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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七月十四,鬼仔节至。

      招魂祭祖、放河灯、烧街衣。在外飘荡一整年的孤魂,今晚有食果腹,有衣御寒。

      东南西北四条街,囊括数条村落,户户门前燃纸。烛火沿街沿绵延铺开,连成一条引渡故人的路。

      烧给死人的纸钱焚出炭灰,被风拎起,擦过活人面皮,又嵌进艳红对联。暮色压落,火光铺成一片流动的赭红,光纹颠颠地晃。

      街边老人低声念语——

      烟通阴阳,火送钱粮,四方游魂,各取归藏。

      阿仔阿妹,今夜阴气盛,杜绝夜间活动,道旁唤声切莫答应,谨记野花勿采,谨言慎行!

      偏就有人不听老人言,反天道而行。大阴之日刚从荒山野岭走出来的陈折木,粘着一身血腥气,顺着烟纸味走到这,才恍然记起今天是鬼仔节。

      村口南天后宫庙享遍全县香火,待焚的金纸屋高过人头。几个毛孩子从家里跑出来挤在庙前流动小摊买南乳鸡翅。

      孩子堆里年纪稍长的那个,掏钱买了鸡翅就自己吃,身后几个小的只能吮着指头干看。

      陈折木站在庙门口嗤了一声,孤寒鬼,cheap精,小气到家,也配当领头的。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向来都是做东请客,没钱怎么当老大?

      他走到摊前,挑了一小袋巴掌大的铁丁条,递出百元钞票,买一块五的货,换回满满一把零钱。

      面无表情地干嚼着,朝其中一个小孩勾了勾手指。把人招过来之后,把一捧零钱全部递过去:“拿去,阿哥请你们吃鸡翅。”

      小孩眼珠一转:“阿哥你是哪条村的?我们记着,过两天还钱给你。”

      “叫你拿着就别多话。玩够就早点回家,别到处瞎跑,当心今晚你妈藤条焖猪肉。”

      “那阿哥你不也没回家吗?”

      “我?”陈折木拍拍手上的碎屑,坏笑,“我今晚要去找靓妹拍拖。”

      鬼仔节约人拍拖,哪家靓妹这么邪气。

      “可是,今晚有鬼哎。”

      “百鬼夜行,我就是鬼王,小鬼见到我都要兜路走,”陈折木指着水泥地,“看清楚,我没影子的。”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心头一凛,捏紧零钱,匆匆跑开。

      留陈折木一个人原地插兜笑。

      …

      于龙找于惹银拿了五十块。三十块买酒,剩下二十,只换来寥寥几袋金元宝。

      于惹银没说话,单独分出一份,找了处僻静墙角蹲下,拢起一小堆明火。她投进一只信封,纸面歪歪扭扭写着越南字——是她烧给外婆的。

      纸被火啃噬,噼啪轻响。她闭着眼,静静闻漫上来的烟火气。

      “靓女,借个道。”

      于惹银往侧边挪身子,刚挪一半,抬眼。陈折木捏着支烟,就站在她后面,抬手拿掉她头发上一片烟纸。

      “不借。”

      于惹银拍掉他的手偏回头。

      他笑,学着她的姿势屈膝蹲下,把烟凑向火堆:“顺便,借个火。”

      “过节不待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你爸不收拾你?”总是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于惹银蹙眉,伸手推他肩膀。

      他抬手隔开,偏头吐出口烟:“迷路了呗。”

      “迷路?”海县就丁点大,条条大陆通家门口,闭着眼都能到,“陈折木,你醉了?”

      连阿水都不叫了,于惹银显然还在生气。

      “我说真的,街上烟尘太重,熏我眼睛,看不到路回家,就蹭过来你这呗。”陈折木转头,叫出那个他自制的外号,“肥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在烧纸。”

      “在屋里喝酒。”

      “喝完酒就睡了?”

      于惹银点头。

      “不出房门了?”

