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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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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实话,关于一中、关于被揭露的潜规则以及平静水面下的复杂生态——短时间内于惹银无法消化。
只觉得周身的水质变了…
像条被扔进新鱼缸的鱼。水还是水,可鳃一合一张,全是陌生的阻力。
…
自修时,本就不安分的教室因为接连一波又一波招新社团的涌进变得更加活跃,无数张色彩鲜明、标题夸张的传单发下来。
于惹银心不在焉,桌面上只留了一张绘画社的传单。
教室里的闲聊声此起彼伏荡开,几个女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交换着某个人名,窃窃私语但因为讨论太激烈,几句话传遍半个遍,藏不住事儿。
“几个月不见,不知道长歪没。”
“真的超级吃他这一款颜。”
“他今晚好像要过来。”
“……真的假的?”
“刚在走廊看见的,往这边来了。”
口头传播的消息速度堪比无线电。
门口涌入的人潮将教室的喧哗猛地推向新的高点。丙宁以为是教导处突击查手机,倏地伸长脖子,看清后却坐回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于惹银。
“看,腕儿来了。”
于惹银抬起头。
五秒后,教室门被推开,热风沿着缝儿挤进,一席人拿着一卷招新海报走进来,沉戟在前居中,身后跟着几个穿社服的男生。
原本散漫的教室瞬间收紧——靠近讲台和后排几个坐桌子上打牌的男生呼啦一下围上去,胳膊搭肩膀,笑着调侃他“沉哥”、“老同学”,声量挺大,有几个最闹的还招呼他下自修一块去球馆。
“再说。”他拨开搭上来的手,将海报往讲台上一铺,抽出一张拍在最近那人胸口。
几人还想缠他,捏着传单起哄,问他有没五险一金,包不包吃住,手头的机子能不能在政府大楼顶上飞。
“只要人还在这区,想往哪飞往哪飞。”他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杂音,“今晚旧馆试飞。要来的,别迟到。”
有好事的跟着喊:“哥在,政府大楼的市长办公室都给你闯。”
众人“哟——”地哄笑起来,身后航拍社的人跟着分发传单。
纸张翻动声里,秩序有点混乱,靠窗那一排就这么发漏了。
于惹银眼睁睁发传单的社员从桌前径直走过,没把人叫回来,目光落回桌面。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下一秒,讲台那边传来一声重扣。
一开始还侧头听旁人说话的沉戟,指尖忽然顿在讲台边缘,扣两下,朝正要折返的社员偏了偏头。
“漏了。”
简洁明了两个字,社员脚步猛地一顿,慌忙转身查看,沉戟顺势从他手里抽过一张海报,没直接给,只朝窗边方向一递。
社员立刻会意,快步走到于惹银桌前,将传单轻放在桌角,动作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
她垂眼看向那张纸,发现传单既非彩印,也非黑白印刷,竟是手画的,右下角还有一小行字——
绘图 cr:沉戟。
几米外,沉戟已被人群重新围住。有人笑着拍他肩膀,他侧头应了句,自始至终没再往窗边看一眼。
教室里喧哗依旧,没人注意到这个短暂的停顿。
…
晚上九点,下课铃刚响,丙宁就拽着她要去别班串门,说要带她这个萌新人物去认认人。
于惹银提不起劲,还没开口拒绝,丙宁身后就窜出几个女孩,跳到她身上打闹着把她拉走,丙宁笑骂了几句,抽空跟她说了句“回见”,转身扎进了喧闹走廊。
于是于惹银独自一人在校内游荡。
校园主道上亮着路灯,校门口聚着些家长和情侣,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絮絮软软。
一片温情光景,与于惹银的形单影只形成鲜明对比。
她自己也怅然若失。想家了,想海县,想阿水,想听见他的声音。
手习惯性摸向口袋——除了两张宣传单之外,空的。手机早就在报到时交了上去。
夜晚的海风有点凉,她把手缩进袖口,握成了拳。没回宿舍,她转身拐向了反方向,径直朝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就挨着露天球场,黑沉沉的轮廓在夜色里拔地而起,内里透着雪亮的灯光,外墙上挂着金属质感的校徽和反光铭牌。
于惹银停下脚步。
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空间感扑面而来。
她没见过这样的“体育馆”。海县中学那个是水泥地,铁皮顶,晴天漏光雨天漏雨。
