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60、第 60 章

　　这个问题不能有答案，陈折木没有回答，他丢给于惹银的——是一句让她全然错愕的话。

　　“我不想你去上学了。”

　　他说，“真的，我讨厌你去上学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的手机再一次嗡鸣。话也在这里止住，他看向她腿面的手机，回顾于惹银拙劣的演技，低头扯出玩味假笑，“阿银，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她摇头。

　　“男的女的都行，相处起来就像我和你一样的，没有吗？”

　　“没有。”

　　“那以后会出现吗？”

　　“你不能这么问。”

　　“为什么？”

　　因为你没资格。

　　生理和心理向外倾斜产生偏移，接受第二个人的那一刻，他就失足质问的立场。他不能这样，不能占着她心里的位置，还贪得无厌干涉她身边的位置。

　　这些肺腑感言很恶毒，恶毒到于惹银说不出口。

　　“以后的事不要现在问，没意义。”

　　“那当下呢？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学校的事，说给我听听。”

　　“初中时什么样，高中就怎么样，还是枯燥无味，三点一线，一睁眼就是上课做题。以前有你带着我玩，现在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不会有人课后拉着我玩，拉着我逃课，也没人像你一样等我下课给我送夜宵。”她说，“阿水，你不在，校园生活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

　　“没有交到朋友吗？”

　　“有，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子，性格上和我挺互补。”

　　“就一个？没了？”

　　“其他的…”回顾这些日子发生过事情，一件比一件荒唐，抓马到让人难以启齿，没有一件能在他面前提及，“有的产生过一点摩擦，有的…也就碰面点头的关系。”

　　“意思是就一个朋友？”

　　“对。”

　　“叫什么名字？”

　　“丙宁。”

　　“那…”他皮笑肉不笑，“上次台风天你就是留宿在她家？”

　　于惹银眼神躲闪：“对…”

　　“现在才想起来问你这事，那回真得谢谢人家。要不…”他微眯眼，一副认真想事儿的样子，“我加她微信给她转点零花钱？”

　　说着就要去拿她手机。

　　于惹银虚推了一把他手臂，“你这样太见外了，只有生意场上才讲究人情，别把社会上那套作风搬到校园里来。”

　　“那有机会叫她来家里玩，回头我请她吃顿饭。”

　　“下次吧。”目光偏开，不接他的话头。但她明显忘了对面这人有多贼。

　　“也行。”陈折木把她每一个表情看在眼里，不拆穿不动怒不翻脸，继续往下撬信息，“我们这穷乡僻壤，但海鲜多，经常有镇上的有钱人下乡来赴海啖鲜，你身边有哪个同学来过吗？”

　　“没听说过。我都跟你说了，我没什么朋友，平时和别人都不怎么说话，大家各忙各的。”

　　“高中的作息是不是比初中紧？”

　　“有时候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

　　是吗？那沉戟到底是在怎样的契机穿针插缝到她生活里的？

　　姑且信她一个字没掺假，那他们是怎样搭上线的？怎么一步步产生牵连，最后深入到在对方家过夜的？

　　乖女孩配坏男孩，校园爱情的老配方。泡沫剧爱拍，青春读物爱写。符合套路符合幻想，却不符合于惹银。

　　他不得不感叹沉戟的手段，于惹银不好男色，性格寡淡，冷漠到几乎绝缘。从小到大，自我喜怒也好，旁人来去聚散也好，都不会引发她任何波动。她永远以自我为核，陈折木以为她不会动凡心。

　　她和沉戟中间那么多漏洞、空档，却从她嘴里问不出一句。

　　口风太紧，于惹银越瞒，他越是挠心。

　　他和她在一起是什么样？就像当年海中门口，从他和于惹银身边经过，让他嗤之以鼻的那类早恋男女——肩膀永远挨在一起，分食同一份食物。自修后躲在晦暗角落，牵手、拥抱。

　　一旦深入细想，画面里的人就变成她。对象不是自己，是别人。

　　陈折木没了翘话的兴趣，心如死灰，又酸又涩。

　　“以后有朋友来玩，记得带给我看看。”

　　“有机会。”

　　…

　　一间房，两个人，各自活成了对方的翻版。各怀心事，彼此欺瞒。恨意由误会喂大，爱恨互相啃食，拧成死结。

　　但还是会忍不住向对方敞开一部份心扉：

　　“阿水，我觉得交朋友好累，读书好累，一个人读书更累。”

　　陈折木从上一秒的情绪里抽身，咽下不甘，照旧接她的话：“这么惨？想我回去陪你重读？”

　　“对的。感觉…有你在，很多东西会不一样。”

