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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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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跟他们三闹呢,刚到海岸线才发现前边的路封了。
被“遣返”的路上,天暗掉一半,暮色泼在海面。
石头路难免陡峭,于惹银蜷在陈折木单车后座,掌心攥紧那只旧 MP3。
小学那会她没手机,陈折木攒钱买给她听歌解闷。现在智能手机普及,她偏舍不得丢掉,歌单越排越满,全是台湾最火的曲风。
海风灌进衣领,旋律撞着耳膜,沙滩软、草叶扎裤脚,偶尔几声夏日蝉鸣,单车铃叮叮撞在风里。
挺美感的一幕,要不是成胜总从后面冲上来扯掉她耳机逗她。
“听什么这么入迷?”他追上来,晃着耳机线,单手握着车把。
于惹银一惊,耳里空了半边,歌声漏在风里。
陈折木脚下一用力,单车猛地窜出去,“别闹她,天黑了你自己看好路。”
成胜就爱闹腾,不肯罢休,蹬车疯追,两辆车在海边小道上并行较劲。
…
村口灯昏,单车停稳,于惹银抬脚落地。
刚一站稳,陈折木开口:“要不要去吃夜宵?”
成胜跟着接:“网吧看电影去不?”
两句撞在一处,齐得突兀。
于惹银扯了扯嘴角——他俩都清楚,她不想回那个飘着酒气的家。
“不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回吧。”
陈折木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轻轻拢好,“明天想去哪?”
于惹银抬眼:“我要写作业,阿水。”
陈折木没多话,从车篮拎起她的书包,勾住她的发尾顺开,替她稳稳背上肩。“行,手机充满电,有空就招呼我们,随时来接你。”
几句道别后,于惹银转身走进村。
…
那头人已经走远了,头顶路灯围满飞虫,陈折木和成胜还在那等着喂蚊子。
两人各自跨车,长腿随意架在地上,人往后仰靠着车座。
“你猜那酒鬼今晚又灌了几两?”成胜抖着腿说。
“谁知道。再等会儿,不看着她进门,不放心。”
“死老头,卖几年猪反倒把自己干成猪了,肥头大耳的。阿银她妈不在身边,跟着这种人过日子,也是憋屈。”
转角出去五百米,一座未贴砖的小楼,于惹银推开家门。
外头暑气烫人,屋里一脚踏进去,阴凉潮湿裹着霉味扑脸,四下乌黑,唯有一点艳红色微露——
客厅正对门,一座关公像由红木桌捧起,立在全局正中。关公守位,横眉立目,眼尾带煞,一身肃杀。
台上香灰积攒、红烛垂泪,蜡油将凝未凝。
于惹银站在供桌前停步。
她爸信关公,几乎走火入魔,家里再破,这尊神像也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擦得最亮堂,香火从不断。
他于龙不过是菜市场里剁猪肉的,市井里混得一身油腥,日子过得紧巴,偏要学人家讲风水、守礼数,装得像模像样。
她每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上香,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小时候有一回玩疯了,一脚踏进家门忘了参拜,于龙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她不要脸,小小年纪穿条裙子在外头晃荡不着家,骚给谁看。
那些裙子是阮玉灵挨家讨来的闲置衣,于惹银宝贝得不行,不舍得穿,穿一次就要开心好久。
那些话对于一个稚气孩童来说,过于残忍。以至于她到现在还记得,当天晚上那碗白米饭,是混着眼泪吞进去的。
她拉开抽屉,取香,就着烛火点燃,安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香烟往上飘,屋里阴凉沉闷。
一只空酒瓶从阴影里滑出来,擦着地砖,停在她脚边。
酒气扑面而来…
黑暗里,那道醉醺醺的声音哑哑响起:
“回来了?”
手止不住颤,发白香灰掉落,烫得手背一刺,于惹银牙关轻咬,书包带攥得发白,只敢低声回应。
暗处飘来酒臭,混着旧屋的潮味,粗声粗气:“冰箱有越南寄来的酸木瓜。”
平躺让他笨重的身体顺不过气,他调换姿势,喘了口浊息:“同你妈讲,速度寄钱回来,你学费一交,我的酒钱都紧巴。”
“我会提醒她。”于惹银声音很轻,“可你知道的,她很少接我电话。”打十个未必会接一个。
“打不通你就收拾东西跟她一块去…打工赚不到,就去找鬼佬…哈哈哈哈…鬼佬有钱…最喜欢黄皮雏鸡…”于龙笑得浑身肉颤,皮肉晃荡,脂肪堆积出来的气音一声叠一声。
他还醉着,脑子不清醒,说着说着疯魔大喊:“鬼佬睡遍东南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鬼佬把绿帽盖到老子身上来啦!!”
