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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中间有一周的时间,于惹银在一片祥和中度过。

      丙宁请假到现在都没回,然玥也没再来找过她。

      沉戟她没刻意躲,但也确实没碰见几次,毕竟全天有一半的时间她都把自己按在座位上,抬头只看黑板,低头只写习题。

      每天三点一线——食堂、宿舍、教学楼。

      一条单行路贯穿每日生活,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捧圣贤书。

      交际那方面的事,也就那样…同级的面对面路过她身边,她是没法分辨自己与这人是否同班的。

      宿舍六个人,她花了三天记住脸,又花了四天记住名字。进度不算快,但够用。

      理科课刚开始,进度还算有缓冲,不是很难。老师讲第一章的时候,她已经把第二章的例题推了一遍。课余时间没人打扰,她就埋头苦读,渐渐地对高一的知识板块也摸了个大概。

      一中不缺混日子的人,也不缺真正能打的人。她没见过后者发力,但知道他们存在。

      怪校魔鬼多,这句话不是丙宁吓她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那些理不清的人和事。做题,看书,整理错题本。时间就那么多,花在自己身上最不亏。

      两周时间,从海县带来的草稿本写完了。

      课间下楼,去学校书店买本新的。

      书店门口支着花花绿绿的易拉宝,社团招新的立牌从这头排到那头。她本来没打算看,走过去两步,余光扫到“绘画社”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填表。

      入会申请今天截止,地点在图艺楼。时间——上午 12:00 前。

      她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钟——上午 11:25。

      抓起草稿纸结帐后塞进帆布袋,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书架前有个人合上书。

      嘴里的糖取出,看着于惹银跑远的背影,舌尖卷走唇角余下的甜,抬手把书放回原位,不紧不慢跟上去。

      …

      绘画社门口。

      队伍排得很长,于惹银靠在墙边,视线环线游弋。

      一整面圆形楼墙,从底到顶,全是画。

      她不懂画,没什么艺术细胞,但莫名她想起阿水画的那些墙。

      海县的墙灰扑扑的,全是三无广告纸痕,治性病的,□□的,通下水道的,像长满了牛皮癣。

      他就拎着几块钱的颜料罐蹲在墙角画,直到把一墙的狼藉覆盖。在他的手里,浪是活的,鱼会跳,但比例有时候不对,颜料干了会裂。

      正想着,后背被人一戳。

      回头——心一抽。

      然玥…

      她站在跟前,单手随意叉腰,口袋处插放几根画笔,笑着挑眉:“于、惹、银?没记错吧?”

      于惹银反应慢拍,胡乱点着头,“对…”

      “来报绘画社?”手伸过去,随意弹了下于惹银手里的纸张。

      “对…”

      然玥偏头瞥了眼长长的队伍,语气轻淡:“前头的人都在和学姐拉家常呢,这队排了半小时也没见有动静。”

      “没事,再等等就好了,我不赶时间。”

      “误人时间就是烧杀抢掠,”然玥眼尾一挑,打了个响指,“不用填表了,你直接跟我进去。”

      于惹银吓了一跳,“啊?不用了我…”

      然玥没等她开口,只朝排头几个学姐吹了声口哨,眼神递过去,意思明了——我带人。动作利落,熟得像早就打好了招呼。

      随即转头拉起她的手,自来熟地敞开话头:“咱俩挺有缘,我现在也是绘画社的,初三虽然不在附中,但区里的比赛和上一届社里的人碰过面,跟这儿的人挺熟。”

      于惹银没被她拉动,将手从她手里抽离,“不用了,我还是排队吧,大家都在排着乐。”

      “嫌弃我?”然玥一句话就把气氛整尬,握手的姿势停在半空,皮笑肉不笑,挺瘆人。

      “没有。”

      不是嫌弃,不是不领情,是不习惯——不习惯这种没有缘由、铺垫的亲近。

      无功不受禄,她们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才几回?

      “……就是觉得,”她把声音低下去,“挺冒昧的,正好我也不急,排个队也没什么。”

      然玥看着她,眼睛直勾勾的,嘴角都笑僵了,也没收回那个“你跟我走”的表情。

      于惹银低头,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报名表捏进掌心,选择妥协,“那…你带我进去看看吧。”

      下一秒,阴转晴,然玥立马恢复笑容,绕到于惹银身后,手掌贴上她的背,往前推,“走吧。”

      绘画社那扇木门推开后,松节油味扑面而来。

      几张素描掉在地上,颜料管滚得到处都是,有人靠着画架打盹,有人举着画板往墙上钉,锤子砸偏,钉子蹦出去,滚几个圈跳到于惹银脚边。

      忽然一个声音从最里边传来:

      “哟,然玥,哪拐来的小兔子?”

