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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老天对着众生下令噤声,夜随即深了。

      风贴着空荡的巷子穿过,卷起半空几只疲软的塑料袋,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偶尔传一两声野猫的嘶叫,短促,锐利,划开沉寂。

      …

      南街公社,红色盖章标识的 2 号楼,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蛛丝泛银,搭着乱麻电线的路灯钨丝频闪。

      楼上,成胜早已倒在旧沙发上,陷入酒后的酣睡。

      楼下,于惹银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拿着旧报纸扇风,对着沉沉的夜色发了半分钟的呆。

      楼上的空调水徐徐往下滴,陈折木丢完垃圾,叼着根烟走到她面前。烟没点,没法点,打火机早被于惹银没收了。

      他停在于惹银面前,连开口的功夫都用不着,两人便自然而然地调转了方向,肩膀挨着肩膀,慢慢走进夜色里。

      没走几步,于惹银伸出手,陈折木嘴里那根烟被她轻巧夺下。她看也没看,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动作娴熟。

      好小气,他不过是想叼着闻个味。

      巷子很静,只有两个人踩在水泥地的脚步声。

      并排走了几步,于惹银捏了捏兜里的烟嘴棉,开口时声音踩在棉絮上,散在风里软软的:

      “那天去书店买书,刚好到了一批台版漫画,大陆很难买到的,过两天我就收了送给你。”

      “说几遍了?我早不爱看了,别往我身上花钱。”陈折木最忌讳于惹银给他花钱。

      “阿水。”
      “嗯?”

      “你为什么总这样?”
      “哪样?”

      于惹银望着他皱起眉的脸,能数落的事太多,反倒一时无从开口。她盯着他,挑了最显眼的一桩,“总穿校服。”

      春夏秋冬,他身上永远都是海中那套黑白校服,毕业了还在穿。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印记——都是他在外头打散工给人刮腻子时蹭上的墙灰。

      不止是衣服。他对自己一直吝啬,却总在她身上花钱。

      读书几年的早餐都是他带的,于惹银要给钱他就拉下脸生气。她只好偷偷塞回他课桌底下,一块、两块,零零散散。久了,他抽屉角落里总堆着些皱巴巴的纸票。

      其实于惹银知道,陈折木家底比镇上大多数人都厚。早年国家扶渔业,他家拿的补贴多,渔船也大,他爸甚至跑过太平洋航线,挣的是美金。后来不幸出了海难、如今政策虽不如从前,但留给独子的家底,也足够他过得轻松些。

      可偏偏不是。别人泡网吧、谈恋爱的年纪,他一声不吭地卯着劲学手艺赚钱。

      陈折木看于惹银咬着嘴,小心翼翼探自己神色的样子。他停步,低下头,侧偏脸,迎上她的目光。

      黑暗下,于惹银给他穿的那颗耳钉泛着银光。

      于惹银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正疑惑他这反应,却感觉外套口袋轻轻一动——那支烟,竟被他悄无声息地摸了回去。

      陈折木捏着烟在她眼前晃了晃,歪头笑了:“校服吃香啊,一看就是学生仔,方便我吃青春饭,还能顺手勾一把妹。”

      他老爱扯皮,于惹银对着他肩膀来了一拍。

      “省点钱给你买靓衫,你女孩子长得漂亮,就…”

      “我不漂亮。”于惹银打断他的话。下意识偏了偏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我头上……”

      她头上有一道疤,藏在刘海后面,几乎贯穿整个额面。

      五岁那年,她爸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喝醉酒,抄起摊上斩猪骨的刀朝她挥来。幸好她妈扑过来挡得快,刀偏了,在额角留下一道痕。

      从那以后,她很少再把额头露出来,久而久之对身体外露产生了一种心里抵触。出门在外,不管天多热,习惯性把手藏袖子里,领子拉到最高,生怕多露出一寸皮肤。

      总而言之就是喜欢把自己藏起来,存在感拉到最低,尽量保持透明。

      陈折木看她又是这副样子,抬手把她的脸转正。少女稚气,乌发明眸,骨肉丰亭,她不输给任何人。

      他撇撇嘴,看得认真,“阿银。”

      “嗯?”

      “道上混的,都得有疤。”他抬起手给她看,“我不也有?有疤的人都照你这么想那还活不活了?”

      陈折木手腕上,横着一道陈年疤。小时候被鱼钩划的,伤口深,后来长成一小片蜘蛛状的增生肉疤,趴在尺骨与桡骨之间。

      于惹银指尖隔着额前碎发,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的位置,抬眼时,黑眸在昏暗中亮得发沉,轻声说:“阿水,我们今晚晚点再回。”

      陈折木脚步顿住,“你想去哪?”

      “上个月你修好的那张旧木椅……不是还在南湾的小海角吗?去那坐一会儿,看看今晚有没有星星。”

      陈折木说——“好。”

      从小到大,于惹银说什么他都说好。

      …

      小海角是片野海,陈折木写生时偶然发现的。站在那儿,视线能抛得很远。

      之前他带于惹银来过,怕她累,就用旧木板钉了张椅子。

      此刻于惹银把脚搭在椅面上,望着黑沉沉的海,托着下巴说:

      “喂,叫了你这么多年阿水,还记得这名字怎么来的么?”

      他记得。算命的说他八字缺水,干涸之相。世代航海的一家子偏他有这命格,实在不合天地常理。

      偏他水性又特别好,打小会掌舵,还发誓要当船长,将来带船队闯远海,初生狼崽意气风发,觉得将来太平洋都是他的。

      结果,这两年渔业市场萎靡,年轻劳动力全往外跑,就剩下几个没牙的偶尔跑跑船赚点糊口钱。

      想到这他自己笑笑不说话。

      于惹银就问他:“当不了船长,为什么不继续画画?”

