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3、第 3 章

　　或许人真的应该多见世面。

　　海县与这里不过相隔五十公里。五十公里，在地图上只是短短一截。可当于惹银站在镇一中的门口时，犹如虾米入龙宫。

　　号称“南海遗珠”的镇一中，占地 800 亩，与海堤之外的一道柏油马路相隔，稳坐海对面。

　　正对校门的罗马柱竖立于身后的欧式建筑群，校园护栏沿着海岸线向两侧无限延伸。天地间是无限的广阔，视野全方位无遮挡，头顶白鸥成群展翅，几架无人机来回巡戈。

　　海在身后三百米处泛着清蓝的光，于惹银独自停在人行道边缘。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人会下意识寻找自省思考。

　　被过路人第三次撞到肩膀时，于惹银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该去哪？

　　…

　　大梦初醒，一路上靠着电子地图找到教学楼之后，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于惹银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环视一圈，要不是再三确认她会以为自己来错了班级——全部人都穿着统一校徽的蓝白校服。

　　可是高一级的校服并没有发放。

　　老师拿着东西进门时，于惹银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边的这位同学，进门到现在，她就没抬起过头。考虑再三，她还是戳了一下她的手臂，“同学，老师来了。”

　　那位沉睡的同学苏醒后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时间就是朝她吹了个口哨，随即扫视一遍她全身，“你打哪来的？校服都不穿。”

　　“海县。”

　　“海县？”女生挑了挑眉，“那山卡拉地方能考我们这儿？不是不能跨区考么？”

　　“去年开放政策了。”

　　“怪不得。”女生拖长了语调。

　　“怎么说？”

　　“招生都扩到你们那儿了。”她凑近些，声音懒洋洋的，“都说今年生源差，关系户塞进来一大堆，结果上头一查，新生里分数达标的人一半都没到，学校那边为了给个交代，才往你们那儿开的口子。”

　　见于惹银沉默着，女生才反应过来话太直了。人高高兴兴来上学，被她一说倒像来补缺的。

　　“嗐，我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她摆摆手，“这学校年年都这样，塞人跟塞货似的。只不过今年……怕是校长在外头多包了二奶，胃口撑大了，才整了这么一出。”

　　她顿了顿，“你能考进来，是真本事。跟那些人不一样。”

　　于惹银象征性得点头道谢，之后再没接话。

　　她想起老校长在酒桌上被人灌得醉醺才争取来的名额，以为是自己心诚感动了政府同僚，其实正中他人下怀，被人当成了跳板。

　　再侧头看去，旁边那女生已经一头倒回桌面继续睡了。

　　讲台上老师目光扫过身旁的女生，眼皮都没抬一下。

　　余光来到于惹银身上时，她正襟危坐，以为对方会发难，已准备好应对询问，结果人老师压根不当回事，说了句结束语推门离去。

　　教室空了一瞬。她松开握紧的手，方才的戒备落了空。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深处，手肘支在窗台边。外头还在喧哗，胸口堵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

　　下课铃响，于惹银踱步至走廊，海风迎面吹来，远处波光晃眼。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她回头，视线被挡住——是那位终于舍得睡醒的同桌。

　　她第一句开口就是：“交个朋友呗，海妹。”

　　于惹银听见这外号，眉头微皱。

　　“开玩笑的。”女生伸个懒腰，“但跟我打交道你不亏。这儿难交朋友，大部分都是初中部直升的，圈子早就固定了。你要有不懂的我还可以提点你两句呢。”

　　她说得没错。镇一中三分之二的学生来自附中，剩下的也多是从附近几所私立转来的。大家从小在一个区上学，关系链互通。随便两个人都能扯出共同认识的人。

　　总而言之就是，圈子已经固化，停止流通。

　　其实就算她不说，站在走廊那半分钟于惹银也看出来了。所见之处都是穿蓝白校服的人，三两成群，喊话笑闹声响亮。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便服站在那儿，像个走错片场的背景板。

　　“我没想过要挤进谁的圈子。”于惹银说。

　　交友这方面从来不是她集体生活的第一要素，于惹银不好三两结伴的热闹，不盼拉帮结派得来的交际，只求打好关系不跟人结仇就行。朋友这种东西，不求多，只求精。

　　“那就是我想跟你交朋友，行了吧？”女生伸出手，“我叫丙宁，你呢？”

　　犹豫了一瞬，回握，“于惹银。”

　　手被对方扣紧那一刻，她如释重负。

　　开学首日自由活动。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半个钟，食堂未开，丙宁拉于惹银在走廊边放风。

　　校门处仍不断有车驶入，十多辆鲜明招摇的豪车之外，大多是中产家庭的进口车。不像她，乘着漆皮斑驳的城乡客车一路摇过来的。

　　无人机仍在头顶巡弋，航线平稳精准。于惹银望着它出神——若在海中那小地方，这飞行器刚升空就得降落了。

　　海中…

　　那两个字轻硌她的心口。

　　“感兴趣？”丙宁碰碰她手臂，“这是学校航拍社的开学作业。一中虽然爱搞腐败那一套，但人文关怀还是有的，开放的兴趣活动挺丰富。今晚社团招新，你可以去看看。”

　　“我还好，对这些就是好奇…”于惹银轻呼出一口气，转头问，“丙宁，你认识高二的人吗？”

　　“寻人啊？”丙宁挑眉，“认识几个，你要是想找人，我能弄到高二的年级名单。”她说着就从裤袋掏出手机，手指开始快速敲字，“现在就给你问。”

　　“谢谢…”

　　“打住。”丙宁头也不抬，“跟我做朋友守则就是别来客气这套。”

