码,齐齐整整。

      牌面瞅了三秒,坐东边的瘸叔一口莲子卡颈:“后生仔,你老母生你的时候开过光啊?”

      陈折木把牌拢回去,顺手捞起一碗糖水递给于惹银:“手气好罢了。”

      “我特意穿的红底裤都没你旺。”成胜一口闷了糖水,把三家的钱一收,屁股一拍,“停手!各回各家吃晚饭!”

      顾不上后边几个阿公骂骂咧咧,成胜勾着陈折木的肩,拽上于惹银就跑。

      从煤油厂到公社,不远不近,大热天跑下来够吃一身汗。

      小炒馆窝在公社居民楼底下,日光照晒不进,霉腥与烟火对冲,招牌褪色、灯管罢工,塑料帘上边不知哪年哪月的油渍,灶台就在门口搭着,老板甩着汗光着膀子颠勺。

      成胜挑了个靠墙的皮沙发坐下,冲灶台那边喊:“老板,芋饺半份,田螺加湿炒!素菜照旧。”

      死天气热了轰的,成胜脑门下雨,陈折木倒了杯冰水给他,“老太爷手里有眼的,以后少和他们打牌。”

      成胜闭耳不听,瞧见于惹银低头擦桌上的油渍,他正好借坡下驴,把话头一转:“阿银,这个月过得咋样?在一中习不习惯?”

      于惹银手上顿了顿:“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成胜把冰水一口闷了,低温划过喉口,龇牙咧嘴的,“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那样?贵族学校,等级森严,学生一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眼睛长头顶,走路鼻孔朝天,保姆司机接送,做题跟神算子似的,唰唰唰几套卷子不带喘气的?”

      该喘口气得应该是成胜,陈折木靠在沙发背上,五指抓着前额发往后拢,给于惹银一个眼神——不必理会他。

      于惹银无奈笑,“过分了吧胜哥…”

      “但一中…怎么说,”她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总归跟这儿有差别,里面分圈的。”

      成胜就问了:“那你混哪堆?”

      “我哪堆都不混。”

      “那你不成孤魂野鬼了?”

      “孤魂野鬼好。”于惹银说,眼睛盯着桌上那道油渍,“自在。”

      陈折木这时候开口了:“有人找你麻烦?”

      于惹银摇头:“不算麻烦,就是棘手,我自己能解决。”

      陈折木反应快,听出不对劲,正打算问,灶台那边锅铲翻飞的声音传来,灶台那边老板喊了一嗓子:“田螺好嘞!”

      蒜香混着辣椒味扑了一桌。成胜拿起一个螺就往嘴里塞,烫得嘶了一声,又赶紧吐出来。

      陈折木踹他一脚,他瞪回去又拿了个螺,这回学乖了,先吹了吹再往嘴里送。

      “阿银,”他边嚼边说,“要是在学校有人跟你过不去,你告诉我。我不去学校门口堵他,我放学路上等他,这个总行吧?”

      “先管好自己那一分三亩地。”陈折木筷子落到成胜头上。

      他躲开,侧着身子跟于惹银交流:“下个月放假,我们这两个穷亲戚去接你,顺便去见世面行不?”

      “可以,但进校要刷脸,等我高三办成人礼,就可以把你们两个牵进来。”

      “那不还有三年呢嘛…”成胜舔舔油嘴,三年对于性急的他来说太漫长,一眼看不到头。

      “很快的,闭眼眨眼的事。”陈折木问于惹银,“阿银,成人礼要准备什么?”

      “鲜花、相机、跃龙门、还有…你们两个。”于惹银说到最后,指着他俩笑。

      “没我俩你那成人礼压根不完美。”成胜倒点就吹。

      “对,没你俩不行。”于惹银给予肯定。

      “到时候开四轮去接你,穿西装打呔,直接送你一排花篮,”还不忘扯上陈折木,“三年,够我和阿水发达了,是不阿水?”

      南省穿西装打呔的都是卖保险的,开凌志脚穿人字拖腰间盘一串钥匙串才是财富真谛。

      陈折木对他的话无感,顾着给于惹银夹菜,就应付几句。

      于惹银也跟腔,两人异口同声;“发了发了,都发了。”

      成胜品出了敷衍,翻个白眼,“老子今天可是赢了个开门红。”

      “胜哥,你哪来的钱打麻将?不用开工?”

      “我跟阿水去城西给人收——”

      陈折木筷子一紧,芋饺破腹,汁液慢溢——糟糕,要露馅。

      成胜把尾音咬断,拐了个弯,“收了批鱼骨,倒腾了点。”

      于惹银没嗅出异样,颌首。

      桌前,成胜脸色青红交替,于惹银但凡瞟一眼桌下,就能瞧见成胜一只白鞋要被陈折木碾成黑鞋。

      …

      从公社出来,天边还剩一口橘红色的气,吊着没咽。

      电线杆子半倒,杵在地面,线上挂着几团黑影。走近了看,是麻雀,一排五个,蹲得像晒蔫的葡萄干。

      谁家收了衣服,忘了收电线上的鸟。

      晚饭点刚过,天还早着,陈折木提议先不回去,骑单车去海边放风。

      成胜骂他抽风:“至于这么搏命吗?大热天骑过去,人跟车轮都得冒烟。”

      陈折木没接话,看了于惹银一眼。

      成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第二句骂咽回去。

      热气把声闷软,他吸吸鼻子,“行吧,去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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