      陈折木兴趣爱好寥寥无几,除了开船,就是画画。

      村里那几面斑驳的墙上全是他的作品。

      小地方的人守着海过了一辈子,没见过世面,对新事物的接受度很低,免不了对着陈折木说风凉话,说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烧钱,没指望。久了,陈折木自己好像也信了。

      中考完就去咨询过,知道美术生集训要几万块的陈折木摇摇头说:“画着玩的。”

      一听就是假话,于惹银望向那片吞没一切的海,“净骗人。”

      “没骗你。”

      “那…”她说,“你真的不去大学了?”

      “年前主任老头说我家文曲星死绝了,我高考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距离分数线就差三分,老头说我那三分是亏了阴德,你说这学我还上不上了?”

      “起码混个毕业证,有个文凭,总好过没书读吧?”

      “哪个大学愿意收我?社会大学?不用读我都是高材生,校长得反交我一份学费。”

      陈折木态度不端正,油嘴滑舌避重就轻,于惹银非要他严肃对待,直接问他:“那你跟胜哥准备干什么?”

      话问到点上了。

      陈折木摸起颗石子,腕子一扬,石子在水面哒哒连跳三下,扎进黑海里没了影。

      涟漪散尽,他淡声道:“我俩成年了,现在能干的活挺多,具体的…再说。”

      “先出海吧,你熟这块。刚出社会刚冒头,不能太莽撞。”

      “行。”

      “保证不干别的行当?”答应那么快,于惹银对他的态度存疑。

      “放心,会老实的。”

      所以就目前来看,于惹银人生走向与他们的已然不同。青春期余额不足,现实开始露出爪牙。她捧着书本与前途埋头苦读,他们先同龄人一步,忙于生计与糊口。

      明明昨天还掐着点一块冲出校门。

      “时间是不是过得太快了。”于惹银未免感慨。

      这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过于虚浮,要是时间停滞就好了。潮水涨到脚边就停住,星星就挂在这个高度。

      夜风灌满陈折木胸口,他迎着风说:“怕什么,我们照样过日子。”

      潮声涌来,漫过他们脚下的礁石。

      他补一句:“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好。”

      于惹银目光锁定他,片刻后点头——从小到大,她放眼所及的世界里,陈折木永远稳坐主位。

      初潮。是他脱下衬衫让她系在腰间,挡住了回家的整条巷子。

      喜欢张惠妹的听海。是他潜入深水,灌满一玻璃瓶“涨潮”的声音,湿淋淋地放在她窗台,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贝壳和海星。

      收到第一封情书。他说对方不是想跟她谈恋爱,是想免费抄她数学答案。事后还请了对方喝奶茶,跟人商量让对方别再“喜欢”她了。

      中考冲刺。晚自习下课,无论多晚,巷口永远有一个靠在摩托上打游戏的他,车把上挂着给她带的芝麻糊。

      桩桩件件,不是日历上轻飘飘的数字,是几千个日夜具体而微的堆叠。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阿水是从她生命里长出来的第二副骨架。

      他们之间没有“之间”,氧息与水脉相融,不分彼此。

      …

      夜很长,却没人提出撤离。

      他们就这样挨着,挨到天色由浓墨转为淡青,再看着远海的天际线一寸寸烧成金红,看完了完整的一场日出。

      回到镇上时,十字街的商铺还拉着卷帘门。只有校门口那几家早餐铺子醒了,蒸笼冒着白茫茫的汽,在晨光里扑腾。

      小镇的人活反了时辰——日出不做,日落不息。土著居民靠这片海吃饭,也就是看老天脸色开工,有得干就多干,没得干就在家窝着。时间在这里松了发条,大多人都过得懒散。

      陈折木拐去西街买豆浆时,于惹银就一个人坐在肠粉店门口的塑料凳上,认真地审视这个叫海县的地方。

      山挡着,海围着,这里被时代遗忘在浪潮,连光阴流速都慢半拍。

      肠粉阿婆守着这摊十几年,管他新客旧客,谁敢多拿一包辣酱,照样扯着嗓子骂娘;校门口奶茶店单品依旧只有三块一杯的勾兑甜水,墙上便利贴新覆盖旧;海中教学楼的教室依旧不舍得贴瓷砖,清一色水泥地。

      马路坑洼依旧,一下雨就污水横流,积水泡着天光,空气里一股子廉价油烟混香精的味,路过的人随时腌入味。

      一切保持着顽固的旧,这潭死水没有流动的可能,于惹银对此感到厌烦,无数次想过脱离,自幼心驰神往外面的一番天地,却又对这里的一成不变暗生窃喜,甘之如饴。

      她就是个胆小鬼,既厌恶束缚,又恐惧未知;既渴望逃离,又贪恋安稳。

      只要这方天地固守原样,便始终是她可退守的归处与底线。

      结果,天不许人愿,就在升学前一天,海县就迎来了第一家连锁奶茶店——“意禾”。

      崭新招牌戳在灰扑扑的挂满电线的主街。冲击挺大,一举垄断了海县所有的奶茶生意。

      陈折木第一反应是要买给她尝尝,就凑了这份热闹。冒着汗从店里挤出来时,手里举着奶白纸壳包装的珍珠烤奶,杯身印着简洁 logo,比海县奶茶店的塑料包装高级不少。

      她尝了一口,是真的好喝,完全不同于记忆中那股香精勾兑的、廉价的甜腻。

      后来,那半杯奶茶被她放进背包,和行李一起上了前往镇上的客车。

      车子开动时她回头——晨雾里,“意禾”那抹亮绿色和陈折木追车的身影,一同模糊成摇晃的小点。

      她抬手挥了挥,转头靠回座椅。

      连海县都开始赶新潮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能停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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