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净秽 ...

  •   自那夜“探望”之后,崔漪在霁月轩的日子,表面愈发平静如水。她仿佛真的安心在这偏僻宫院做起了富贵闲人,每日不过读书、写字、调弄些简单香料,或是带着小荷芳苓,将庭院里那几分荒芜之地稍稍整理,移栽了些易活的花草。
      那尊白玉观音像,被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东次间的多宝阁上,每日由芳苓亲自用软布拂拭,香炉里也按时更换着内务府份例里最好的檀香。崔漪偶尔也会在观音像前静立片刻,神色虔诚,仿佛真的在祈求庇佑。
      只是私下里,她让芳苓留心观音像周围可有蚊虫鼠蚁异常,或是香炉灰烬有无异样颜色气味。几日下来,并未发现什么端倪。那玉像洁白温润,宝相庄严,怎么看都只是一尊价值不菲的寻常贡品。
      丽嫔那边再无后续动作,仿佛送出了观音便完成了某种仪式。贤妃按宫规召见过新晋嫔妃一次,态度温和而疏离,对崔漪也不过例行问了几句起居,未多关注。其他位份较高的妃嫔,更是从未踏足过霁月轩这“冷灶”。
      倒是三皇子李泓,似乎并未忘记这位曾与他“论画”的“知音”。在崔漪迁入霁月轩约十日后,他派那名跛足内侍又送来了一小匣上好的澄心堂纸和两支紫毫笔,言道是整理内承运库旧物时发现的“余料”,想着崔漪或许用得上,并附了一页他誊抄的、关于前朝某位隐逸画家生平轶事的笔记。
      礼物依旧不重,理由依旧风雅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崔漪收了,也依礼让芳苓准备了四色简单的针线活计作为回礼,交由那内侍带回,算是全了礼数。
      东西送来时,小荷正在跟前伺候,见状忍不住小声道:“贵人,三殿下对您可真上心。这纸和笔,奴婢瞧着,比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好上许多呢。”
      崔漪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殿下仁厚,念着旧日随口几句交谈罢了。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仔细让人听去,生出是非。”
      小荷吐了吐舌头,连忙噤声。
      芳苓在一旁默默收拾着笔纸,心中却暗叹。这位主子,年纪轻轻,容貌又是这般拔尖,偏偏住到这冷清地方,得了皇子青眼还能如此沉得住气,这份心性,着实不简单。只是不知,这般下去,是福是祸。
      崔漪临完一篇字,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目光落在李泓送来的那页笔记上,字迹清峻,内容详实,可见用心。这位三皇子,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不着痕迹,却又处处周到。若他是个寻常世家公子,或是宫中哪位不得势的闲散宗室,这般做派,倒真能让人心生好感。
      可惜,他是皇子,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之一。他的每一分“好意”,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无数的目光与算计。崔漪捻起那页纸,对着窗光看了看,澄心堂纸薄如蝉翼,质地绵韧,确是好东西。她随手将其夹入常看的一本闲书中,不再多想。
      目前看来,李泓的“青眼”对她利大于弊。至少,明面上,那些关于她“狐媚”、“无德”的流言,因着三皇子这层“风雅之交”的关系,悄然平息了不少。后宫之中,踩低捧高是常态,一个可能得了皇子些许好感的贵人,哪怕住在偏僻处,也总比一个毫无根基、任人拿捏的新人,要让人多几分顾忌。
      又过了两日,天气渐暖,午后阳光正好。崔漪在轩后小池塘边的石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弋。她目光落在对岸撷芳馆空寂的檐角,又转向西边更远处那片被高墙围住的、森然沉默的建筑群——冷宫。
      那片地方,仿佛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听小荷说,前朝末代那位吞金自尽的妃子,据说最初就是被囚禁在撷芳馆,后来才挪去了真正的冷宫。而南书房附近那条废弃宫巷的“女鬼”传闻,似乎也与此有关。
      丽嫔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再次浮上心头。是单纯吓唬她,还是另有所指?
      正思忖间,芳苓脚步匆匆地从前面走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贵人,永宁宫那边来人了,说是贤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崔漪收起书卷,看向芳苓:“可知何事?”
