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6、第 6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于惹银起身，径直走出教室。

　　穿过大楼右手边的长廊，右转五步就是沉戟所在的班级。她逆着摩肩擦踵的人流，走到教室后门，待所有学生涌出后，靠墙站定。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沉戟站在讲台前，俯身操作电脑。

　　察觉到目光后抬眼，视线穿过整个教室形成对角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了两秒。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意思让她在外面等着。

　　于惹银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关闭主机，拔掉电源，看着他收拾好东西后从前门走出去。

　　于惹银直起身，抬脚跟了上去。

　　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招呼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前走。

　　教学楼第八层是尚未开放的空房平层，楼道防火门紧锁，罕有人至。

　　于惹银跟着沉戟一路爬上来，到顶时已有些喘。她扶着栏杆，微弯腰平复呼吸。

　　“不好意思了，刚下课人多，只能来这。”

　　沉戟停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背对着楼顶透明玻璃投下的天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戟往下走了两级，本意是想缩短高度差，于惹银立刻用眼神逼停他，他只好停步，保持着俯视的角度睨着她。

　　“淡定点，”他说，“又不是来吓唬你的，是来找你商量事的。”

　　“如果是面试的事，那你就找错人了，我没说过要进社团。”

　　沉戟最讨厌别人装傻，关键这女的演技还差，“同学，你这样挺没意思的，都有胆子跟我跟到这了，你自己心里没鬼？”

　　嘴比脑快，于惹银第一反应是想撇清关系，“我——”

　　“别急着否认。”话悬在那儿，顿了两秒，“我找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大概率找错人了，我…”

　　他直接打断：“那晚在学校穿常服的，不超过十个。”

　　“那你怎么不把剩下的九个找出来对峙？”

　　“因为没必要，我找你一个就够了。”沉戟勾唇笑。

　　眼前的人换了件统一的制服，但他依旧记得见到她的第一眼、第二眼以及昨晚的最后一眼。

　　他手插在兜里，微微歪头，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制服鞋的袜口在大腿丰盈处截断，格裙之下露出小面积的嫩白，手肘处拂蹭的发丝，以及刘海之下隐约冒出的薄汗。

　　清新素净，除了一双玻璃眼之外，鼻眼眉没有一个争奇斗艳，五官平平，毫无粉黛，倒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

　　很可怜，长得人畜无害，处处规整内敛，全身上下都不具备反骨刺头的条件。怎么看都像沉戟在单方面进行欺压。

　　视线穿过稀薄的光晕，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脸上。看客下刀，沉戟正在迂回对策。

　　与此同时，也就是他视线再度压过来的瞬间，她原本因心虚而撇开的目光立马回正，生怕落了下风。

　　肉眼可见的生涩、破绽。那些被逼进墙角的动物就是这样，尾巴已经夹进腿缝，还梗着脖子亮牙。

　　可沉戟偏要吓唬她：“没人说过么？你背影很好认。”

　　“一个背影就咬定是我？”于惹银反问，“证据呢？你的肉眼吗？”

　　“我有直觉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他说：“昨晚的事，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又误会了多少，总之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没办法解释，你配合一下闭紧嘴就好。”

　　话没说两句就给她定罪，于惹银觉得荒唐，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干脆撕破脸皮：“我没有闭嘴的理由。现在明明是你有求于我，说话却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吓唬我，是觉得我人微言轻掀不起风浪，对你构不成威胁，对吗？”

　　沉戟摇头，懒懒散散：“你多虑了，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沉戟，人在做，天在看。就算我不说，你的所作所为也迟早会公之于众，你是要还有良知，就及时收手放过那个女孩，你在侵犯她的人权你知道吗？”

　　沉戟听完笑了。

　　肩膀一耸，滚出嗤笑气音，笑一下没完，还来第二下，笑够了他才接话：“我侵犯人权？证据呢？你的肉眼吗？”

　　沉戟直接照搬于惹银的话回怼。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善心泛滥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正义感用错地方了又不了解内情，那就麻烦你为别人冲锋陷阵之前有点自我分辨能力。”

　　“做事之前先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海县考到这来不容易，但也别光顾着读死书、死读书，注重全面发展，做事做人这块你还得学。”

　　“知道了吗？于惹银同学。”

　　沉戟在念出她的名字时咬字清晰。

　　长这么大，于惹银向来虚心受教，从不跟人硬碰硬，长辈说的她记，朋友劝的她点头。只要是对的，她从不争。但面前的人过于自大，理由不充分，也不够格。

　　所以这一回，她没有让步。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服。大家穿一样的校服说明你也没多高人一等，你没资格耍横欺负人。”

　　重点来了，沉戟手一指横在他两之间：“喂，别乱来，我再说一遍我没欺负人。”

　　“你现在就在欺负我，你态度不端正，那我在这件事上就会一直是你的对立面，这事一旦有风声我就立刻站出来指认。你就祈祷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

　　够新鲜，沉戟长这么大，第一回见人亮完白旗还嫌不够，非要在旗子上绣两朵花再递过来。

　　目光笔直像在看阶级敌人，正义凛然得有点滑稽。

　　他两手叉腰，无奈摇头：“行吧，你的话我收下了，但我也提醒一句，你初来乍到,看见一件事听见几句话,就给自己选好了立场。你觉得这是道德感,我觉得这叫——”

　　沉戟手一挥，“算了，我闭嘴，别一会儿又踩着你的雷区。”

　　“在你没资格告状之前，守好这个秘密，我们各自让步，给条生路，知道吗？”他抬手看表，“也劝你早点回，别一会赶不上食堂放饭了。”