      依旧点头。

      “巧了,那我今晚借宿,他不会发现。”

      “你说什么?”于惹银一愣。

      “收留我一晚呗。”陈折木叼着烟,脑袋斜抵向她肩膀,表情狡诈,又有点无赖,“不然没地方去了。”

      “我拿手电送你,我认得路。”于惹银扯出假笑,跟他杠。

      “我跟老豆吵翻,回去要挨揍。”陈折木撇嘴,装得可怜兮兮,“一晚都不行?”

      于惹银挑下巴看他,学他的样子撇嘴。

      陈折木演上瘾,半边身子靠她身上,“真没地方落脚,请你吃夜宵抵一回行不行啊?”

      “别演,不准过夜,到点必须走。”

      “妥。”

      说实话,陈折木走正门进于惹银家没几回。以前每回都是趴窗口,他把这事当笑话说给山昆听,山昆嘴上没把门,说他以后接新娘子可别条件反射钻窗口。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甚至没否认这个假设,好像自己真的能和于惹银有这么一天似的。

      “没吃东西吧你?”

      “没呢,你这有什么?”

      陈折木手撑在身后,半靠着床沿坐。好久没进过她房间,还和上初中那会差不多,简约干净,也就书架上多了点高中讲解书。

      “等着,我去给你煮几个鱼饺。”

      “我也要去。”他起身要跟,于惹银按着他肩膀压回床边,临走提醒,“把门锁上。我爸要是来了,千万别开。”

      “不太好吧,打声招呼也好,说不定还能拉我喝两杯。”

      于惹银从门缝探出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亮亮的,表情生动,跟偷腥猫一样。

      “快点回来。”

      “知道了。”

      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鱼饺,知道他不喜欢口淡,额外加了几勺蒜蓉辣椒。

      端着进屋的时候,知道陈折木不会老实待着,小动作肯定不少,也是没想到他直接动上了她的手机。密码他知道,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改过。

      “看够没?”于惹银把碗搁在桌上,抬手把滑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看够就过来吃饭。”

      陈折木背对着她,没回头,嘴角先翘了起来。“检查一下,”他说,“看看学校里有没有人骚扰你。”

      他说得轻巧,做得却一点都不轻巧。手机翻得明目张胆,通讯录从头拉到尾——也就几十个人,两三个新加的,剩下的初中同学他都能对上名。

      没有猫腻,没有藏起来的小号,没有刻意删除的空白聊天记录页,干干净净。

      被沉戟逼到这一步,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手机她要是不给,他就磨,磨到她肯给为止,实在不行就偷、抢。这种事上,他有的是耐心。

      而现在,他心情大好,尤其是咽下那一口她亲手煮的鱼饺,一路熨帖到胃底。那些撕扯不休的东西——极致的爱啊恨啊执念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情绪退潮,搁浅的是眼下要过的日子。

      这碗鱼饺镶了金,陈折木一口接一口,吃得投入又得意,尾巴就快翘天上。

      “好吃吗?”于惹银支着下巴坐在他旁边,“今早去市场买的,现做的。那阿姨还认出我了。”

      “阿银都长这么大了——她是这么说的吧?”陈折木嘴里嚼着东西,捏着嗓子学那阿姨的腔调,学得活灵活现,眉眼都跟着吊起来,“玉灵过两年就要当外婆啦…”

      于惹银红着脸捶他,他勾着嘴角坏笑,酒窝陷得更深,“是不是还有——过两年我们也入土咯。”

      他没个停,“催命都没这么快吧。”

      于惹银耳朵笑红,手拍在他胳膊上,没拍稳,人往他那边歪了半寸。陈折木没躲,偏过头看她,肩膀跟着她的笑声一起抖。

      他人就是这样,外人面前非请勿扰,熟人面前就是个典型比格,和小时候一样,爱玩爱闹爱耍皮。

      “对。而且准确地说,她认出的是你。”

      “又有我的份?”

