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13、第 13 章

　　战况平息，下课铃尖啸着炸开的瞬间，于惹银当即拉着丙宁离座。

　　空旷的楼梯间，远离喧嚣，仅此二人。

　　“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

　　“我靠，憋了整节课！”丙宁语速炸快，“纪检部堵你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是然玥从前门溜进来把我拽走，塞给我那件外套，这招全是她教的。惹银，你什么时候跟她熟的？你外套怎么在她那儿？”

　　“没有。”于惹银眉心拧得更紧，松开攥着丙宁的手，眼底翻涌着错愕与疑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不是？”

　　“你跟然玥怎么认识的？”于惹银记得清楚，然玥说过，她初三不在附中，高一才升进本部。

　　“我早说过，区里几所学校本来就互通，再加上同城交友软件，有点名气又外向的基本都认识。然玥是艺术生，跟本部的人都有来往。”

　　“她几班。”于惹银声音沉了几分。

　　“好像是六班，教室在三楼。”

　　得言落定，于惹银转身便快步往三楼走去。

　　“你去哪？老师待会会来找你问话的！”丙宁朝她的背影喊着。

　　“去去就回。”

　　人潮涌涌，满走廊都是劫后余生的哄闹与议论。

　　于惹银的脚步与神色与这片喧嚣格格不入，她在拥挤的人潮中奋力穿行，越过一簇簇扎堆交谈的身影。

　　终于，在走廊最尽头的窗边，她看见了然玥。

　　然玥正倚着栏杆，和同伴低头捻弄着腕间一串细链，面上带笑，好不轻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她从未目睹或参与过。

　　听见呼声，然玥轻抬眼睫，回眸看来。

　　“能谈谈吗？”于惹银站在五步之外，表面看着平静，指尖却在身侧微微蜷起。

　　然玥唇角浅浅一扬，从容支开了身边的人。

　　然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走向她：“怎样，纪检部的人还找你麻烦吗？”

　　于惹银喉间微紧：“已经处理好了。但是外套不是我的，我的校牌，你从哪找来的？”

　　“在校门口捡到的。”然玥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说补觉吗？我又不知道你宿舍号，本想上自修时给你，结果一上来就撞见纪检部堵你。”

　　于惹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无数个未解之谜。

　　她想问她，为什么不亲自还？因为沉戟也在场？因为你怕沉戟知道我们早有来往？

　　然玥上前一步，语气依旧轻松：“我自己兜里也揣着手机呢，走过去被人顺带一搜，不是自投罗网？丙宁这人，出了名的交际花嘛，我刚好认识，知道她和纪检部的林瞳熟，就顺水推舟托她给你了。”

　　理由听来无懈可击，出手解围的人是然玥，于惹银实在找不出半点怀疑她的凭据。

　　然玥抬手，轻轻拂掉于惹银额角因紧张渗出的薄汗：“是不是被吓到了？第一回遇上这种场面吧。”

　　于惹银躲开，也没接她这份亲近，将外套脱下递过去，“事情解决了就好，谢谢你，然玥。”

　　谢字说得客气，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然玥接过外套，扬眉一笑，得意又张扬：“没事，我是不是很聪明？狸猫换太子都被我用上了。”

　　于惹银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梗塞在喉，嘴半张，一个敷衍的笑都无力挤出。

　　“下次把手机藏好，一中向来爱搞突袭。”然玥随口叮嘱。

　　“我没有私藏电子产品。”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然玥掩唇轻讶：“那她们围堵你做什么？”

　　“只是一只耳机。”

　　不是手机——手机分量沉，旁人趁她不备塞进口袋，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你得罪人了？”

　　“不确定。”

　　她心底逻辑层层铺开：要真是有人蓄意害她，绝不会选耳机。

　　趁她不在教室时，天时地利俱全，真要栽赃，一台手机直接丢进课桌抽屉，才是最稳妥、最能坐实罪名的手段。

　　这里面，有鬼。

　　沉戟？就他最古怪，唯一正面得罪过的人也就只有他。可她早就没再跟他有过任何接触，事发当场他也在，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

　　这时然玥开口：“不确定？那耳机还能凭空冒出来？”

　　“恶作剧？”于惹银觉得始作俑者小题大做，多少也就能起个吓唬人的作用。

　　“好幼稚，高中生了还搞小动作。”然玥皱眉，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一脸嫌弃。

　　于惹银正要接着往下说，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

　　然玥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去吧，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要想找我聊，待会去食堂二楼。”