      芳苓摇头:“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姑姑,只说是娘娘传唤,未曾多说。”
      崔漪起身,理了理衣裙。贤妃突然传唤,且派的是面生之人,而非平日往来传话的宫女,这本身就不寻常。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替我更衣。”
      换了一身符合贵人身份、颜色较为端庄的藕荷色宫装,重新梳了发髻,依旧簪上那支乌木簪,崔漪随着那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姑姑,前往贤妃所居的永宁宫。
      永宁宫正殿一如既往的肃穆雅致,燃着清雅的檀香。贤妃端坐榻上,今日未着常服,而是穿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品蓝宫装,发髻上的簪钗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华贵,神色平静,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深沉锐利。
      殿内除了贤妃,下首还坐着两人。一位是丽嫔,依旧娇艳如花,只是今日脸上笑容淡了些,眼神不时瞟向殿中地面。另一位,竟是一位面容肃穆、身着深褐色宫装的老嬷嬷,崔漪从未见过,但那嬷嬷眼神精明,目光如电,在她进来时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崔漪心中一沉,面上依旧恭敬行礼:“臣妾参见贤妃娘娘,参见丽嫔娘娘。”
      “免礼,赐座。”贤妃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漪谢恩,在末座轻轻坐下,垂眸静候。
      贤妃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丽嫔也端起茶盏,却未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身。
      那老嬷嬷则始终挺直腰背坐着,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崔漪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半晌,贤妃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崔贵人,近日在霁月轩,一切可还安好?”
      “托娘娘福,一切安好。”崔漪谨慎应答。
      “安好便好。”贤妃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这宫里地方大,人多,有些事,传着传着,就容易走了样,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甚至……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扰了宫闱清净。”
      崔漪心头一跳,抬眸看向贤妃,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娘娘的意思是……”
      贤妃未答,目光却转向了下首的丽嫔。
      丽嫔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后怕:“贤妃姐姐,此事说来也是蹊跷。妹妹宫中前几日,不是有个小宫女夜里不当值,偷偷跑去御花园西边那片废园子附近摘什么野花么?结果回来就魔怔了似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在旧巷口看见个白衣女人影子,一晃就不见了,非说是……是前朝那位含冤而死的娘娘阴魂不散。”她说着,拍了拍胸口,“可把妹妹吓得不轻,连忙请了太医来看,又让人去那附近仔细查看,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本以为是那小宫女自己眼花,或是做了噩梦吓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崔漪,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可巧,昨日妹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上遇见刘婕妤,闲聊起来,刘婕妤竟也说,她宫里有个粗使嬷嬷,前些日子路过南书房后巷那边,好像也瞥见个白影子,当时没在意,这几日听了些风言风语,才想起来,心里头直发毛。”丽嫔看向贤妃,忧心道:“姐姐您看,这接二连三的,偏偏都跟南书房那片儿沾边。妹妹记得,崔贵人选秀前,不也在那附近……偶遇过三殿下么?可别是冲撞了什么,或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自己还不知道,反倒连累了旁人?”
      这话听着是关切担忧,实则字字诛心,不仅重提“鬼影”旧闻,还将崔漪与三皇子的“偶遇”与这“不干净”之事隐隐挂钩,暗示她可能是引来祸端的源头。
      崔漪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浮起一层惶恐之色,连忙起身:“丽嫔娘娘明鉴!臣妾那日只是不慎迷路,蒙三殿下指点,绝不敢有任何冲撞神灵之举!更不曾见过什么白衣影子!臣妾迁入霁月轩后,日夜谨守本分,从未踏出轩院半步,如何会……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声音微颤,带着委屈与惊惧,看向贤妃,“贤妃娘娘,臣妾冤枉!”
      贤妃抬手虚按,示意她坐下,目光却更加深邃:“本宫也知你素来安分。只是这宫里传闻,向来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况且,”她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嬷嬷,“这位是宫里旧人,曾伺候过太皇太后的徐嬷嬷,最是稳重周到。近日宫里不太平,皇后娘娘与本宫商议,请徐嬷嬷出来,协助查看六宫,安定人心。”
      徐嬷嬷这才开口,声音干涩平板,如同老树皮摩擦:“老奴奉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之命,稽查六宫,祛除邪祟,安定宫闱。凡有阴秽不洁、扰乱宫禁之物,无论出自何处,皆需清查处置,以正视听。”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崔漪身上,尤其在发间乌木簪上停留一瞬:“崔贵人,你既曾在南书房附近逗留,又新迁宫室,按例,需得由老奴亲自查看你居所,并为你及身边宫人行净秽之礼,以防万一,也可堵住悠悠众口,还贵人清白。不知贵人,意下如何?”
      原来在这里等着。崔漪心中一片冰凉。什么鬼影传闻,只怕是有人刻意制造或利用,目的就是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搜查她的霁月轩,尤其是……查验她这个人,和她身边可能存在的、不合规矩的“东西”。比如,某些来历不明的物件,或是她与某些人往来的痕迹。
      而徐嬷嬷,显然是皇后与贤妃信重之人,由她出面,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若真查出什么,便是铁证如山;若查不出,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彰显后宫主位处事公允,关怀妃嫔。
      她若拒绝,便是心里有鬼;若答应,霁月轩那点秘密,能否在徐嬷嬷这等老辣人物眼中瞒天过海?