　　于惹银扫了他一眼，直接转身。

　　脚步声从台阶上落下去，一级一级，不紧不慢，走到拐角，很干脆地撤退离场。

　　楼道里只剩沉戟一个人。

　　他对着空气“啧”了一声，极其幼稚地跟自己打了个赌，于惹银这种人，一旦被人发现，就容易被人当枪使。

　　不信走着瞧。

　　…

　　对着晚饭毫无胃口。

　　于惹银回寝室扯掉外套时，后背黏腻的汗意才猛地涌上来。方才的片刻对峙，全是她强撑着吊的一口气。

　　以前遇上什么事，负责顾前善后的都是陈折木，从不需要她出面。久在荫蔽之下才知道独当一面的滋味不好受，来得猝然且没有缓冲，如踏空阶，骤然失重。

　　热水器“滴”一声响后，头顶的热水浇注而下。全身尽湿，于惹银靠墙蜷起身体，盘踞在胸腔里的那口气，随蒸汽一同逸散。

　　…

　　简单洗漱后，她把那身繁杂的制服丢进洗衣机，套上另一套蓝白校服。

　　这套第一回穿，布料挺括，肩线还新着，和里外套好几层、抬手都艰难的制服相比，格外的轻盈。

　　从宿舍往教学楼走，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蓝白条纹上洇出一小块深渍。晚风迎面过来，闷热潮湿，贴着脖颈往领口里钻。

　　刚开学，大家对日子还有点新鲜劲。路上学生三五成群，手拉手勾着肩聊天，于惹银夹在人群里，像水滴进油，有点违和。

　　她在想事，脑子里那点事过了一万遍。

　　一万遍，没一遍能找到解法。四处都是路，四处都撞壁。

　　钟楼顶上的指针卡在七点。日落正好卡在地平线上，不上不下。橘光发散半片浑蓝的天，把一整条走廊染成将尽未尽的渐变。

　　老师把一摞多余的物理书放到她手上。

　　“三楼，七班八班，分完回来。”

　　于惹银抱着那叠书，转身走向另一层楼。

　　视线掠过一扇扇班牌，她在找七班。

　　巨响突如其来。

　　“冬韫———！！！”

　　一道男人的粗吼从走廊尽头炸开，整条楼道都跟着震了三震。

　　于惹银第一次觉得男人的声音可以这么有穿透力。要是纯粹的大嗓门还好，可这声无比尖锐，属于孙行者大闹天宫不管不顾的莽劲，震得人耳膜发麻。

　　她肩头猛地一缩，顺着声音转过头去。

　　声缘处，教室门口，一个女生应声走出来。
　　步伐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喊她的男人不知还在原地嚷什么，她没应声，也没反驳。

　　于惹银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收紧了，指节顶在书皮上，硌出一道白印。

　　是她。
　　找到她了。
　　丛去女。

　　此刻站在七班门口，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蓝白校服，被人用另一个名字喊出来——

　　冬韫…她改名字了。

　　书还抱在怀里，很沉。

　　翻涌的思绪被打断，此刻强行被拉回现实是因为男人的训斥声“加大剂量”，存在感极强。

　　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全场默契收音，只剩男人的咒骂。

　　走廊尽头闻着味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尽数是一张张看戏的脸。

　　但凡能挤进夹缝，凑到一小块视线的，都能看到这一幕：高一七有个女生，正被年级主任指着鼻子骂，主任的唾沫星子也参与其中，在惨白灯光下沿着抛物线直喷女生身上。

　　于惹银眼睁睁看着那个在海县天不怕地的圆滑刺头，此刻变成一块木头，任人凿，任人敲打摆布。

　　眼眶泛红的那一瞬间，她抬脚——

　　手腕被人猛地攥住，阻力很大，惯性往后一促，她转头，然玥？

　　脑子里空白了半秒。

　　两个小时前，八楼楼道，沉戟的声音还在耳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闭紧嘴。

　　现在他口中的“事件当事人”，正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

　　于惹银本能想抽手。

　　可然玥的指节直扣她腕骨，力道很重，没有松开的意思。

　　几秒后，然玥侧过脸，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百分百的直白，没有试探，没有遮掩。像是早就在等她。

　　“你是今天在厕所的人吧，”然玥说，“看着眼熟。”

　　于惹银没答，也没否认。

　　“就捡我手机的那个。”她直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于…于惹银。”

　　走廊那头，年级主任终于骂完了，甩下手机转身离开。冬韫弯腰捡起屏幕碎裂的机子，在一排排“目送”的视线中走回班级。

　　于惹银的视线越过然玥，还落在冬韫身上。

　　“你认识她？”然玥问。

　　于惹银没有动作，目光所及还是冬韫。

　　然玥也不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今天手机被收了，”然玥话里夹着点意味不明的嘲，“一个人摸进主任办公室拿回来的。”

　　顿半秒。

　　“开学才几天就顶风作案，顶的还是张大嘴那个包公。倒霉算不上，只能说这女的自己不怕死，没把规矩当回事。”

　　于惹银皱眉，她想辩解，嘴唇刚动——

　　“都他妈给我回去！上课铃响几分钟了还在外面晃？！”

　　一声暴喝从走廊那头炸开。

　　“张包公”届届相传的威力不减当年，闻令，即刻间，所有人作鸟兽散。

　　于惹银和然玥没来得及撤，被张大嘴隔着半条走廊拿手指点住——

　　“那两个女的！哪个班的？！被我抓住立马扣班级分！”

　　然玥抬手推了她一把。

　　“先走。”

　　说完自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