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5、第 5 章

　　昏沉挨到天亮，室外传来走动声，室友陆续起床。

　　于惹银瘫在床上，知道自己完了——一整晚下来，拢共没睡够半小时，而今天还有漫长的开学典礼。

　　学校规定，每周一开早会必须穿制服。室友正往裙摆上喷香水，工业花香把于惹银熏得头晕，外加困意掺杂，想着泡杯美式提神，下床翻找柜子才想起咖啡粉没带。

　　赶时间，冷水扑脸，快速洗漱，下楼，头发散肩后，边走边系领带，顺着人流往食堂走。

　　自动售卖机有瓶装速溶拿铁，但机器故障，于惹银只能忍痛去人工窗口买价格居高的现磨。

　　排队时周遭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还散不掉，她皱皱眉，拉起领带捂住了鼻子。

　　之后全程低头，有空缺就上前补位，没留意队伍前后。

　　轮到她时，她往前一步，凑近人脸识别屏。领带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却“嘀”一声，跳出的不是她的信息——

　　上天“眷顾”。

　　屏幕上“沉戟”两个字闪烁。

　　他不知什么时候排在了她后面，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屏幕上。于惹银甚至还捂着领带，两人的脸就这样方寸之间，一前一后，同时映在识别框里。

　　系统识别了他的脸，显示扣费成功。她的影像则模糊成一片灰影，未被录入。

　　于惹银脸色煞白，僵在原地，领带“啪”一声掉到胸口。

　　…

　　接下来的 20 秒很漫长。

　　于惹银没走，没敢走。侧身站在窗口旁，全程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把钱塞回去。

　　沉戟拿着两杯咖啡转过身，她余光捕捉，呼吸一紧，抬头尝试用“眼神”呼叫他。

　　结果，他一个眼神都没分，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女生面前，把咖啡递到人面前。

　　女生双手抱在胸前，没接，冷扫他一眼后转身就走。制服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沉戟站在原地，没追。低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然后抬起手腕——

　　“哐。”

　　另一杯咖啡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像没事人一样，跟在女生后面走了。

　　而目前，被他当成空气忽略的于惹银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就是去超市换零钱。之后拜托丙宁转交给他，这样钱能还上，也不用再在他面前“刷脸”。

　　她就这样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纸票，卡着时间点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下。

　　台上流程刻板乏味，校长、校领导、教师代表轮番上台，全是陈词滥调。

　　下一秒，沉戟作为新生代表上台。

　　掌声陡然热烈，他立在话筒前，姿态散漫，单手撑住讲台，无稿发言，侃侃而谈。

　　“别的就不多说了，”他的发言到了尾声，“就祝大家在这儿——吃好，喝好，学好。”

　　台下哄地笑开，夹杂着几声口哨。没人会想到，眼前肆意拿捏张扬的人，竟会与恃强凌弱扯上关系——狼面兽心，人心难测。

　　会毕，全体起立。

　　于惹银的目光越过一片晃动的后脑勺，看着沉戟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她俯身，把钱塞给丙宁，随着起身的人潮往外走。

　　一抬头，却瞥见一个极其眼熟的侧脸——在攒动的人头间一闪而过。

　　好像…是她…

　　统一的制服，及腰的长发，那么多复制粘贴的甲乙丙丁里，她却能一眼锁定。

　　于惹银心脏一紧，拨开身前的人就往前挤。那背影也随着人群向外流，缝隙里时隐时现，发长、步态皆无二致，愈发笃定是她。

　　她加快脚步，过道狭窄，肩膀擦过旁人，引来几声低斥。可人太多了，像一堵流动的墙。她踮起脚，只来得及看见那身影混入人群，拐进楼梯转角，然后彻底被人潮吞没。

　　于惹银站在原地，周围是喧闹的、散场的学生，笑声和谈话声像潮水般涌来，胸口起伏，“丛去女”三个字始终没脱口。

　　就差一点。

　　…

　　失魂落魄回到教学楼，教室内一片哄闹，吵得脑仁疼，一口气没喘，于惹银转头去了厕所。

　　推开门，几个女生围在洗手台边。局中一人她认得——早上拒绝沉戟咖啡的那位。

　　女生的脸从早上臭到现在。

　　“他还找你？”旁边人压低声音问。

　　“他管得太多。”

　　“怎么管了？”

　　“就是一直缠着。”女生拿起手机自证，“他把我手机卡抽了，现在我用什么账号、跟谁联系，都得经他手。”

　　“疯了吧？他还敢这样？”

　　“变本加厉。”她说完顿了顿，抓住其中一个女生的手腕，语气加重，“我要被他搞死了知道吗？”

　　“那…要不要告老师？”