      两人齐齐转头转头,桌上翘着脚坐着个人,短头发,烟熏妆,脸上的钉子排兵布阵,手里转着根炭笔,笑眯眯的。

      “于惹银,高一的新社员,我罩的。”然玥拍了拍于惹银的肩膀,冲桌上那人扬了扬下巴,“这个学生给你负责咯,记得把她教成毕加索。”

      然后侧过头,嘴唇凑近于惹银耳朵,压低声音:“她叫朔子,绘画社社长,高二的。人很厉害,省里比过不少赛,学校艺术类的奖金全被她一个人包了。”

      “说我坏话呢?”桌上那人没抬眼,手里炭笔还在转。

      “没,在介绍你的大名。”然玥脸上笑开,拉着于惹银往前凑了两步,“朔学姐人很好的,天天组织社团聚餐,进到社里的人都得胖好几斤出去。”

      “你们……哪来的那么多经费?”

      然玥手臂横在于惹银颈后,悠哉道:“一中的 985、211 升学率,不说一半,三分之一是靠艺术生扛的。舞蹈、艺术、书法,三项。”

      之后指了指门口那排画架,“效绩这么漂亮,批下来的经费能少?你算捡着了。这里的社员,放假在外面都是几万几万的私教课上着,就算你是业余的,待这儿学点皮毛也比在外面的机构报课强。”

      然玥还在一个劲给人科普,朔子从桌上跳下来,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别。

      “炫耀完了?完了就过来帮我看看这幅的调色,耽搁很久了,一直没想出来怎么弄。”

      然玥嘴角一扬:“来呗。”

      手臂从于惹银肩上撤下,抬手把散在肩上的长发抓起来,随意往后一拢,下颚边漏出几根没拢上去的碎发,蓝色发丝从黑发里露出来。

      动作很快,中、食、环三指从身旁的桌上挑起画笔,凳子一拉劈腿坐在画架前。

      那股劲瞬间就上来了。

      于惹银站在旁边,看着然玥拿起笔的那一瞬间,整个儿像换了个人。

      立在画架前,肩一沉,眼一敛,起笔间画布上生长出一道道枝节。

      作画这件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舒适区。

      朔子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看,“再补点的。”

      然玥没说话,笔尖却往黑色那堆里一蘸,转头就往画布上落。

      于惹银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晚器材室的画面,无法把面前的然玥和那晚被沉戟卑微争吵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越想心越虚,越想越觉着难堪…

      她将报名表从然玥身后递给朔子,朝两人的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玥没回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于惹银离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然后把笔放下,垂下眼轻笑。

      身后,一只手抬起,从她背后绕过,摸了摸她的头,被抚摸的然玥不作声,只看着那幅画,那副被她改写的画——

      一个女人。

      身上缠满藤蔓,勒进肉里。藤蔓上有刺,有些已经扎进去,血从刺尖渗出来。

      背景是黑的。

      朔子看了一眼,没说话。刚才她让然玥补白,她没补,反而在那层纸上铺了一层更厚的黑。

      图中女性的双手高举仰望神明,这幅画本意就是冲脱旧伤以求重生,然玥倒好,来这添乱来了,蓝白背景被她改成全黑,把女人手中的血液扩充,延伸到页面上缘。

      血海流淌,神光被覆盖而不再照耀。

      这么一看,反倒成了神明在吸食女人的血液,完全违背本意。

      朔子有点不满,“啧”了一声,随手把画丢进了草稿纸箱。

      …

      下午,校门口马路拉起了交通警戒,一辆辆校车陆续驶入校内。

      一阵刹车放气的嗤声,也足以传遍校内靠前的几栋教学楼。

      所有人坐在教室里翘首以盼,脑袋 90 度转向窗外,看着成排的明黄色大巴,车头面对着海的方向——天地间共色,银波闪烁,空气在那一刻格外清新。

      几周过去,学生们迎来了第一个月假。

      于惹银站在校门口,拎着包。

      校车没有安排去海县的路线,来自海县的学生不到十个手指头,于惹银只能在校外找私家车拼车。

      站在校门口,一句话不用说,几个揽客的司机就围上来,扯胳膊拽包,七嘴八舌,一看就是老实人的于惹银成了抢手货,在人群里被拉扯得近乎五马分尸。

      再不做决定几个人就要打起来了,她挣开那些手,挑了个看起来面善的,正要上车——

      马路对面。

      冬韫站在一辆私家车前,正准备拉车门。

      于惹银的动作停住。

      她不善于拒绝,更不是会临时毁约的人。但那一刻,脚比脑子快,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转头回绝了面前的司机,没等他反应,穿过马路,朝冬韫走去。