　　于惹银回身，下巴往椅背上一磕，发尾垂下去，正落在陈折木掌心里。

　　指腹捻着那撮头发，一圈又一圈，他说：“那等你毕业了，考到大城市去，去哪我都陪着你。”

　　“不能是现在吗？”

　　“有点难。”

　　“为什么不行？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一开始不是想到镇上找工吗？就在我学校附近。你说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离得更近，你现在…还有这个打算吗？”

　　“我现在这份工做得挺好，等我拿到年终奖，就叫老板放人，拿着钱回本地随便做点别的，这样就不用经常跑外地。”陈折木明显在哄她，“再过两年你高中毕业，我钱也攒够了，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凑近：“好吗？”

　　于惹银歪头，半边脸搭在他掌心，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手腕，有一道手表印痕，“阿水，你之前有戴过手表吗？”

　　“有，后面弄丢了也懒得找了，便宜货，反正也不贵。”

　　于惹银心落到谷底，闭上了眼，淡淡道：“旧的我们不要了，等你生日我给你买新的。”

　　…

　　闲谈拉扯磨掉大半夜晚，时间流动得黏滞隐晦，夜色完成一次交界。

　　“今晚鬼仔节哎，路上肯定有鬼，我好怕。”

　　陈折木一米八几的人赖在她床上，抱着枕头不肯走。

　　于惹银站在床边把他拉起来，“赶紧起来，你阳气足，轮不到你怕。”

　　“真就不能多待一会？”

　　他张开手臂要揽她，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前，隔开两个人，“不行，都过十二点了，真的很晚了。”

　　“这你家规矩还是你规矩？我是灰姑娘吗？过点必须走。”

　　“这我规矩。”

　　“行。”陈折木笑，装作转身。趁她注意力一松，猝然回身扣住她。于惹银没躲开，被他抱了个正着。

　　他没多留，下一秒就松开手去开窗。

　　于惹银朝房门指了指：“你走门呀。”

　　他偏不：“我就爱爬窗。”

　　“傻子。”

　　夜风撞得老式花窗哐当一声磕在墙上。陈折木彻底融进浓稠的夜色里，没了踪影。

　　于惹银等那点动静散尽，确认他走远了，才抬手合上窗。侧身探向床边，摸出手机。屏幕一亮，五条未读赫然堆在列表里。她几乎是立刻点开。

　　——嗨，于惹银（＾_＾）

　　——晚上好。

　　——丙宁说你给她发了作业答案。

　　——我也要。

　　——喂。

　　——我说，我也要。

　　紧接着丙宁也追来几条（应该是在沉戟的威逼利诱之下），说他们初中部今晚在KTV聚会，沉戟也在，看见丙宁管于惹银要答案，他顺嘴说自己也一个字没动，怕周日回去交不上，从丙宁手里把她的微信抠了过去。

　　丙宁连甩两个表情包，催她给个面子，通过一下。

　　于惹银暗斥丙宁脑子不好，答案明明可以转发，非要加个好友。

　　沉戟第一条信息是八点半发的，发了五条没回应，隔了半个小时，沉戟来火，骂了她一句“小气鬼”。

　　看了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再回沉戟信息也迟了。

　　随后跳转了朋友圈，丙宁的动态刷新在第一条——是一张胶片抓拍，镜头虚焦，有点晃。

　　群鸦乱噪的群像大合照，包房里电光乱闪，几个学生打扮成熟争相玩个性，脱了校服上了妆。彩带在半空飘着，一伙人搂成一坨，冲着镜头挤眉弄眼。

　　沉戟缩在照片最边上，两条腿松垮垮搭在水晶桌，人半塌进沙发，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点弧度。跟旁边那团热闹，泾渭分明。

　　胶片下方显示时间，8:16分。

　　8:16分…

　　当时他在给她发信息。

　　于惹银看出神，失手保存了这张照片，懒得切回相册删除，之后谁的信息都没回，关掉屏幕上了床。

　　躺到凌晨一点多，睡不着。心里有事就辗转反侧，换了无数个姿势，星星数完数羊，越数越清醒，大脑彻底亢奋，跳得心神浮动。想起来喝口水压压，手却先一步摸黑探向手机。

　　冷光有点刺眼，朋友圈里丙宁又更新了第二条。依旧合照，就是角度不一样，背景明显换了场转了第二局。沉戟那张脸太突出，对比度拉满，人堆里一眼就把他择出来。

　　眉峰压、眼尾耷拉，八点钟还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这会儿一张臭脸，判若两人。

　　有点好笑。

　　于惹银托着腮，指甲敲了敲屏幕，嘴角一牵，切进沉戟的对话框。

　　键盘声嘀嗒…

　　——沉戟。

　　——你早点回家。

　　网速很快，两句话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