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12、第 12 章

　　周日下午的校门是台巨型绞肉机，把散养了两天的灵魂塞回去重造。

　　所见之处民哀声一片，人潮乌泱泱堵在闸机口，刷脸机快速运作，扫过一张张失神的脸，写满“周末两点睡，现在被迫起来当人。

　　一刷脸，什么青春朝气蓬勃鲜活，全给你抽得渣都不剩。

　　于惹银同样作为熬夜选手，通宵苦战题海，虽目的不同，但由于晚睡，精神气同队伍里的人毫无差异。

　　队伍拖得老长，于惹银随意套着制服外套，脚步虚浮，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手揉着发沉的前额，一步一踱。

　　终于快排到入口，她刚抬眼，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揽上她的肩。左臂被惯性狠狠一带，半边衣料直接被扯得歪到一边。

　　力道又重又突然，于惹银整个人都顿住。

　　转头的瞬间，眼底先掠过一层无可奈何的倦意，看清来人后瞬间醒神。

　　是然玥。
　　又是她。

　　“嗨，于惹银，好久不见。”然玥笑得分明又张扬，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突然出现对于惹银来说难免惊悚，她扯了个假笑：“……好久不见。”

　　“我急着去社里交资料，这队排得太长了，我跟你后边一块儿进去行吗？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等于惹银真正表态，然玥抬起半边身子，回头冲后边的学生扬声问：“同学，通融一下呗。”

　　后边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想平白得罪人，不过是顺手让个位置，纷纷点头应了。

　　烈日灼人，于惹银被她牢牢靠着，闷出一层薄汗。身心俱是不适，她轻轻挣开，上前一步扫脸进门。

　　然玥指尖一松，收回手，一步落下，脚下“喀”一响，跟在于惹银身后走前。

　　于惹银过机后顿了顿，还是站在原地等她。

　　然玥走近，她声音轻淡：“我先回宿舍了。”

　　然玥拦她：“跟我去社里？顺便拿点他们不用的画纸和材料，不拿白不拿。”

　　“不用了，我回去补觉，晚点还要上自修。”

　　“那我回头带给你。”

　　“我说不……”话没说完，然玥已经随意朝她一挥手，转身就走。

　　于惹银手僵在半空，头疼得快要裂开，满心无力，最终只闭了闭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教学楼走去。

　　…

　　晚六点四十八分。

　　于惹银陷在宿舍床褥里，睡得沉，连窗外的天光都褪成模糊的暗调，意识一片混沌。

　　“于惹银——于惹银！醒醒！”

　　室友推门进来拿东西，连喊三遍，声音才穿透厚重的睡意，硬生生把她从深眠里拽出来。

　　她睫毛颤了半天，才慢吞吞掀开眼，瞳仁里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全身灌铅。

　　“快七点了别睡了，今晚纪检部来查班，有什么东西就赶紧藏好。”室友语速急促。

　　开学第一次大查，说不清具体查什么，电子产品、仪容仪表、班级卫生，涵盖量广，消息不知真假，但凡有耳闻的学生都心惊胆战。

　　于惹银应声道了句谢。

　　钝痛拉回神智。没有多余磨蹭，她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收拾东西，快步走向教学楼。

　　小跑到教学楼，走到楼梯口时，转角平台底下莫名聚了一圈学生。

　　情况不对劲。

　　楼道灯坏了大半，昏黑一片，影影绰绰里，厮声浅语，人人都低着头，把兜里还在暗暗发亮的手机飞快往书包里塞，动作慌促又统一，布料摩擦声、拉链卡顿声混在一起，书包鼓鼓囊囊的，卡着边角，半天拉不拢。

　　于惹银确定自己在回宿舍之前已经把手机交到办公室，可被这紧绷的气氛一惊，心跳莫名往上撞。

　　她贴着墙根快步路过，余光不敢多扫，后背却像被无数道紧张的目光扎着，明明清白，却无端端心虚，连呼吸都被迫压紧。

　　刚走上五楼，狂风骤然灌进空廊，卷得校服衣角猎猎作响。

　　平日里喧闹的走廊死寂一片，空得瘆人，只有远处隐约飘来急促的“嘀嘀嘀”电子音，频率如苍蝇鸣叫，逼得人心跳加速。

　　于惹银呼吸一滞，脚步更快。

　　尽头暗处缩着几堆人影，大气不敢出。她目不斜视，直奔半开的教室门。

　　还差五步——

　　透过后排玻璃窗，看到丙宁坐在位置上，背影就落在眼前。

　　她手已经抬到门上，喉间先溢出一声急唤：
　　“丙宁——”

　　话音刚落，丙宁恰好回头。
　　一步…
　　就差一步，她就能踏进门里。

　　下一秒——

　　“那位女同学！”