于龙一阵阵高分贝的声波振动,扰得人心惊,震得烛光晃荡。
关公像却始终面无表情,立在正中央。
于惹银对着神台,半张着嘴,眼神呆滞,一动不敢动,目光死死钉在香案上,绝不往角落偏去。
因为她知道,躺在那里的男人,□□。
这事她早习惯了,习惯到发麻。从她懂事起,他就从没避讳过。不在乎屋里有没有女儿,不在乎伦常礼教,不在乎羞耻两字怎么写。
喝醉了,热了,烦了,就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往地上一躺,像块扔在角落的白皮猪,油腻、笨重、毫无遮掩。余光里只要扫到那团模糊的肉色,胃里就一阵翻搅。
反胃感自小腹蔓延至喉口,房门扣紧的那一瞬间,手机充上电,她再次拨通那个号码——永远是她单向拨去,漫长到窒息的等待音号码。
第五次拨去,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终于接通。
那头很静,只有夜晚湿热的风、远处摩托车突突的声响,还有制衣车间机器停线后残留的安静。
除此之外,听筒内再无人声,她妈依旧没有出声,就等着她开口。
一般十秒后于惹银不主动开口,阮玉灵就会毫不犹豫挂断通话。
这么多年,她向来如此。不追问,不安慰,不回应,“母亲”这个角色像个摆设,只存在于身份里,不存在于生活里。两人形同陌路。
国境线横在两人之间,从未消失。没有交流,没有体谅,没有支撑。她们各自生活,各自沉默,各自承受。名义上血脉相连,实际上毫无交集。
于惹银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听筒里忽然换了人。
带着越南口音的、温温软软的越南语,是外婆:“银银,酸木瓜收到了吗?外婆托人捎的,还新鲜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吞下泪意,用流利的越南话应了一声。
“放假一定要再回来,”外婆声线低沉嘶哑,“给你煮滴漏咖啡,炼乳多放一点,你爱吃甜的。”
就着电话里的念叨,于惹银身在暗屋,脑子里全是那块南法风情的土地——
竹帘半卷,叶缝露风,烈日炙烤土路,木瓜挂在屋檐,树长在木楼里,外婆坐在廊下给人纹身,烟卷夹在耳后。她在旁边端着碗冷青米,一口一口嚼,手肘架在老木凳,等着玻璃杯里炼奶溶化咖啡液。
老太絮絮叨叨,一句叠一句,没停过:“我们早去布艺店挑了块好布,赶在年前给你做件冬衣,你穿肯定好看。”
她就爱自己买布裁衣,专挑带着原始部落纹路的粗棉麻。
于惹银一阵心暖,“外婆做的我都喜欢。”
“下次回来再带你去灵佛祈福,之前给你制的符务必收好,不要沾水。”
“知道了,外婆,你……”她嘴角还挂着笑,话没说完,手机猛地被抽走。
她妈只丢一句:“国际通话贵,挂了。”
通话不过两分钟,戛然而止。手机烫得灼手。
于惹银盯着暗掉的屏幕,四下空茫。
……
指针滴答而过,睡衣攥在手里许久,她都不敢踏出房门走进浴室,在原地僵坐直到半夜,外头传来于龙起身进屋的粗喘,她才缓慢动身。
与此同时,镇卫生所旁的黑巷,一辆无牌面包车熄了火。
成胜和陈折木缩在车里,烟一根接一根。
“阴公,刚收完数就要来给人收尸。”
成胜咬着烟蒂发了句牢骚。
特意瞒着于惹银,前天跟陈折木去给人收账,省力又省事,仗着块头往那一站,放话不还钱就等着家门泼狗血,顺带叼你老母,对方一个哆嗦,报酬到手。可这回不一样啊,这回玩的是心跳。
陈折木手搭在车窗,看成胜一副虚样,拳碰了碰他:“怕了?现在跑单还来得及。”
成胜吓得一震,白他一眼强装镇定,“老子怕他条毛,搞一次一万块,我去沙场搬沙搬到腰断,搬货搬到裆湿,一天合下来才百来块。”
他指了指医院的门牌,“眼前就这一趟,顶几个月收成。”
陈折木被他这熊样子逗乐,拍拍他的肩给他壮胆。
他俩今晚这活是偷运“咸鱼”,特晦气一事,没到走投无路的程度,八字不硬的情况下,没人敢接。就连以前村里那些粉仔,瘾上来了急眼了都不敢接这活,只敢在村里偷点东西换“货”。
路子是 KK 给的。
他刚在香港刑满释放回乡,踩线在那被关了三年,牢里跟人称兄道弟认了道上的哥,出来被介绍到殡仪馆混。香港那边的殡仪馆从业人员几乎全是有前科的,一个月起码都有六万,比 tm 贩毒还省事。
kk 回村后就天天拍着胸脯吹,说死人钱最好赚。
两人心一痒,去不了香港就想着挣点本地生意,偷偷塞了钱让 kk 帮忙打通卫生所那边的业务,没想到,真的等来这一单。
“你以前不是最忌讳赚这种阴钱?说碰了晦气。眼下咱也不急用钱啊,阿水你怎么回事?转性了?”
陈折木夺过他嘴里那根破烟往窗外一丢,“这世道有钱不赚,等着政府发补贴养你?”
