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探 ...
-
霁月轩的日子,如池中静水,波澜不兴。白日里,崔漪按部就班地过着新晋贵人的生活,读书、习字、偶尔在小荷和芳苓的陪伴下,在轩后的池塘边喂喂鱼,或是修剪那几丛半枯的芭蕉叶。贤妃派来的教导嬷嬷终于姗姗来迟,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嬷嬷,规矩教得一丝不苟,却也无甚多余言语,教完便走,不多停留。丽嫔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那尊白玉观音送出后,便完成了某种交接。其他宫嫔,似乎也默契地将这处偏僻宫院遗忘。
崔漪乐得清静,正好趁机将霁月轩里里外外摸了个清楚。轩院不大,墙也不算高,尤其是西北角靠近池塘的那一段,墙外是条少有人行的窄巷,与冷宫方向相连,平日里连巡视的侍卫都很少踏足。她幼时在山门虽不以武功见长,但轻身提气的功夫也学过一些,翻越这道墙,不算太难。
这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几日。她并非耐不住寂寞,只是有些事,在旁人眼皮底下,总不如当面说来得清楚。况且,那夜他离去时,左脸纹路蔓延的程度,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这夜无月,云层厚重,正是夜行的好时机。崔漪早早打发了小荷和芳苓去歇息,说自己要静心读会儿书。待轩内灯火尽熄,万籁俱寂,她换上一身深青色的窄袖便服,将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简单绾起,又用一方深色帕子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西北墙角,屏息听了片刻墙外的动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后退几步,助跑,提气,足尖在墙壁上轻点两下,手已攀住墙头,腰身一拧,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入墙外的窄巷之中。落地极轻,如同猫儿。
窄巷漆黑,弥漫着一股陈年落叶腐败的气息。崔漪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攻云谏所居的国师殿方位潜行而去。她对宫中路径还不甚熟悉,但国师殿位于前朝与后宫交界处的钦天监附近,建筑形制特殊,殿宇高耸,夜间常燃着长明灯火,倒也不算难找。
一路避开几队巡逻侍卫,又躲过两拨夜行的宫人,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那片被高大柏树环绕、殿顶覆盖着深色琉璃瓦的幽深殿宇群,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国师殿外围守卫森严,但内里反而人迹稀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
崔漪伏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观察了片刻,选中了殿宇西侧一处较为低矮的、似乎是堆放杂物的小院墙。如法炮制翻入,落地处是个荒芜的小园子,杂草丛生,只有一条青石小径通向主殿方向。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草与陈年香灰的气息浓郁起来。
她沿着小径阴影疾走,很快靠近了主殿的后侧。这里有一排低矮的轩窗,其中一扇半掩着,透出里面昏黄跳跃的烛光,还有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崔漪贴近窗边,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了中央,案上堆满了摊开的古籍、卷轴,还有不少颜色诡异的瓶罐。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星图与一些绘满奇异符咒的挂轴。空气里除了药苦,还有一股更浓郁的、仿佛金属与陈旧血液混合的腥甜气。
攻云谏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案后。他未穿白日那繁复庄重的国师袍服,只着一件素黑的深衣,墨发披散,衬得颈项愈发苍白。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颜色暗沉、边缘破损的皮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过,指尖似乎萦绕着一点极淡的、幽紫色的微光。
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的星图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明明灭灭。崔漪的目光,却被他左侧的脸颊牢牢吸引。
那里没有任何粉饰。
自眼尾斜飞而下,直至下颌,盘踞着一片暗紫色的、荆棘与碎裂月轮交织的诡异纹印。那颜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妖异,纹路蜿蜒扭曲,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起伏搏动。一部分纹路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脖颈,隐入衣领之下。
这比他上次在她面前展露的,要清晰完整得多,也……狰狞得多。难怪他白日总要费力遮掩。这绝非人间应有的印记,透着一股来自深渊的、不祥的美感与腐蚀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窗外极其细微的动静,也可能是体内反噬之力对活人生气的敏感,攻云谏翻阅皮纸的动作忽然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崔漪知道被发现了,索性不再隐藏。她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轩窗,动作灵巧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攻云谏这才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就向书案一角的一个打开的黑漆螺钿盒子伸去——那里面盛着色泽与他肤色相近的细腻粉膏。
他的动作快,崔漪的动作更快。
她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几步便窜到书案前,伸出手,不是去挡,而是精准地握住了他伸向粉膏盒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腕骨突出,皮肤下的脉搏跳得有些急。
“师兄这是做什么?”崔漪歪了歪头,蒙面的帕子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他左脸那骇人的纹印上,“见我来,急着上妆不成?”