　　有够敞亮，于惹银笑着应声。

　　…

　　去食堂的路上，高二的名单已经发到了丙宁手机里。于惹银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手指划着屏幕，一个一个班级仔细地找。

　　没有。

　　从头翻到尾，都没有她所盼的名字。

　　页面停在了最后一行空白处。于惹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正准备再往回翻，丙宁按住了她的手。

　　手机被丙宁收回，她说学校人数太多，一个年级三十几个班，可能是刚开学数据没更新或者搞混了，安慰于惹银不着急，总能找到。

　　学校内的超市和食堂都用人脸支付，于惹银人脸还没录入，刷不了钱，丙宁因为刚才的事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凭着这个机会非要请于惹银吃第一顿饭。

　　于惹银推了几次没推开，被丙宁拽着胳膊拖到打菜窗口。丙宁出手很阔，直接点了三菜一汤。

　　盘子刚塞到于惹银手里，身后就被人结结实实撞了一下，汤撒了一半，满手的汤汁，丙宁顿时火了，管他是谁，抄起汤勺回头一吼，“妈的哪个眼盲的不会走路！”

　　撞人的是个反戴鸭舌帽的瘦猴，匆匆挥手道了个歉，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转身丢下丙宁就朝旁边窗口跑去。

　　丙宁火还没消，抬脚就追。

　　于惹银顺着方向看过去，那男生正跑向一伙人——几个学生围着一个插兜站着的男生，正闹哄哄地嚷着“谢谢哥请客”。

　　瘦猴凑过去跟那男生低声说了两句。插兜的男生转过头，视线正好和于惹银对上。

　　下一秒，作势要寻仇的丙宁已经冲到他面前，把他和于惹银的视线拦腰截断。

　　她把手臂上的“惨状”举到他眼前，手舞足蹈地讨要说法。

　　那男生没接话，只侧头示意身边人递了包纸巾。然后他朝打菜窗口抬了抬下巴，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惹银看到丙宁下一秒就绕到耳根的嘴角，又见她转身挤进队伍，扒着窗口迅速要了几个硬菜，然后侧过身，示意那男生上前。

　　男生走上前，在识别器前微微俯身。“嘀”一声轻响，屏幕亮起绿灯。

　　丙宁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回来时，撞人的瘦猴跟在她旁边，双手合十不停道歉。她却笑嘻嘻的，径直走向于惹银。

　　经过那男生身边时步子滞了半拍，丢过去一个“算你识相”的官方微笑，小人得志那种。

　　男生没应声，嘴角曳了一下。目光越过她，又一次落在于惹银身上。

　　于惹银没闪…

　　两人之间仿佛锁与扣衔接，她稳稳钳住了那道目光。

　　男生也没撤，他站得懈，手抄在兜里，肩膀斜支着窗台，但那双眼目标依旧是她，全方位的丈量。

　　以往，这种盯法够于惹银脊背发僵——她会别开眼，佯装侧首，以此抖落来自于他人的灼意。

　　但这次，她出奇地没有怯场。

　　正好旁边有人递饮料过来，他随手接了，没喝，只漫不经心地捻瓶身。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滚，洇湿了指腹。

　　空气里绷着微妙气息，直到丙宁绕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后带。

　　那股隐隐的拉力骤然断开——

　　于惹银被带得转过身，角度一偏，余光里再没有多余位置给他。

　　刚落座，丙宁就凑过来，筷子叩了叩餐盘边沿：“难得讹那少爷一笔。”

　　于惹银抬眼，用眼神询问他这人来头。

　　“沉戟。”丙宁报上名，“也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家里做生意的，这个。”她拇指擦过食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学校航拍社就是他牵头，所有的设备都是他自费买的，航飞批文许可也是他自个儿在校外找人敲定。”

　　“社团成立不是学校说了算？”总不能顺着学生个人的兴趣爱好来办。

　　“傻。”丙宁压低声音，“无人机拍的素材剪辑完放网上，哪回不是几百万点赞？学校宣传费省了多少？就凭这个，他跟校领导关系好得很，宣宗楼 11 层当自家厕所上。”

　　处于学校版图正中心的宣宗楼，第 11 层是学校行政办公区，要电梯卡才能进，一般学生没有老师传话不能上去。

　　丙宁凑近些：“听说他还往学校里头塞人，抽介绍费。这事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这么大本事？”

　　“本事可大了，”她顿了顿，朝那边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走哪儿都围着一圈人。不是巴结，是人都乐意跟他玩。出手大方，事儿少，还护短，年级里人缘头一份。”

　　于惹银顺着看去。沉戟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嘴角噙着笑，手里那瓶水慢悠悠转着。周围几个男生挨着他站，说笑打闹，姿态很松。不是巴结，是自然而然地聚在那儿。

　　他被人围在中间，站得散漫，可越是这种不着力的姿态，越透出一种过早的练达，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过早的、对人际收放的分寸感。

　　沉戟——折戟沉沙铁未销。

　　好名字…

　　不到十八岁，已经懂得用资源铺路，用好处拢人。

　　知道风头太盛会留下话柄，自己得了利就不忘给别人留口汤。用一层恰到好处的随意，把所有的经营掩盖。

　　她见过很多男孩，虽没近距离深交，但一路走马观花也算对周身异性有了大概的了解。或许是急于在同性里鹤立鸡群，他们总会故作深沉包装自己，不合时宜地装成熟扮老套。这些与自身履历不匹配、拿捏不好分寸的扮相，在于惹银眼里，就是最大的滑稽。

　　只看表面，这个叫沉戟的，扮相的确有几分火候。

　　不论他行事是否合乎规矩，眼见与自己年岁相当的人能凭着手段混这么开，于惹银这回也算开了眼。

　　与此同时，她也深知，绝对不能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