成胜愣了愣,挠挠头,“哎呀你说的我都懂,我…”
陈折木剜一眼他。
被这么一瞧,成胜直起身,拍了拍腿边鼓鼓的袋子,大蒜和佛盘撞出细碎的响,“行,不就咸鱼嘛,又不能死而复生坐起来掐我俩脖子。老子特意带了大蒜佛盘,阳气足得很,今晚什么邪祟来了,都近不了身!”
“有忠有义是兄弟。”
半刻后,三短一长的暗号敲过,成胜和陈折木抓起副驾的尼龙绳和黑布立刻下车。
卫生所后门递出裹紧的担架,两人抬着快步塞进面包车。
“快点。”白大褂声音发颤,递过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条,“后门直走,半小时内上高速。”
两人合力用尼龙绳横竖捆了三道,打了死结,陈折木跳上车,咬着牙:“走。”
成胜打火起步,车子悄摸驶出暗巷。
直到车轮碾过收费站的减速带,车身才算真正稳下来。
他掌心全是汗,刚才不小心触到的温度挥之不去——原来人死了不是立刻凉的。
方向盘湿腻发滑,成胜盯着车兜里厚厚的信封,觉得值了。侧头一看,陈折木正盯着前路不语。
成胜不禁感慨:“不是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挣这些偏门财了?”
陈折木靠在副驾驶,腿翘到手套箱上,听他这话,扭头瞟了他一眼。
冷笑一声:“又没犯法,顶多违纪,算什么偏财?真玩偏门的,早撑得肚肥流油,我们也就捡口汤喝。”
成胜没吭声,抬手揉了揉脸。
陈折木笑他有够丧气,懒言道:“脚踏黑白两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有钱人屁股底下干净?”
成胜挠挠头,啧了一声:“哎,就是觉着,咱也算刚起步了吧,什么时候有收成?”
“总有你一口饭吃。”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突突突的响。
“阿水,”成胜扶稳方向盘,“其实我还是想问。”
“说。”
“你是不是想跟阿银有结果?”
“没。”
扯淡,骗鬼。
陈折木从前不把钱当回事,小时候还是村里请客老手,几个毛小子都知道巴结他。他也跟海县所有混日子的人一样,有口饭吃、有张床躺,就够了。
不知哪天突然开了窍,整个人拧足了发条,把钱看得很重。乡里但凡有赚钱的路子,他头一个举手;别人嫌他小不肯带,他就闷头打下手、卖苦力,但凡有分钱的活,他陈折木都在名单里。
他知道陈折木是有积蓄的,毕竟自己跟人搞生意投下的钱都是陈折木借给他的,凭他自己打工赚的几毛,顶多够给盒饭加个鸡腿。
陈折木借的每一步钱数目都不小,所以他怀疑陈折木自己在外头干私活,是正道的可能性不大,十几岁的人,唯一能出卖的就是体力,除了捞偏门,不可能有那么大的现金流。
可他赚的钱,半分没见着花在自己身上。
某天,成胜站在校门口看着陈折木蹲在地上给于惹银系鞋带,终于开窍想明白了——他最大的事业是于惹银。
陈折木这号人,有色相有本钱,放得开办事稳,不混不浪,反倒懂分寸讲义气。
海县这破地方,民风野,性子直,喜欢就上,从来不来扭扭捏捏那套。读书那会贴上来逗他的女生没断过,校内青春学生妹、校外知性姐姐,都吃他这款。
大家表面上嬉笑打闹,私下都“惹”过他,他倒好,四两拨千斤装傻:“不搞这些,没结果。”
真是没结果?不对,他是只要于惹银这一个结果,他就死撑个破嘴不承认罢了。
三人从小玩到大,成胜能明显感觉到,陈折木对于惹银的感情和他的不一样——总得来说就是不纯粹。
嘴上越淡,心里越疯,摆在明面上的感情都这样了,私底下呢?
那么多年,成胜看在眼里不说破罢了,但现在大家都已经长到这个年纪,有些东西还是得说清。
成胜非要从他嘴里翘出实话来:“你说不说?”
“我说了,没。”
装,接着装。
“行,那我问你,你的择偶目标里,除了于惹银,有没有考虑过别人?”
陈折木没躲,玩笑说:“考虑过啊,考虑发达了收个三四房回来镇宅。”
头上的黄灯闪烁,成胜想一脚油门闯过去,黄灯变红那一刻,车胎刹在人行道前,顷刻间,人和车都泄一口气——
成胜这会认真了,绕过陈折木搅浑水的昏话,直接问:“你有想过阿银以后会有别人吗?”
喉间低低溢出一声似笑非笑,陈折木也不装了,轻嗤:“再说吧,她现在读书最重要。”
“阿银没表态,你也没表示,我还是觉得你得先给自己留后路。”
“谢指点。”陈折木敷衍了事,放下靠椅,梦乡在即,说睡就睡。
车厢内沉默许久,绿灯亮,成胜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吭哧着往前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