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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海县某条巷子深处,藏了家刨冰店。

      老板原是台湾人,过来找祖籍,没找着,铺子倒留下了。后来人回岛内,店落本地一奔三二代手里。这二代叫山昆,海县为数不多的艺术成份,除了刨冰店,还兜着街道唯一那家“上岛咖啡”——两者皆无人光临。

      那会儿海县没人给一杯十几二十的苦水买单。咖啡店净亏,刨冰店微薄,他就天天守着两家店,不急不躁,甘愿当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他跟陈折木投缘,陈折木常带人捧场,于惹银爱吃他家招牌红豆观音冰,成胜喜欢找他吹牛。一来二去,这刨冰店成了三人据点。

      那晚送完货,陈折木第一时间就想着带于惹银去消费。

      周日中午十二点,他跟成胜准时等在村门口。

      蝉鸣乌泱一片吵得人脑热,未见其人先闻其味——于惹银出来的时候,背着书包,披着一袭未干的长发,沐浴香精的味道混着热气飘散。

      她总这样,嫌头发长,吹到一半就没耐心吹。

      “怎么不吹干再出来?”陈折木捻着她的发尾说。

      于惹银脸还蒸腾着红,领口敞开,“太热了,怕你们等急了,没事的,等会风一吹就干了。”

      “那晚你爸在家不?”成胜站旁边插一嘴进来。

      “在…”于惹银勉强扯嘴角。

      “你那么久没回去,没搞出什么动静吧他?死老头就属他对你意见最多。”

      “还好,他喝醉了就找不着东南西北,说了几句酒话而已。”于惹银挺回避这个话题,拍拍单车后座,“走吧,早点吃完早点去车站。”

      “走着!”成胜打了个响指,把自行车脚撑一踢,冲在前面开得七扭八歪。

      于惹银坐在陈折木车后座,指尖攥着他衣角,脑袋虚虚抵在他后背。

      陈折木觉出不对,侧头见她垂着眼,脸埋得很低,腾出一只手探了下她手背温度:“困了?”

      “有点…”她闭了闭眼,往他背上又靠紧几分,声音轻得发闷。

      “这两天又熬夜做题?”

      “没熬到很晚…没事,我待会在车上补觉。”

      陈折木轻应了一声,车速慢了半拍,车把稳得纹丝不动。

      水泥路面蒸腾着余温,自行车胎在地面狠狠一刹,刮擦声里溅起火星。

      成胜把车往墙角狠狠一甩,车轱辘打空转,人冲进店里喊:“山昆!来单了!”

      收银台后慢悠悠冒出一颗脑袋——脑后松松扎了根细辫,背心配五色短裤,几块布料打着补丁,边缘毛着边,典型的穷屌丝形象,路过都会被他抄兜抢走几毛零钱的那种。

      山昆怀里抱着一盒红豆,漫不经心地拨着豆子。抬眼时一副没睡醒的样,眼袋快耷拉到嘴角与下巴并齐,看着像吸了不少。

      “我这备料呢,随便坐,”山昆指了指窗台一包烟,“自己拿,新到的洋货。”

      成胜嘿嘿笑,小跑过去准备拆一盒,手忽然从后被人截住——陈折木把烟抽走放回原位,骂了一句:“手挺欠啊你,自己兜里没有?”

      “我又没抽过水果味的,这块卖的都是老头烟,一点都不好抽。”成胜撇嘴角。

      “别理阿水,拿吧。”山昆端着两杯冰柠水走到门口,笑起来脸蛋陷出两个酒窝,“阿银,好久不见,进来凉快。”

      “山昆哥,好久不见。”于惹银应得快,双手捧着柠檬水接过,腾不出手来。额前碎发垂落碍眼,她只能轻轻偏头,把脸颊往肩窝蹭了蹭,想把头发别开。

      陈折木看得自然,指尖一勾就从腕上摘下发圈,上前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利落挽起。

      山昆瞧着这默契劲,调侃一句:“怎么着?阿水,今天又是你请客?”