      电光石火间,崔漪已做出决断。她起身,再次屈膝,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既是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为安定宫闱、还臣妾清白所虑,臣妾岂有不从之理?徐嬷嬷尽管查看便是。只是霁月轩简陋,怕是要委屈嬷嬷了。”
      她答得干脆,姿态磊落,倒让丽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贤妃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徐嬷嬷,你便随崔贵人去一趟吧。务必仔细些,莫要惊扰了贵人。”
      “老奴遵命。”徐嬷嬷起身,对着崔漪一板一眼地道,“请贵人引路。”
      崔漪深吸一口气,转身,带着徐嬷嬷和贤妃指派的两名宫女,朝着霁月轩的方向走去。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丽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贤妃则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
      霁月轩的门扉在徐嬷嬷面前无声敞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庭院里的芭蕉竹影投在洁净的石板地上。轩内早已得了消息,小荷和芳苓垂手立在门边,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崔漪神色平静,引着徐嬷嬷一行人入内。“嬷嬷请便。轩内各处,尽可查看。”
      徐嬷嬷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微微颔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开始扫视这处不算大的宫院。她带来的两名宫女亦是训练有素,立刻开始分工,一人随徐嬷嬷查看正屋,另一人则走向两侧厢房及后罩房。
      查验从正屋开始。徐嬷嬷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她先看了明间的陈设,目光在桌椅、屏风、多宝阁上逐一掠过,偶尔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或冰凉的瓷瓶,动作细致得令人心惊。看到多宝阁上供奉的白玉观音时,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还凑近嗅了嗅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气味,这才微微点头,转向东次间。
      东次间是崔漪日常起居之处,临窗设着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册。徐嬷嬷走到书案前,目光先落在砚台里未干的墨迹和摊开的一卷《女则》上,随即转向旁边一摞书。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将那几本书一一拿起,仔细翻看内页,连书页夹缝都不放过。
      崔漪站在一旁,心跳如常。书都是内务府份例里常见的《女诫》、《内训》之类,唯一那本夹着李泓笔记的闲书,也被她提前换成了另一本无甚特别的诗集。李泓送来的澄心堂纸和紫毫笔,则被她收在了妆台抽屉深处,上面盖着寻常的绢帕。
      徐嬷嬷翻完书册,又查看了书案下的抽屉,里面不过是些零散的纸张和用旧的笔。她直起身,走向靠墙的箱笼。那是崔漪从掖庭带来的,装着衣物和一些私人物件。
      “打开。”徐嬷嬷声音平板。
      芳苓连忙上前,将箱笼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宫装和几件素色中衣。徐嬷嬷示意随行宫女上前,将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抖开,里外检查,甚至连衣领袖口的针脚都要捏一捏。那套攻云谏送来的烟紫衣裙,因料子与宫中常见不同,被格外仔细地检查了许久,连内衬的暗袋都翻开来看了。崔漪面色如常,那衣裙内并无任何夹带。
      衣物查完,又查妆奁。胭脂水粉,簪环首饰,一一验看。当看到妆台上那只素净瓷瓶里插着的乌木暗红簪时,徐嬷嬷的目光凝住了。
      “这支簪子,”她伸出手,将簪子从瓶中取出,捏在指间,凑到眼前细看,“样式古朴,非金非玉,是何材质?从何而来?”