      走到车前时,冬韫已经坐在里面。

      于惹银透过模糊车窗看到她的正脸,在冬韫似乎要抬眼回视她的那一刻,于惹银赶忙转头,弯腰跟司机说自己也是去海县的,顺路,司机手一挥让她上车。

      拉开车门,冬韫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已经偏向窗外,风从她那边灌进来,吹起她的校服领子,再吹到于惹银身上。

      冬韫一头长发被风吹散,她手臂很细,皮肤白得有点透明,捋头发时腕骨突出来,腕间那串系着黑绳的银铃铛叮咛作响。

      好听,跟窗外的海浪声配着真好听…

      于惹银屏住呼吸,轻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冬韫余光扫到她,没抬眼,只是把书包从座位上拎起来抱到自己身上,之后再无动作。

      车子启动,窗外的海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于惹银手指攥紧包带,盯着前座靠背,后背始终没敢靠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与这位学姐这辈子距离最近的一次。

      狭小的空间,两个人排排坐,没半点交流。

      车驶到一半,塞住了。

      很塞,马路上的车主都下了车,靠着车门抽烟。

      冬韫头往后耷拉着小眯,见半天没动静,终于舍得睁眼,头发往后捎,又从书包里拿出本书,书面很旧,一看就是二手书。

      靠着车门,笔尖在书页上写写画画,老半天没有一道能完整算出答案,写到一半觉得没思路就跳题,跳到最后没一道能做的。

      停顿了两秒。

      手里的笔尖瞬间戳破纸张,发狠乱涂,线条一道盖一道,把页面全抹成黑团。

      于惹银僵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直到自己右手侧的车门被打开,她被司机拉下车。

      “塞成这样走不了,太耽误生意,除非加价,不然跑不了。”司机叼着烟,手撑在车门上,一副蛮不讲理没得商量的拽样。

      于惹银没吵,背着书包乖乖站在车门边。也许是冬韫在旁边,她脑子里那根不该有的筋又跳起来。当年阿水被生物老头刁难,第二天那老头的摩托车被拆成两半——前胎扔西街,后胎扔北街。

      眼前这司机不讲理,她也没打算讲理。先认了,记住车牌,回头找阿水把他四个胎全扎了。

      还没等她点头,冬韫倒是插了一嘴进来。

      没吵架,没加价。几句话威胁,釜底抽薪,抓住司机“残脚”点,声称要把他生意路给断了,以后别想再接一中的单子。

      司机怕了这女的。

      话少,阴得很。从头到尾没跟他吵,但句句把他架在那儿下不来台。

      他干咳一声,给自己找台阶:“行了行了,看你俩小姑娘,这事就算了。”

      一说完,前头的车就通了。

      司机刚钻进驾驶座,椅背后枕被人一拍,司机吓得猛回头。

      “等会给我送到海中门口。”冬韫的声音从后座飘过来。

      “不是说好的海县车站?”司机皱眉,“送进去不得塞成狗?你们海县那几条街哪个四轮的敢进去?要送你找别人送去,老子不干,尽吃亏!”

      “你刚给我挖坑的时候,”她说,“怎么没想过吃亏的事?”

      司机从后视镜里盯了她两秒。

      冬韫果断瞪回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方言,把车头一摆,拐进通往海中的那条窄街。

      车停稳。

      冬韫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砰”一声把门摔上,于惹银赶在她后边下车。

      海中门口旁边的巷子刚下过雨,地上汪着水。冬韫一脚踩进去,污水溅上裤脚,没停,单肩背着包继续往前走。

      永远独身的背影、高挂的海中校牌、坑洼的水泥地、头顶杂乱的电线、灰暗低压的天空——初中三年,每回放学只要仔细追寻就能勾勒的框架,以冬韫为主体,再一次呈现在她眼前。

      恍如隔世,她站在原地,看着冬韫拐过弯,肩膀被墙遮住,然后只剩一点衣角。

      没了。

      巷子里空空的,风吹着墙根的落叶,簌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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