　　水龙头滴着水，圈内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要告早告了，有用吗？！”女生忽然变了脸色，提高音量，周身本就竖着耳朵听料的过路人瞬间投去目光，“他在我住的地方装监控你知道吗？他敢明目张胆做这些，那背地里呢？”

　　她抓起台面上的手机，看也没看，手腕一扬——“啪！”

　　手机砸进白瓷洗手池，“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然玥，不是我们不想帮你，”旁边短发女生说，“你让我们发的那些东西，一出去就被屏蔽。再说，这些话没凭没据的，谁会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报警？”

　　叫然玥的女生侧过脸，抬手快速擦了下眼角，动作有点仓促。

　　“报警？呵…报警？”她反问对方，腔调尖酸，讽刺意味明显。

　　她转头时眼眶还红着，眼神聚焦镜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流连至镜子里的其他人。

　　“我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他。”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就想起这些事。要他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她咬着牙：“一人一舌根，也够把他绞死。”

　　松动的水龙头兀自滴着水。

　　一声，又一声，拖沓而清晰。

　　“然玥，你一直都是这样，私心太重，光想着把事闹大，从来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所以我们没办法帮你。”短发女生摇头。

　　于惹银站在厕所尽头的窗边，听完，走过去把滴水的水龙头拧紧。然后弯腰从洗手池捡起那支屏幕碎裂的手机，没递给然玥，而是递给了旁边那个短发女生。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转头看向然玥。然玥负气撇开脸，没有动作。

　　于惹银没再看她们，转身出了厕所。

　　…

　　回到教室，丙宁正低头玩手机，见她来了，抬起头。

　　“钱还了。”接着又补了一句，“哦对，沉戟让我带个话，说你进航拍社的事，下午放学你去找他商量。”

　　于惹银整个人一僵。

　　“进航拍社？”

　　“对啊。”丙宁眨眨眼，显然也没多想，“没事，应该就是面试，加入社团最后一关都是要面试的。”

　　于惹银脑子山路十八弯。

　　他记错人了？

　　怎么会？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名字都不知道，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再怎么错认这事也落不到她头上。

　　忽然，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浮上来——
　　他要单独找她。
　　谈判。

　　商量入社只是个幌子，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把她叫到面前。

　　“丙宁。”

　　“嗯？”

　　“今天早会上当新生代表的沉戟，他成绩一直都很好吗。”

　　于惹银居然主动问八卦，丙宁立刻凑近：“是啊，初三的时候他有免考资格，直升本部。”

　　“他很有名吗？”

　　丙宁点头。

　　“别的方面呢？”

　　“什么方面？”

　　“就……男女方面。”

　　丙宁眼睛一亮，声音压下来：“有啊，传他缠着一个女生很久了，搞了不少动作，但人家不接招。怪的是…”

　　她顿了顿：“从没人站出来认领这事。那女生是谁，到现在都是个谜，大概之前不是我们学校的，反正这股风一直虚无缥缈的，大家都觉得是有人在编故事。”

　　“没人知道？那如果这事是真的…或者你无意间知晓故事的主角，你会怎么做？”

　　“看戏呗，难不成带头起义宣张正义？一中这种事啊，太多了，学校都管不了。”

　　“之前还发生过类似的吗？”

　　“简直多了去了。”丙宁话匣子开了，翘着脚，手往桌上一拍，“只不过一届届更迭，这些经典没法流传罢了。航空室的监控男女事件、杂物间蒙面露出事件、赤壁会战…随便找个小网站搜学校关键词，资源一大堆。”

　　末了她还对这些污糟事来句评语：“这年纪，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荷尔蒙一冲，什么事干不出来？”

　　“要我说啊…”她正说到兴头，一转头，于惹银在出神，“喂，给点反应啊。”

　　“你说，我在听。”

　　“这话不是我吓你，”丙宁收起玩笑神色，“你要是真看见什么了，就当没看见，躲远点。”

　　“为什么？”

　　“当事人敢做，就说明他们兜得住。被人看见了，最多也就是学生之间小范围传传。一旦捅出去，那就是全校都知道了。学校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事，你猜，最后学校着重处理的是哪一方？”

　　“犯事的…？”

　　“传播的，有几个真情实感在网上发文章批判的，全部被封嘴加处分，犯事的那几个避了几天风头上大学去了。”

　　这话对于于惹银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她还想细问，口未开，上课铃已响。

　　正巧这节是思想政治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理想世界的忠义道德，字正腔圆。幻灯片一页页翻过，上面印着先贤语录和现代社会规范，白底黑字。

　　阳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节课 45 分钟，书本摊在面前 45 分钟，于惹银走神 4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