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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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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于惹银没看见丙宁。问了前排才知道,她又溜出去窜班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往外走。
走廊那头,丙宁正跟纪检部的聊得起劲,笑得前仰后合。
于惹银站在几步开外,没靠近。她低头,轻声喊了一句:“丙宁。”
声音不大,刚好递过去。
丙宁回头,见是她,跟旁边人摆摆手就过来了。
于惹银把她拉到教室门口,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我想问问你,张大嘴……是什么人?”
丙宁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张大嘴,原名张阳,作为级主任之一,以最高的话题度稳坐 c 位,成为一中纪律审查的头号人物。
职业生涯里缴过上百部手机,藏在厕所抽水箱都能被他翻出来的程度,一揪一个准,比雷达还灵。上一届男厕抽烟,他刚好路过,鼻子一闻,走进去直接一个爬门,手机闪光灯一闪,一张三人行的肺部运动聚会成功留下合影。
传说他看一对男女的眼神超过三秒,这两人一周内必分手。准确率 89%,学生私底下叫他“民政局编外人员”。
往走廊一站,方圆二十米内的聊天音量自动下调 50%。
区里几个中学联合创作的贴吧,教师专属屠龙榜上永远有学生恶搞他的大头照。自上任以来,威震四方气盖世,连校长都要避其锋芒。
丙宁把她拉到一边,“就刚才,三楼你看见没?张大嘴又在训人,有个女生——”
“她把没收的手机偷回来了。”于惹银直接说出。
丙宁笑说:“哟,你终于知道一回事了?”
她往于惹银耳边凑了凑:“纪检部的林瞳刚跟我说的。这事闹得不小,处分肯定跑不了。就是刚开学,不知道学校是想网开一面,还是杀鸡儆猴。”
“会开除吗?”
“开除倒不至于。”丙宁伸出三根手指,“学校规矩,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用完——”
她故意顿住,尾音吊在半空。
“没了?”于惹银问。
“没什么没,”丙宁收回手指,嗤笑一声,“当然是叫爹妈找关系,重新塞回来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懒散。
“一中好多学生,都是回头客。”
于惹银愣住。
丙宁以为她被吓着了,捏了捏她的脸:“你手机带了吗?”
“开学就交了。”
“那行,带了也赶紧送出去。”丙宁想了想,“实在不行,找个外宿的朋友帮你保管。”
她拍拍于惹银手臂,语气难得正经:“惹银啊,我过两天请假。你自己保重,按惯例来讲,学校这两天肯定有大动作。”
“好。我知道了。”于惹银点头,又问,“处分下来……是纪检部负责?”
“大概率是。”
“有消息的话,”于惹银看着她,“可以告诉我吗?”
“回头支你一声。”说完,她又拍拍屁股朝别班走了。
于惹银目送她离去,视线跟随。
这时,右手边的扶梯有人走上来,她没抬眼,但明显感觉到对方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来。
几秒后,脚步声朝她这个方向来。
她抬头。
沉戟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三步的位置,没停,只是微微朝她歪了下头——那种极轻的、介于打招呼和“你挡路了”之间的弧度。
然后他越过她,径直走向走廊那头纪检部的林瞳。
于惹银下意识看过去。
沉戟在林瞳面前站定,转身,下巴朝她的方向抬了抬,开口说了句话。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听不清。
但林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沉戟,点了点头。
于惹银心脏猛地收紧。
——他在告状?举报她上课时间出来闲逛?
沉戟说完话,插兜转身回班之前隔着走廊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压着没笑开。
于惹银没时间跟他耗,抱书快步往班里走。
沉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刚才就是找林瞳问了一嘴于惹银怀里那本书有没发齐,其实他不需要过问那本书,发没发齐他又管不着。
但他就是作死想逗逗她。
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像猫捉老鼠,挺有意思,黑锅背了也就背了。
而另外一边,是躲在班里不敢出去的于惹银。
沉戟并不知道,就在刚才,然玥主动找了她。
本想着既然被沉戟警告了,在事件有大众传播形成舆论基础之前,她可以顺着台阶退避三舍,没想到当事人找上门来了。
然玥恨他,却因为找不到帮手孤立无援。如果然玥知道实情,来求她作证,她会怎么抉择?