      陈折木惯性捋着于惹银的发尾,替她擦去脖颈的汗,“哪回不是我啊?老样子,先给阿银拿个红豆冰。”

      台湾佬不仅把店留给了山昆,连带着配方一块送给他,台湾人在搞甜品小食这一方面是真有两下子。简单的冰碴子加小料,上边再插把纸质小伞,那股古早味扑面而来。

      煮得绵密起沙的红豆满满铺在冰上,甜香软糯,凉透心底,老式港台冰店独有风味。

      就是单价小贵,学生党消费不起,老一辈人觉得这东西小资味太浓,还不如小卖部一条老冰棍实在。这么些舆论加现实打击,山昆“安稳如山”,半点价没降,也不管店里一天的营业额够不够交空调费,有钱、任性。

      那碗红豆观音冰往吧台上一放,山昆脆生生打了个响指:“这次免单,算我请阿银的。”

      于惹银攥着膝盖,眼风扫过他,又落回陈折木身上,僵着没动。

      陈折木支着下巴,勺子递到她眼前:“吃,昆哥请客,不吃白不吃。”

      成胜咬着芋粿饺,刚出锅,一口进去烫得上膛起泡,在嘴里炒了一遍才囫囵吞下去,赶忙说:“那我这份也别算钱了哈。”

      “行啊,待会去后厨帮我洗碗就行。”

      山昆说着,从柜台的抽屉拿出一捆纸袋,一沓信封,粉粉嫩嫩的,还用布线在上边打了个蝴蝶结。

      他把东西举在半空,又往三人跟前晃了一圈,最后停在陈折木跟前,丢他怀里,“把我这当快递站了?”

      陈折木接住,问他:“这什么?”

      “有几个小妹妹,前两天就来我这巡逻蹲点,我就想把她们叫进来问个清楚,结果人家第一句进来就问你,你——”他指着陈折木。

      陈折木挑眉。

      “对,指名道姓找你。她们说你没上大学,联系不到你,现在年纪到了要出城打工,想留你个联系方式以后方便联系。”

      山昆抱着胳膊笑,语气吊儿郎当:“怎么着?我还以为你就阿银一个‘妹妹’,敢情外头还藏着这么多情未了。”

      被点名的于惹银咬着勺子,瞥一眼那堆信封,喉口的冰水一点点咽下。

      陈折木指头轻叩那叠信封:“不认识,扔了吧。”

      “别介啊阿水,留着以后跟孙子吹牛逼用啊。”

      山昆手肘撑着吧台,抽了张纸巾递到于惹银手边,忍不住打趣:“阿银,你可得把人看紧点,别让他在外头乱犯浑。”

      于惹银捏着纸巾角,软声回护:“昆哥,那都是阿水自己的事,我不管的。”

      山昆闻言嗤笑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意味深长:
      “所以啊……你这是打算放养他?”

      陈折木指尖一顿,他笑:
      “你高看我了,阿银一天就顾着书里那几道题,哪有心思放我身上。”

      于惹银耳尖悄悄发烫,垂着眼不敢看两人,碗边那点碎冰搅得稀碎。

      山昆看得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吧台:“行,你们小年轻的把戏我不拆穿。冰快化了,阿银赶紧吃,凉丝丝的,解闷。”

      陈折木把她耷拉到耳侧碎发挽到肩后,轻声说,“别管他,吃吧,吃完送你去车站。”

      山昆低笑,指尖在桌面轻叩节拍,目光锁在陈折木颈间咬痕。颈侧薄韧,青筋搏动,他能想见那一口有多狠,力道恨绝,利齿几乎咬穿皮肉。某个深夜的死缠缠斗,差一点刺破动脉,血涌如注,十几岁的心跳,险些在失血里骤停。

      吧台前,陈折木手肘虚拢着于惹银,低声同她说着话。成胜是个空耳,埋头挖着馅料,眼底打着主意,想趁陈折木分心时去窗口顺包烟。

      合着三人各玩各的,没一个搭山昆的腔。

      …

      陈折木赚了点钱,就想着给于惹银置办东西,东南西北四条街拉着于惹银逛。

      “喜欢哪个?这个要不要?”
      “不用,我用不上。”

      “挑几个,备着能用。”
      “说了不要。”

      一来一回,两句话,他执着,她客气,谁都没松口。

      刚好走到杂物街的书店,正午阳光穿过对联的金箔,光束折射到门口摊板的书堆,几叠牛皮信封透着光,于惹银眼尾被闪了一下,被陈折木攥着手腕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抬头看向陈折木,他看着好像很兴奋,一对眼扫视着街道,企图能找到一样能让于惹银感兴趣的东西,且由他付钱,收入她囊中。

      “阿水。”
      “嗯?”