攻云谏手腕被她握住,身体瞬间僵硬如铁。他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温热,与他自己冰凉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她眼中毫无恐惧、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有纯粹的、近乎顽劣的打量与调侃。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坦然,仿佛他脸上不是可怖的禁术反噬印记,而只是一幅新奇的图画。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那点幽紫色的微光早已从他指尖散去,反噬的纹路在她灼灼的目光下,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灼痛般的麻痒。
崔漪非但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左脸颧骨下方一处较为密集的荆棘纹路,触感微凉而略显粗糙。“我以前在山里,见师姐们对镜贴花黄,都没师兄你这般手熟。”她笑吟吟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这粉膏调得倒是匀净,白日里一点儿瞧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天天糊这么一层,闷不闷得慌?”
她的话,像一把轻巧却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挑开了他日夜小心维持的、最不堪也最脆弱的那层伪装。不是批判,不是同情,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常心”,将他竭力隐藏的污秽与不堪,摊在了明晃晃的烛光下,还品头论足起来。
攻云谏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不是粉饰的那种白,而是一种失去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左脸的纹路也因此更加刺目。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窥破隐秘的狼狈,有被她如此对待的无措,更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如此直白地、不带任何异样眼光地,面对他最真实、最不堪的模样。
他放弃了去拿粉膏,任由她握着手腕,只是别开了脸,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浓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胡闹。”他低声斥道,语气却没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遮掩,“这里也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我想来,便来了。”崔漪松开他的手腕,却顺势坐到了书案边缘,与他面对面,晃着腿,“霁月轩太闷,规矩又多,还不如师兄这里……特别。”她环视了一圈这阴森诡异的书房,最后目光又落回他脸上,唇角勾起,“而且,我担心师兄啊。那日瞧着,这玩意儿,”她指了指他的左脸,“好像又长了些。”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你窗台上的花又开了两朵”。
攻云谏重新转回脸看她,眸光沉沉,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半晌,他才道:“无事。习惯了。”
“习惯疼了?”崔漪挑眉,伸手,这次不是点,而是用整个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左脸纹路蔓延最盛的地方。
这个动作比方才的触碰更加亲密,也更加……具有冲击力。攻云谏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向后仰去,却被她掌心传来的暖意牢牢定住。那温暖透过冰凉诡异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奇异地缓解了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灼痛与麻痒。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
崔漪感受着掌心下冰凉粗糙的触感和那纹路细微的搏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隐忍而抿成直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那点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看,明明难受得紧,偏要硬撑着说“习惯了”。这副别扭又逞强的样子……
她忽然轻笑出声,凑近他耳边,用气音低低道:“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我们以前在山里,偷偷养的那只受伤的野猫。明明疼得发抖,有人靠近,却还要龇牙咧嘴,假装很凶。”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甜香,与这满室药苦血腥气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搅动了一池死水。
攻云谏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
崔漪笑得更欢了,却没再逗他,只是将掌心又贴紧了些,慢慢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她掌心与他皮肤细微的摩挲声。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温柔了些许。
掌心下的皮肤,似乎因她持续的摩挲和那番“野猫”的调侃,温度回升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不再那么刺骨冰凉。那暗紫色的纹路在她指腹下起伏,带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生命力。
攻云谏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颤动不休,泄露了主人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心绪。耳尖那抹淡红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向颈侧蔓延的趋势,与他苍白肤色和妖异纹路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崔漪瞧着有趣,心中那点恶作剧的念头越发旺盛。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故意在他完好的右脸颊上也轻轻挠了挠,像逗弄什么小动物。
“师兄,耳朵怎么红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气息离他极近,“是这屋子里炭火太旺,还是……”她拖长了调子,“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
攻云谏猛地睁开眼,眸色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窘迫、羞恼,还有一丝被她如此放肆对待而激起的、几乎压不住的暗火。他想偏头躲开她的桎梏,可脸颊被她温热的掌心牢牢捧着,那点力道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此刻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他挣脱不得。
“崔漪!”他低斥,连名带姓,声音却因那份罕见的狼狈而失了往日的冰冷威压,反倒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你……成何体统!”
“体统?”崔漪眨眨眼,一脸无辜,“这里只有师兄和我,要什么体统?难道师兄喜欢白日里那种,隔着八丈远,说话都要绕三个弯的体统?”她说着,拇指恶劣地按了按他左脸一处较为凸起的荆棘纹路尖端。
那处似乎格外敏感,攻云谏身体一颤,呼吸骤然乱了半拍,眼底的暗火窜高了几分。他抬手,想要抓住她作乱的手腕,指尖却在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像是被烫到般蜷缩了一下。
“你……放肆!”他最终只是抓住了她的衣袖,力道有些重,指节泛白,却依旧没舍得真正用力将她扯开。那姿态,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纵容与无措。
崔漪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实则方寸大乱的模样,心底那股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平日里的攻云谏,阴郁,稠腻,掌控一切,像一片深不见底、随时能将人吞噬的寒潭。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的、近乎“人气”的反应?