她自己不知道,换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告发。
但现在,心底有一道声音,冥冥之中在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事,每一件都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定论。
她来一中才几天,已经撞见了太多是非无法分明的灰色地带。水太深了。深浅未知之前,她不敢贸然踏进去。
心里堵着太多话,却找不到宣发口…
她只能做题。
她沉迷这种秩序感。再乱的思绪塞进公式里,也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一笔一划,数字在纸上扭曲重组,越难越上瘾,越乱越专注。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属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促使她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演算着处于她掌控之内的东西。
想起以前,爹妈的每一次爆发争吵,她不拉架也不哭喊,反手锁上门,隔绝所有摔砸与嘶吼,屋外天昏地暗,屋内疯狂起笔。
陈折木或许有千里耳,他总能掐点出现,贴在她家墙根一靠,敲响书桌前那扇玻璃窗。
像潘多拉的魔盒,一开窗,他斜倚在窗沿。兵荒马乱挡在外面,屋外是破天争吵,屋内一盏昏黄灯影轻轻晃。
“累了就歇会。”他开导她的方式永远是这句——撒手别干。
她把笔往窗台一拍,“你要么翻进来,要么带我出去。”
于是乎,在无数个浑浊夜色里,于惹银踩上他的背。陈折木的肩胛骨有点硌脚,没敢发力,回到地面时双脚刚好踏进一片落叶,之后被他攥着手,奔跑时连带着夜风一块钻进她的肺。
街道空旷,深夜出逃,彻夜撒野,跑到喉咙发哑,跑到肺叶抗议。
…
笔画在纸张到划拉到第四遍,笔芯宣布罢工。
于惹银甩了甩,依旧不出墨。正想换,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所有人默契地喘了口大气。椅子腿刮过地面,起身奔赴自修后的热闹。
这份热闹与她无关,于惹银坐在位置上,茫然失措,不知何去何从。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三楼——冬韫的班门口。
她一眼就认出她了。
教室后排,最里靠窗的位置,距离垃圾桶就差一块砖的距离——她趴在桌面睡着了,头发散开,铺满整张桌子,手里攥着那个被主任摔碎的手机。
教室里的人稀稀疏疏,偶尔几个打闹的从她座位旁跑过,笑声扬起落下,依旧没吵醒她。
热闹同样落不到她身上,冬韫像个亘古不变的虚点,睡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们之间隔着一排窗,冬韫的头发被风吹起,平稳的呼吸被打破,她调换了个方向,头朝下,继续睡去。
——
宿舍熄灯时间是 11 点。
冬韫一直睡到 10:45,于惹银也就莫名守到 10:45。
整栋楼就剩冬韫那间教室还亮着,熄灯的人没叫醒她。
黑暗里,冬韫动了。
先是头从臂弯里慢慢抬起来,发丝黏在脸颊上,她没拨开。愣了半秒,像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她把碎屏的手机从桌上捞起,塞进书包,椅子往后挪,她站起来,路过某个掉落物品的桌前,还知道帮人捡起来。
最后从教室门出来。
于惹银站在走廊边上。
五米…三米…一米。
冬韫从她身侧经过。
于惹银的呼吸停在那一步。
她看见她的侧脸,被应急灯照出一小道冷白的光。眼睛垂着,睫毛长密,刚睡醒的一双眼还泛着水光。
侧脸鼻骨若隐若现,一头长发扫过薄肩瘦臂,洗发水的味道飘过的来一瞬,熟悉的味道席卷鼻腔,她的洗发水还是初中那款,没换过。
便宜货,香精不要钱猛放,味道刺鼻。
冬韫脚步声没停,直接从于惹银身边滑过去,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于惹银的手在袖口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其实还是想开口,喉咙动了一下,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冬韫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沉进楼梯间。
等她走远,于惹银才从另一个楼梯口往下走。
宿舍十一点关门,她们还有十五分钟,够用了。
月亮爬进云层,植物叶片收拢进入休眠状态,该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