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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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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盛夏,北半球倾斜 23.5 度,阳光直射北回归线,昼长夜短。
热力学说,温度越高,分子运动越快。所以大多故事的开章都落在夏天——万物开章,热浪作序,蝉鸣落款。
七月中,南方,地图上无法标注的沿海小县。
这里的海风无力消解暑气,热浪裹挟鱼腥。
大桥之下,陈折木立于滩涂。
头顶海崖之上,旧缆绳缚板的秋千吱呀作响。于惹银脚尖点地,身体微晃。手机在腹间震了几下。
她捞起,瞥一眼。
旋即跃下,探身崖边,朝下扬声——
“陈折木——!!”
他仰头。
“我考上了——!!”
日光过烈,她的面容熔成一团光斑。他看不清,却听得分明。
…
南街烧烤摊,今夜的火架烧得格外旺。
食客围坐,杯底磕桌,闷响。竹签戳进嘴里,牙齿撕扯肉丝,炭火舔着铁架,吐出一口浊气。
成胜正往里头添着自个儿买的煤,汗珠子顺着手臂淌到手腕,滴进火里,“呲”一声,蹿起一朵灰花。
转头嘱咐烤串的肥仔佬,今晚这把牛肉务必烤得精准,七分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有人凑过来问他遇着什么喜事,他满手煤黑,随意拍了拍裤兜,说自家好妹妹于惹银考上了镇一中。
肥仔佬听着笑了笑,说这都意料之中的事,阿银这孩子,总归是要往外面走的。
情理之中,穷地方留不住人才。不跑还能怎?闻一辈子巷陌阴沟的味道?禽鸟都知道择木而栖,何况食五谷有六欲的人?
旁边几个相熟的食客们话头绕一圈,话头绕到阿水身上,说阿银这一走,往后阿水就得寡了。
阿水就是陈折木。小时候在田埂边因为一桶莲蓬跟于惹银吵了一架,没吵赢,反倒稀里糊涂成了她的跟班。这一跟,就从垂髫稚子,跟到了他十九年岁。
成胜抄起一串半熟牛肉往嘴里塞。肉还带血,他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桌上,和那些油渍混在一起。
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只当这帮人放屁。
小题大做瞎参谋。十几年的交情,不可能说吹就吹。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叹了声热气。
南街一片烟火气,黑猫从食客桌下叼起一根鱼骨,倏地窜进远处的破旧楼群。
公社这几座楼终日不见光,白日阳光无法普照,偏又赶上停电,愈发死寂沉沉,唯有一扇花窗亮着——烛火摇曳,荧荧蓝光从手提电脑里漫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节修长,快速敲键。
少年身后,一个长发少女正酣睡着。她细身软骨,热气烘托,睡得不安稳,衣角翻卷上去,露出一弯腰肢,白得像瓷,一只小手堪堪搭着,欲遮还露。
陈折木按下回车键,背上已沁了一层薄汗。没空调,没风扇,只有蜡烛在旁静静烧着,热意迭送。
楼下猫儿惊叫,凉席窸窣一响。陈折木腰侧倏地一痒——像指尖,又像发梢,轻飘飘地划过去。他没回头,反手一攥,握住了那只细细的腕子。
腕骨伶仃,脉搏贴着他掌心,一下一下地跳。
“醒了?”
“我睡了多久?”于惹银的声音还带着睡意,黏糊糊的,从耳后绕过来。
“没一会儿。”
他递了杯水往后,感觉到杯口被柔软的唇衔住,才偏头去看。
烛火正好晃了晃。
于惹银跪在床上,俯身撑在他身后,长发垂下来,扫着他肩胛。大约是太热的缘故,她身上也沁了薄汗,裸露的四肢泛着潮,青丝般的血管隐隐透出来——不用碰,隔着寸许都能觉出皮肤上的烫。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一下,又一下。
陈折木那只手还攥在她腕上,指腹不知不觉摩挲了一下那一小块细薄的皮肤,“肚子饿不饿?”
“不饿,但我热…”
下一秒,房间门被推开,成胜一身汗,拎着大袋小袋,嚎着嗓子大步跨进来。
三人就这样聚在公社的网吧里围坐。这网吧是成胜跟人合股开的,今儿电闸坏了,索性歇业一天。
于惹银补觉的功夫,半个海县能翻出来的吃食全让成胜搬了回来,份量堪比断头饭,于惹银觉得夸张,说以后又不是吃不上。
“阿银,话不是这么说,等你去了一中也就节假日能回。等熬完这三年去读大学,能待在海县的日子就真没多少了。”成胜撕开包装盒,随手一扔。
“想回就回。念家了跟老师请个假,我去接她。”陈折木推开窗,走到于惹银跟前,递过一根燃着的蜡烛。
于惹银捏着蜡烛在他脸前晃,笑:“阿水,你是校长吗?假哪是说请就请的?”
于惹银的笑声轻灵,青春少女独有的娇韵,溪边流水一样好听。
陈折木没应,嘴角扯了扯,抬手捋了一把她的刘海,“热不热,头发给你扎起来?”