      “点你名啦。”于惹银复述,“她问我,阿水那小子跑哪去了,小时候老带人来偷她芒果。还问你眼下在哪高就,没见你上学,也没见你出海,以为你在吃国家饭。”

      陈折木没接这句。他从碗里拣出最大的一只,递到她嘴边:“下回你就说,阿水不当水手了,改行扒手,专偷良家妇女。”

      动作有点突然,于惹银笑停在嘴边,顿了一秒,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下。

      一个酝酿很久的动作,于惹银没有拒绝,陈折木眼底暗涌。

      “好吃。”于惹银缓缓嚼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喂的。”他挑眉,那点得意藏不住。

      “小时候就吃你口水,长大了还得吃。”她斜他一眼,语气嫌弃,手上却没停,握着他的手腕吃了第二口。

      “不是你非要吃脆筒?我好心帮你吃雪球,一口气就吃好几个,吃得胸口都顶。阿银,你真的难伺候哎。”

      于惹银不占理,干脆坐回床上,不理他。

      正巧,手机在陈折木手边响了几下。他瞄了一眼,没说什么,单手递给她。

      是丙宁,找她要作业答案。于惹银回了信息,说现在拍给她。

      拍完发过去,红点还没消。以为手机延迟,再定睛一看——联系人那一栏,多了个红1。

      点进去后,“新的朋友”里多了一条好友验证。

      无昵称,无备注,无招呼。

      头像一片空白,白得刺眼,很像他平时那件干净反光的白衬衫。于惹银心口一沉,掌心也沁出薄汗,某种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移开视线,无声扫了陈折木一眼。他低头喝汤,没往这边看。

      于惹银知道是“他”。

      有那么一秒怀疑过他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能踩点在陈折木翻完她手机之后加她好友。

      迟缓地按了通过,备注都来不及写,把手机静音后立马倒扣在床上。

      心很虚,心跳也快,不敢看手机,摸了摸鼻子凑到陈折木身边给他递了张纸巾。动作是下意识的,只知道转移注意力,离那台罪恶的手机越远越好。

      情急之下,对着陈折木她就憋出这么一句:“我等下想写作业。”

      “行,”他没留意到他的反常,“我陪读。”

      “那你帮我听写几个单词。”

      “我来?”陈折木笑了,“你确定?”洋文这块,他最爱国。他的英语底子于惹银心里又不是没数——以前应付老师,全靠中文音译糊弄过去。

      “没事,你说中文就行。”于惹银把书往他手里一塞。作业早写完了,这就是个由头。

      陈折木翻页,纸响。被窝里,手机震了三下,闷闷的,混在翻页声里格外突兀。于惹银攥着笔坐在他身边,脑子空的——每震一下,心口就跟着抽一下。

      …

      “道德败坏。”

      “什么?”

      “我说——第五个词,道德败坏。”

      “哦……”

      她还惊着,笔尖压在纸上,墨洇开一小片,糊成一团。

      e-v-i-l。四个字母刚落完,陈折木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下巴快搁上她肩窝,手腕横在她眼前,手机已经捏在他手里,屏幕朝上。

      “你手机一直在响。”他说,“先回。”

      她低下头,“没事,我先写。”

      话音落,陈折木半点没有后撤的意思,手机依旧挡在她眼前,语气冷淡:“先回。”

      呼吸扫过耳廓,泛起一阵刺痒。于惹银偏过头,两人距离贴得极近,目光舔上他的脸。

      “先不回,”对视时把手机拿下,藏在腿面,“回了就要一直聊,耽误时间。”

      “耽误什么?”他在质问。

      “我们的时间。”于惹银捏着笔,缓慢地说,“说真的,要不是你今晚来找我,我还以为又要隔十天半个月才见到你。有时候觉得,我跟你…”

      她停了一下。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不太熟。”

      “你总是消失…突然出现…又再突然消失。”

      她终于问出那句话:“阿水,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呢?”

      陈折木始终保持沉默,他眼里因那几条信息而产生的火药味逐渐熄灭,戾气退去后,剩下的,是一片没有波澜、沉甸甸的静默。

      “能告诉我吗?”于惹银上手,指尖划过他浓密缠结的睫毛。

      看着他眉骨下深邃的、琥珀色的眼,于惹银问了第二遍:“我能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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