      终于问到这个。崔漪心跳稳了稳,垂眸答道:“回嬷嬷,是乌木所制。是臣妾一位早逝的长辈遗物,留作念想。”理由与应付皇帝时一样。
      徐嬷嬷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仔细瞧那点暗红色的宝石,甚至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簪身。乌木坚硬,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她又将簪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只闻到一丝极淡的、木质与崔漪身上甜香混合的气息。
      “长辈遗物……”徐嬷嬷重复了一句,目光沉沉地看了崔漪一眼,并未立刻放下簪子,而是将其握在手中,继续查验其他物件。
      妆奁内再无特别之物。接着是卧房。床铺被褥都被掀起检查,连枕芯都被捏过。床板底下,墙角缝隙,窗台内外,徐嬷嬷都未放过。随行宫女甚至用带来的长柄小铜镜,照了照床底和柜顶的灰尘痕迹。
      整个过程漫长而压抑,小荷和芳苓大气不敢出。崔漪始终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恭顺,只是袖中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掐入了掌心。
      正屋查验完毕,徐嬷嬷又去了两侧厢房。那里存放着一些份例的器皿、布匹和杂物,并无多少私人物件。后罩房是小荷和芳苓的住处,也被仔细搜检了一遍。
      整个霁月轩,从里到外,被这双鹰隼般的眼睛和那双枯瘦却灵敏的手,一寸寸地犁过。
      最后,徐嬷嬷站在庭院中央,手中依旧握着那支乌木簪。她看向崔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战战兢兢的小荷和芳苓。
      “贵人身边,只有这两位宫女伺候?”她问。
      “是。”崔漪答道,“内务府按贵人份例拨派的。”
      徐嬷嬷对随行宫女示意。那宫女上前,对小荷和芳苓道:“徐嬷嬷奉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之命,行净秽之礼,需查验尔等随身之物,并需以艾草熏身。请二位姑娘配合。”
      小荷和芳苓连忙将自己身上带的荷包、手帕等物交出,又依言站在庭院中,由那宫女用点燃的艾草束,仔细地从头到脚熏了一遍,连发髻都未放过。艾草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徐嬷嬷才转向崔漪,语气依旧平板:“崔贵人,请。”
      这是要查她了。崔漪面色不变,主动将自己袖中的帕子、腰间悬挂的香囊解下,交给那宫女查验。香囊里不过是寻常的干花瓣和一点点安神香料。帕子也素净无纹。
      徐嬷嬷亲自上前,示意崔漪张开双臂,如同查验宫女一般,用艾草束将她周身也仔细熏过。那艾草的热气与烟味逼近,崔漪忍不住微微侧脸,屏住呼吸。徐嬷嬷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她,尤其是她的发髻、耳后、颈侧,仿佛要透过衣物皮肉,看到内里去。
      熏完身,徐嬷嬷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在崔漪的耳垂、手腕、脖颈几处轻轻按压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探查的意味,仿佛在检查有无隐藏的夹层或异物。
      崔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她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惶恐不安的恭顺模样。
      徐嬷嬷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乌木簪上。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簪子递还给了崔漪。
      “此物虽是长辈遗泽,但形制古旧,质地不明,长久贴身佩戴,于贵人玉体康健恐有妨碍。依老奴之见,不如暂且收存,或是……交由钦天监或宝华殿的高人加持净化一番,再行佩戴,更为稳妥。”她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建议。
      这是要收缴这支簪子。崔漪心中骤然一紧。这簪子不仅是攻云谏所赠的信物,更是他们之间一种无形的联结与宣告。若被拿走,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钦天监与宝华殿,那里可是攻云谏的地盘,但也是无数眼睛盯着的地方。
      她脑中飞快转动,脸上却适时露出几分不舍与为难:“这……嬷嬷所言甚是。只是此物于臣妾意义非凡,骤然离身,实在……”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一点水光,看向徐嬷嬷,带着恳求,“可否容臣妾再佩戴几日?待……待臣妾心中稍作准备,再交由嬷嬷处置?”
      她示弱得恰到好处,理由也合乎人情。徐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她才道:“也罢。念在贵人孝心,便宽限几日。只是在此期间,贵人须得小心保管,莫要再时时簪戴,也莫要让他人接触把玩。三日之后,老奴会再来取。”
      “多谢嬷嬷体恤!”崔漪连忙屈膝,声音带着感激。
      徐嬷嬷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宫女,又最后环视了一眼霁月轩,这才转身离去。那挺直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带来的无形压力才缓缓散去。
      小荷和芳苓几乎虚脱般软倒在地,脸色惨白。芳苓强撑着起身,扶住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崔漪:“贵人,您没事吧?”
      崔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失而复得的乌木簪,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暂时保住了。但只有三日。
      徐嬷嬷今日未搜出任何实质性的把柄,无论是与攻云谏相关的物件,还是与李泓往来中可能被视为“私相授受”的证据,都被她提前处理或隐藏了。然而,这支簪子,显然引起了徐嬷嬷,或者说徐嬷嬷背后之人的注意。她们或许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但仅仅是它的“不同寻常”,便足以成为一个需要被“净化”或“监控”的理由。
      而徐嬷嬷提及的“鬼影”传闻,更是将一种不祥的阴影,隐隐罩在了她的头上。今日虽未查出什么,但这事不会就此了结。丽嫔、贤妃,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都在盯着她。
      她握紧簪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三日……她必须在这三日内,想出应对之策。不能任由这簪子被拿走,也不能让自己始终处于这种被怀疑、被监视的境地。
      夜,再次降临。霁月轩早早陷入一片死寂。小荷和芳苓受了惊吓,崔漪让她们早早歇下了。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寝室内,没有点灯。手中摩挲着那支乌木簪,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国师殿的方向。
      今夜,他还会来吗?徐嬷嬷搜查霁月轩的消息,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对于这支簪子……他会有何打算?
      窗棂处,传来熟悉的、极轻微的叩击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