说着就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勾起手腕的发绳,拾起她发尾打了个结。
“只要阿银高兴,阿水去那租个房子陪读都成。”成胜见机行事,转头喊陈折木,“是不是啊阿水?”
陈折木听罢,拖过张凳子跨腿坐下,嗤笑一声。
他是真盘算过,高中毕业后这几年,不跟着村里人出海了,毕竟海一出就是好几个月,回来一趟不容易。横竖都是谋生,不如去镇上找份活,陪着于惹银把高中念完。
念头落定,索性直说:“打听过了,镇上单间一个月才几百,我去那边刚好学点东西……”
成胜挑了挑眉,原以为他随口玩笑,没料到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这边陈折木话还没说完,于惹银先打断他——
“阿水有自己的事要做。”于惹银端过一碗满是莲子的清补凉递到他跟前,“我得忙着读书,胜哥你也要忙着赚钱,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该拎清的,就得拎清。
于惹银这话里的“解绑”意思再明显不过,陈折木挺不是滋味。
话被堵,陈折木脸色变了,单手扣开易拉罐,埋头灌酒。
于惹银长睫轻眨,刘海下的巴掌脸在烛火里晃来晃去,神色凝重。她自己也知道这话伤感情。
一句话把气氛搅僵,半分钟内没人接话。
成胜眼尖,瞧出点不对劲,忙打圆场,抽出手边的烤串,一人递了一串到跟前:“赶紧吃,边吃边聊。这可是湿辣牛肉,酱料我特意托人去省西学的配方,现在搁肥仔佬的烧烤摊试点呢,等火了,我就把这味铺开做。”
“你这生意,是不是铺得太广了点?”陈折木抬脚轻踢了下他的凳子。
陈折木没骂错,成胜这点打工攒下的本钱,早被他折腾得七七八八——投钱合股开了这公社的网吧,租了辆挖机在沙厂“兼职”,逢年过节还倒腾进口烟花,一时兴起又盯上了食品生意,逮着点机会就投钱,半点闲不住。
陈折木就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就等着给成胜擦屁股。
挖机泡了水、烟花砸手里滞销、网吧跳闸修不好,桩桩件件,都是陈折木来收尾。
旁人听这话,怕是要以为成胜是个混迹多年的半老熟男,实则不然,他也就比在座两人大上两岁。
陈折木拆台的话一出口,于惹银就用膝盖轻碰陈折木,提醒他别老灭成胜威风。
成胜眉一挑,于惹银的动作尽收眼底,瞧着乐了,喊:“阿水你看,阿银护着我呢,识相点快给老子道歉。”
陈折木眉一挑,翘起二郎腿,手往后一搭,懒洋洋怼道:“你跟我比?哪回买清补凉,她不把莲子全挑给我?轮得到你个外人?”
成胜急了,觉得他一句“外人”败了集体和谐,扒着桌子就要往陈折木身上扑。
“简直是败坏青龙组的团结!”成胜喝道。
青龙学习小组原名“青龙帮”,成胜出头揽的局,当时他看“古惑仔”看得上头,组织了大概七八个闲散人员,都是级里几个混得熟又爱出头的男生,当时陈折木转着球路过,也被一把拉了进去跑了回龙套。
几人还在学校杂物室拍了集体合照,站位参考电影群像构图,一人手里一根桌脚木棍,中二得很,全当闹着玩。结果班主任当真了,青龙帮被迫改名为青龙学习小组。
被迫成为摄影师的初中部学妹于惹银,连带着一块被批评教育。
“阿银,铐住他!”成胜胳膊死死圈着陈折木的脑袋,把人按在怀里动弹不得,笑得肩背发颤。
“胜哥你别闹他了…”
烛火一跳,墙上的影子乱成一团。
三个人笑骂着扭打在一起,没个正形。
对面楼的蓝色玻璃后面,飘来了音乐声。是那首海县上一代年轻人赶潮流时的必备曲目——《醉清风》。
当年台湾音乐文化席卷内陆小县城,直到现在依旧潜移默化影响新一代人的精神生活。尽管时间错位,海县主街的音像店里照旧供着周杰伦,经典嘛,永流传呗。
而这首 2005 年的老歌,从劣质音响里放出来,顺着楼缝慢悠悠飘进小屋。音质糙,但韵味十足,调子依旧勾人。
这个点放歌是公社宅男的日常,居民早习以为常,没人静下来听。
烛火照亮三张青涩的脸,闹声盖过歌声,推搡间,笑声撞墙回弹。
成胜闹到一半,顶着被陈折木扒裤子的风险,猛地窜到窗边,扒着窗框朝对面楼喊:“哥们,来首喜庆的!”
刚喊完,陈折木就扑过来拽他,两人脚下一绊,齐齐撞向桌沿。于惹银伸手去扶,反被带得踉跄。
肢体碰撞,烛火摇曳不定,桌上易拉罐轻撞作响,屋内笑骂与磕碰声交织,混着对面飘来的老歌,缠成一片温热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