她得寸进尺,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鼻尖相抵。烛光将她蒙面的帕子边缘映得柔和,只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戏谑与某种更深邃情绪的眼睛。
“我就放肆了,师兄要如何?”她声音更轻,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把我扔出去?还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书案上那些诡异的瓶罐和皮卷,“用你那些‘宝贝’对付我?”
攻云谏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椅背。两人之间呼吸可闻,她身上甜腻的暖香霸道地侵入了他的领域,与满室的药苦血腥气纠缠在一起。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纹路狰狞,神色狼狈。
这种全然被看透、被拿捏的感觉,让他既羞恼又……有一种近乎战栗的刺激。仿佛常年行走于黑暗冰渊的人,突然被一簇明亮而滚烫的火焰迎面撞上,灼痛,却也被那光亮与温暖所吸引,动弹不得。
他抓住她衣袖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摩挲着那细腻的衣料。喉结再次滚动,他别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别扭的妥协:“……别闹。”
这两个字,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缴械投降前的最后通告。
崔漪眼中笑意更深,如同偷到腥的猫。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逗下去,这只假寐的“野猫”怕是真的要炸毛挠人了。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极近的距离,飞快地、轻轻地,用自己温热的唇,碰了碰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嘴角。
一触即分。
“好吧,听师兄的,不闹了。”她直起身,坐回书案边缘,仿佛刚才那个大胆撩拨的人不是她,还顺手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和蒙面帕子。
攻云谏整个人僵在那里,被她亲吻过的嘴角仿佛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却挥之不去的灼热感,与他左脸纹路的冰凉刺痛形成鲜明对比。他缓缓转回头,看向她,眸色深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有未散的羞恼,有被偷袭的错愕,更深处,却燃起一簇幽暗的、危险的火苗。
崔漪仿若未觉,晃着腿,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古怪物件,语气恢复了平常:“我今晚来,除了看看师兄,还有件事。”她顿了顿,“丽嫔那尊观音像,我让芳苓好生供在东间了。不过,我总觉得那东西摆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师兄可知,那玉像……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她将话题转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番令人心悸的暧昧纠缠从未发生。
攻云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眼底的波澜才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覆上一层熟悉的、冰冷的沉郁。他移开目光,也看向那堆古籍卷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低哑:“白玉无暇,观音慈悲。能有什么说法。”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丽嫔宫中,曾有一位颇得她信任的老嬷嬷,精于香道与……一些旁门之术。那嬷嬷去年冬天,病死了。”
崔漪心领神会。精于香道与旁门之术的老嬷嬷,病死在丽嫔宫中,而丽嫔随后送来一尊需要“供奉”的白玉观音……这其间关联,耐人寻味。
“看来,得想办法让那尊观音,‘自然’地挪个地方才行。”崔漪若有所思。
“不急。”攻云谏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左脸,触到那毫无遮掩的纹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你刚入霁月轩,一动不如一静。观音像既已接下,安心供着便是。时日久了,该显形的,自会显形。”
崔漪点点头,知道他说得有理。她跳下书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我该回去了。出来久了,怕那两个丫头起疑。”
攻云谏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比她高出许多,玄色深衣衬得身形挺拔而孤峭,左脸的纹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她将微微松脱的蒙面帕子边缘仔细掖好。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脸颊和耳廓,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窘迫截然不同的、近乎珍重的细致。
“小心些。”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明亮狡黠的眼睛上,“墙外窄巷,寅时初与卯时末有侍卫交叉巡视,避开那时辰。”
“知道了。”崔漪应着,任由他替自己整理。等他收回手,她才抬眼看他,忽然又笑了笑,抬手,指尖飞快地掠过他依旧泛着可疑淡红的耳尖,“师兄也早点歇息,别总对着这些破纸烂罐子。瞧你这脸白的,跟抹了十斤粉似的。”
说完,不待他反应,便灵巧地翻出窗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国师殿幽深的阴影里。
攻云谏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他披散的长发和素黑衣袂。左脸被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清晰感受到纹路的存在。方才被她掌心熨帖过的温热感,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与冰凉交织。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尖,又迅速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无声地、缓慢地燃烧着。
良久,他才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掠过那个盛着粉膏的黑漆螺钿盒子,停顿一瞬,却没有再去碰它。只是重新拿起那卷暗沉的皮纸,就着跳跃的烛光,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