此刻她站在门口,透过缝隙望进去。
挑高的拱形屋顶下,木质地板泛着冷光,几个学生聚在场中,手里操控着低飞的无人机。
看台上人影稀疏——一对相拥而坐,男生下颌抵着女生肩头摩挲;一对隔座相倚,膝头相抵,低声谈笑;中间穿插一人戴耳机抱书失神;角落暗处人影交叠,难辨谁臂环谁腰。
极其复杂的一幕,可以说是各忙各的。
于惹银站在门口看得出神…
大概十分钟后,里面有人喊了声“沉戟”,喊人的那个发话,念叨着局是他攒的,人却没影了。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那声音便消了下去。
唯一被惊动的只有于惹银。她看了眼时间,转身往宿舍走。
回程要经过馆后的器材室,路灯坏了,四周暗。她脚步加急,前方却传来压抑的声响。心跳骤然一滞,条件反射,她立刻贴墙站定。
几步外的器材室内,隔着一道墙,微弱的女声飘飘乎打颤,混着哭腔:
“我说了别管我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总欺负我…你别欺负我了…”
窸窣间,冷硬的一道男声回应:
“我好像也说过,要听话,要老实,哪样你做到了?”
“所以,这就是你监听我手机的理由?!你 tm 有把我当人?”
对方没有接话,女生变了语调,哀求声断断续续,“求你了,我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夹杂一声短促的吸气传出,里头的脚步声乱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
贴墙的货架摇晃出声响后,男生沉声道:“半小时后,学校门禁时间一过,我要是没在二楼房间看到你换好睡衣躺床上睡着…”他停了一下,话里带着警告,“后果自己掂量。”
话落,砰的一声闷响炸开,女生的怒吼裹着器物碰撞的声响,扑面而来。
刺耳声在几秒后消失,对方情绪并没有受影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火气随便你撒,任性的后果就是你的账号会被我改密码,在跟他断干净前,手机卡放我这儿。”
“你混蛋!你 tm 不得好死!”
又是砸东西的爆响,紧接着是杂沓的足步声朝门口而来——器材室的门被拉开,女生低着头冲出来,肩膀撞到门框也没停,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门因后坐力砸在墙面反弹两下,门板摇晃,吱呀一声。
男生随后也从里走出,与此同时,墙后阴影里闪过一个人影,他没察觉,只站在门口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只抽了一口,兴许是觉得心里头不得劲,正要掐灭,却听见身旁有细碎声响。
走过去看,是张被风从垃圾桶边卷出来的纸,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展开——是他简笔画的那张宣传单。此刻被揉得稀皱,边角还沾着尘渍。
他盯着纸看了两秒,抬眼望向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消失在转角处,衣角在路灯下一晃而过。
有点眼熟。
他没追,烟头按熄在垃圾桶盖上,转身离开。
…
凌晨一点,宿舍静如死水。
于惹银一整晚心率失齐,翻来覆去,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沉戟,是他。
声线辨识度太高了,尾音和咬字,仅寥寥几句,却与今晚讲台上那个声音分毫不差。
几个小时前的事像卡带的录像,在脑子里一帧帧地回放,虚浮飘渺的声音耳边打转,字字清晰。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办?
于惹银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提取出的信息可以确信——无论是正常男女朋友间的感情纠纷还是爱而不得,沉戟的所作所为都已经超出了一个异性越界的底线。
这件事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始作俑者只会变本加厉。她要是只当旁观者、视而不见,就等于成了加害者的帮凶。
告发他?
那证据呢?单凭一句“我听见了”?谁会为一个新生的指控?
砝码悬殊的权衡——一边是微末的正义感,一边是沉甸甸的现实,于惹银无法抉择。
窗外,深夜出海的渔船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劈开黑暗,一晃而过。
无尽的夜,于惹银继续做着无谓的自我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