　　尖刻的声音刺破寂静，穿透力极强，顺着狂风呼啸卷在走廊上空。

　　来不及了。

　　于惹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一群穿制服的学生正列队压来，面无表情，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电子扫描仪，电子响声越来越近。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明处。
　　是在叫她。

　　于惹银钉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睁睁看着检查组一步步逼近，最终将她团团围在正中。

　　领头的人开口，声音冷硬：“同学，例行检查。”

　　身侧的窗户后，“刺啦”一声，椅角摩擦地面，丙宁已经站起，目光投向她，眉头拧紧，很明显在担忧。

　　至此，从于惹银走上五楼以来，成了最前的靶子，弥漫在周遭的窒息才悄然泄了半分。

　　于惹银已经成了“顶头”的那个。

　　雨后春笋，蛰伏已久学生们终于敢露面，一层楼的教室都攒着人头，整齐对着走廊的景观行注目礼。

　　于惹银被围着，头没敢抬高，以能见角度大概扫一遍面前人的脸，大多面生。

　　“同学？有听见吗？”前头的人已带了几分催促。

　　再拖，只会越描越黑。

　　于惹银笃定自身无虞，缓缓抬起双手。电子扫描仪贴着她周身扫过，冷硬的探头一路下移。

　　扫到口袋那一瞬，嘀——

　　锐响刺破空气，一只手不由分说探进她口袋内侧。周围目光瞬间扫射过来，于惹银也垂眸。

　　口袋明明是瘪的，可那只手，却从里面摸出了一只蓝牙耳机。

　　“我没有…”

　　神经崩到断裂边缘，她脑子一片空白，本能辩解脱口而出，“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领头女生面色冷硬，严肃道：“同学，这虽不是手机，也属违禁电子产品。不是为难你，你给个说法。”

　　“我没有证据，但这耳机真不是我的。我手机已经交去办公室了，你们可以去查。”

　　话落，教室内看戏的瞬间死寂，所有人缩在暗处屏息蛰伏，连一丝动静都不敢有。

　　在场人都觉得于惹银这话，实在是过于苍白，交 AB 机的人多了去了，办公室里一半都是学生的备用机。

　　于惹银平生第一次陷在这种围堵里，喉口发紧，刚要再开口，目光忽然一凝——

　　人群外，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是沉戟。

　　他不急不缓，五步并作三停，嘴里还叼着根糖，买菜逛街般好不悠闲。

　　下一秒，他抬手轻拨人群，直接破开一条缝隙。

　　“几点了？今晚要开例会，查不完就散，别让我来回跑。”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不耐。

　　可那双原本吊儿郎当的眼，扫过人堆中心时停住。

　　眉峰轻轻一挑，明显的意料之外，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看戏心态。他显然没料到，被围在中间的人会是她。

　　不知怎么，一股滚烫的羞耻感猛地袭来，于惹银脸颊发烫，难堪到极致，飞快低下了头。

　　戴袖章的女生见状，立刻上前面对沉戟：“这个同学口袋里搜出蓝牙耳机，正在核实。”

　　沉戟舌尖顶了顶糖，慢悠悠把糖从唇间取下，刚要开口——

　　一道声音先一步截住了他。
　　“于惹银！”

　　丙宁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后，声音干脆利落，“把我外套还我。”

　　“喂，外套都能穿错，赶紧的，换回来。”她一边说，一边径直挤进人群。

　　戴袖章的女生拦了一下：“丙宁你别闹，她这件外套里搜出耳机，正在查。”

　　“谁跟你闹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外套，她穿岔了。”丙宁扬了扬手里的衣服，“你看，这还有她校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没骗你，我手里这件才是她的。”

　　于惹银顺势看去，那的确是她的校牌，写着她的名字。

　　其中一个男生趁机发话，“那这口袋里的耳机，不就是你的了？”

　　“哟——”丙宁愣了愣，看清耳机后立刻笑开，顺手挽住对方的胳膊，理直气壮道：“一个耳机也算事儿？哪条规矩写了？真要这么严我直接去问林瞳，搜出个破耳机给你狂的。”

　　丙宁可以说是妙语连珠：“小打小闹而已，你们在这堵半天也没见抓着谁，现在大家可精了，说不定你们在这查的空档，那些收到风声早就把东西转移了。”

　　纪检部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间已是明显犹豫。

　　丙宁顺势朝沉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地推了一把：“沉戟不是都在催你们例会了吗？走吧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

　　几人不再多言，排头的女生给了于惹银一句警告，收起仪器转身快步离去。

　　沉戟也跟着转身迈步，走前只动了动颊边肌肉，将嘴里的糖慢悠悠顶到右侧，那双懒懒散散的眼，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顿了半秒，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眼洞穿的了然。

　　随即收回视线，跟着队伍一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