      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她开口:“那些信封,我觉得…你可以打开看一下,别急着扔。”

      于惹银站在他身侧,仰视的角度可以近距离看到陈折木的睫毛颤了一下,前一秒的雀跃与热情肉眼可见转瞬即逝。

      “阿银,”他目视前方,面上维持着脸色,“以后别提这些,行吗?”

      热情来得快,熄得也快,情绪全捆绑在于惹银身上。

      他是反感的,短时间内被于惹银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伤了两次,一次是开学前的夜宵局,一次是现在。

      “我话多了,是吧?”于惹银声音很轻,指头捏着衣角,头沉下去。

      “没,我话重了。”他再一次揽过她手臂,“看半天了,既然没你心水的东西那就下次再说。”

      之后一路无声走到车站,于惹银走得快,生怕错过班车时间,陈折木跟在后面,抬手碰了碰她的发梢,确认干透了收回手。

      班车还有十分钟到站。

      “在这等。”

      怕她没休息好晕车,他丢下一句后转身走进小卖部,出来时拿着话梅和酸奶。

      不远处稀稀拉拉一堆男生,跷脚坐在摩托上,目光扫过于惹银白鞋以上裸露的小腿,含着笑交头接耳,样子特混,时不时朝于惹银的方向吹几声口哨,发情勾搭,没安好意。

      于惹银攥着书包带低头发呆,屏蔽外界干扰。

      其中一个人应该是跟旁边人打了赌,烟头往地上一丢,吐了口痰就朝这边走来。

      陈折木刚好站在于惹银侧后方,刚好看准了对方意图,也刚好瞥见脚边的易拉罐,在对方抬脚前进下一步之前,抬脚轻佻——

      罐身受力,急速擦地而过,过分嚣张,硬生生截住去路。男生猛地抬眼,被对面一双黑瞳直射,深埋眉骨,锋芒毕露。

      陈折木全程阴沉脸色,一个在青春期靠拳脚代替交流的人,一腔热气,好斗成性,废话少说,流血添伤从无所谓。

      头骨硬,但皮薄,骨节撞击太阳穴,谁硬谁软?能撑得住他几招?碰碰就知道了。

      见这人一身瘦精肉,凶相毕露,男生浑身发僵,全身肋骨莫名疼痛,仿佛再不退却,下一秒就会有拳头落脸,胸骨断裂。

      明明已经走到于惹银跟前,就差伸手掰过她的肩就能跟她来一场套路“邂逅”,权衡几秒,还是吸了吸鼻子,半个字没敢撂,悻悻作罢。

      刚归队,身后立刻炸起一片哄笑。泡妹没泡到,男生有点没面儿,骂了几句开车走了,油门拉尽尾气轰了一路。

      动静大了,于惹银才抬头环顾四周,陈折木走到她跟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话梅和酸奶往她兜里一塞,“拿着,车快到了。”

      车来前,他又扫了眼她的书包带,扯正,扣紧,“到了发消息。”

      …

      于惹银上车坐定,翻出东西,发现话梅盒的盖子微拢,打开一看,是叠得板正的纸币,摊开数——齐齐整整八百块。

      第一时间想下车,车门已经合上,她扑到车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

      陈折木仍立在站牌下,懒散地斜倚,于人流中岿然不动,分明在等她这一眼。

      见她看过来,知道计谋得逞,他勾唇扬手,权作道别。

      看她整张脸贴在车窗上,一副恨不得立刻冲下车的模样,他只觉好笑。八百块于他近日所得而言不算什么,全当给她添些伙食,其余钱款分毫未动,尽数攒着。

      三年,还有三年……

      转瞬即逝,光阴迫人。他必须再逼自己一把,再往前赶一程,否则于惹银只会越走越远,彻底脱离他的视线。

      他从不想守在原地,被动等她抉择,等她施舍一点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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