　　一中食堂，区里出了名的硬核。

　　公众号菜单拉下来得翻三屏，电视台拎着一堆长枪大炮来采访过。菜系中西合璧，地方风味，后厨全手工。学校自己有供应链，菜在地里长，肉在圈里喂。

　　高中生耗脑油，晚自习下课铃一打响，食堂就开始上人。

　　取餐在一楼，二楼隔层镂空，视野好，灯光氛围浓厚，默认是情侣的地盘。

　　所以一般学生不愿意贴脸上去当背景板，全堵在一楼，端着餐盘见缝插针，人贴着人，找座全靠眼疾腿快。

　　大伙在一楼人挤人饱肚，然玥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大喇喇占据了二楼最显眼的位置，往一对对情侣中间一坐，反倒成了全场最突兀的存在。

　　她手肘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裸色甲漫不经心地敲着，远远看见于惹银上来，脚尖轻轻一勾，将对面的椅子拉出半寸，下巴微扬，示意她坐下。

　　于惹银站在桌边，目光扫过一圈腻歪的少年少女，鼻尖全是青少年蓬勃又暧昧的荷尔蒙气息，气氛旖旎，她浑身不自在，脑子也没法转。

　　“要不我们去外面说？”她迟疑着开口。

　　“没事，坐着就行，这安静。外头太热了，一楼又人挤人。”她点了点桌面的那碗陈皮豆沙，“给你点的。”

　　“谢谢我不吃，先聊事吧。”

　　“行吧。”然玥也不勉强，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你是知道点什么吗？”

　　“我还真摸出点门道。按我的推断，你铁定是得罪人了，对方故意在给你下马威。”

　　“依据？”

　　“纪检部不是有个任务群吗？”然玥身体微微前倾，“我问了林瞳，今晚群里没有下发搜查通知，是内部人员自己组织的。”

　　于惹银心头一紧：“他们有预谋？”

　　然玥嗤笑一声：“可以这么说。他们整栋楼只查了五楼，五楼里，也只查了你们那半边教室。”

　　她这话于惹银是信的，课上她问过丙宁，搜查的人只查了右手边连排的几个班，搜查程度相比以前宽松许多，却在搜查结束后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停在了走廊尽头。

　　更像是…守株待兔？

　　“纪检部的人，我都不认识，他们没理由针对我。”于惹银缓缓抬眼，眼底茫然。

　　“那就是跟纪检部熟的人呗。”

　　“私自搜查这种越权行动，学校那边不会追责吗？”难道任由学生乱来？

　　“那这人就是跟纪检部熟，”然玥拾起耳后一簇发，在侧脸处缓缓扫动，看得人心头发痒。

　　动作间，有意无意地微偏头，把目光投向一楼——
　　“或者…跟学校那边也熟。”

　　一语道破后是空白的沉默。

　　暖黄灯影斜切在二人之间，一寸分寸，半分暧昧。一楼喧嚣穿镂空栏杆漫上来，人声鼎沸，于惹银的视线跟随然玥，目光焦距于一人。

　　——沉戟。

　　大厅中央，他随意落座，手肘撑膝盖，指尖轻晃可乐瓶。依旧众星捧月，阿谀环绕，听人闲聊时散漫漠然，身在漩涡中心，却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楼上目光太过直白，楼下的人就有感应，他抬眼刹那——

　　于惹银不动声色后撤座椅，同时转身侧对，欲盖弥彰抬手遮住脸，动作轻敛到甚至不敢大喘气，既怕被他捕捉，又怕被然玥察觉。

　　对比于惹银的自乱阵脚，然玥倒是按兵不动，直直迎上去与他对视。

　　沉戟扫过来一眼，极短，一瞬即收，看清是她，便淡淡移开，随后掏出手机，滑动屏幕。

　　目光一上一下交错，然玥缓缓转回头，端起那碗红豆沙。

　　表面早已凝出一层厚亮浆皮，勺子轻轻一戳便破开，绵密豆沙裹着甜香，她舀起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轻抿，咽下。

　　“好吃。以前都是别人给我带，原来堂食更够味，就是太甜，吃多了容易胖。”

　　她把碗轻放回桌面，瞥见于惹银还在失神，鞋尖轻轻一点她的鞋尖。

　　“惹银啊，我从不多管闲事。只是你这人老实，跟老实人打交道错不了。你该庆幸，这事刚好被我撞上，换作别人我懒得开口。你初来乍到，做事未必有心，可偏偏会踩中那些小心眼的逆鳞，毕竟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于惹银坦然回道：“事发突然，确实棘手。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如果……下次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然玥听完低笑一声，眼尾微挑：“我能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话音落，她捞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划拉，回完消息，椅后的双肩皮包拎起，“不早了，家里有门禁，我先回去，明天见。”

　　“…回见。”

　　于惹银起身跟上，不远不近地送她到楼梯口，目光一路追随她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转角。

　　随后她踱步到栏杆边，食堂的人退去一大半，方才簇拥沉戟的人还在喧闹沸腾，人群中心的沉戟却已经不见踪影。

　　抬手抚上胸口校牌，尘灰覆面，刮痕累累，边角不再发亮，失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