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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遴选定 最终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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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遴选的日子,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地点设在宫中最为庄重华美的麟德殿侧殿。殿宇开阔,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矗立,阳光透过高窗上的五彩琉璃,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皇家特有的、清冽而昂贵的龙涎香气。
通过层层筛选留下的十余名秀女,早已按品级家世排定次序,身着统一规制的浅樱色宫装,梳着合乎礼仪的云髻,簪戴着内务府统一发放的、式样简单却用料考究的珠花,垂首敛目,屏息静立在殿侧。衣香鬓影,鸦雀无声,唯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与殿内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崔漪站在队列中段偏后的位置。浅樱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却也将她眉眼间那股天生的秾丽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符合场合的柔婉。发间没有珠花,依旧稳稳簪着那支乌木暗红簪,在这片整齐划一的装饰中,成了一个沉默而显眼的异数。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有上方御座方向的,有两侧陪坐的妃嫔与女官方向的,也有身旁秀女们偷偷打量或暗自比较的。
御座之上,皇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侧坐着皇后,雍容端庄,气度沉静。下手左右,分别坐着贤妃、丽嫔,以及几位有头脸的嫔妃。刘婕妤也在列,只是位置靠后些,脸色有些勉强。
让崔漪心头微凛的是,御座稍远些的屏风旁,设了一个单独的席位,一道玄色身影静坐其上。是攻云谏。他今日的国师袍服似乎比往日更加繁复庄重,深紫近黑的底色上,银线与暗金丝绣成的云雷纹与不知名的符箓图案,在琉璃窗透下的光晕中流转着幽邃莫测的光泽。他脸上覆着比平日更精致的妆容,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玉白,左脸完美无瑕。他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上,对殿中的一切仿佛漠不关心,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皇家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遴选流程开始。内廷总管太监手持名册,依次唱名。被唱到名字的秀女出列,行至殿中,跪拜,起身,回答皇帝或皇后偶尔的一两句问话,多是关于籍贯、家人、平日所习等,然后再由女官引导着,在殿中缓缓行走数步,展示仪态。
皇帝问话不多,语气平淡,难以窥测喜怒。皇后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温和。贤妃面带得体的微笑,丽嫔则始终保持着那种娇艳而审视的姿态。整个大殿气氛肃穆而压抑,每一次秀女应答时细微的颤抖或失仪,都会被无限放大,落入上方那些主宰命运的眼睛里。
很快轮到崔漪。
“凌州崔氏漪,上前觐见。”
崔漪深吸一口气,缓步出列。浅樱色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几乎听不见声响。她走至殿中指定的位置,依礼跪拜,动作流畅标准,背脊挺直而不僵硬。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崔漪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
“崔漪……”皇帝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停顿片刻,“凌州。朕记得,凌州崔氏,前朝时也曾出过几位治水能臣。”
“陛下圣明。臣女祖上确曾蒙受皇恩,效力于河道。”崔漪声音清晰平稳,带着适度的恭谨。
“嗯。”皇帝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道,“在宫中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学了些什么?”
“回陛下,宫中一切安好。嬷嬷教导尽心,臣女学习了宫规礼仪、女红针黹,也粗浅读过《女诫》、《内训》等书。”崔漪谨慎应答。
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本宫听闻,你于书画一道,似也有些见解?”
崔漪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来了。她微微抬首,目光依旧低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被皇后提及的惶恐:“臣女愚钝,只是幼时随长辈略识得几个字,胡乱看过几本杂书,不敢称见解。前几日不慎走错路,蒙三殿下不弃,指点了几句前朝画理,已是惶恐不已。”
她将“偶遇论画”说成“蒙三殿下指点”,既回应了流言,又将姿态放到极低,强调了皇子的“恩典”与自己的“本分”。
皇后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丽嫔却轻笑一声,接口道:“崔姑娘倒是谦逊。那日赏花,本宫见你谈吐不俗,想来也是读过些书的。只是这女儿家,终究以德行为先,才学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御座旁的玄色身影。
贤妃淡淡看了丽嫔一眼,开口道:“丽嫔妹妹说得是。女子德行,确是根本。不过陛下、皇后娘娘素来提倡后宫女子也应知书识礼,明理贤淑。崔氏能得三殿下指点一二,亦是她的造化。”
两位妃嫔言语间机锋暗藏,一个强调“德行”敲打,一个抬出“陛下皇后提倡”和“三殿下”来平衡。皇帝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崔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她发间那支乌木簪上顿了顿。
“你发间这支簪子,”皇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样式倒是特别。非金非玉,是何材质?”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支乌木簪上。
崔漪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未露分毫,依旧恭谨答道:“回陛下,此簪是乌木所制。是……是臣女一位早逝的长辈所遗旧物,虽不值钱,却是个念想,故而时常佩戴,以寄哀思。”她将之前应付丽嫔的说辞再次搬出,理由合情合理。
皇帝“唔”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那目光并未立刻移开。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雕塑的攻云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原本交叠的双手微微分开,右手抬起,似是随意地拂了拂自己左侧的袍袖。那衣袖上繁复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在光线下闪过一丝幽暗的流光。
这个动作细微至极,几乎无人注意。
但皇帝的目光,却似是被那抹幽光吸引,从崔漪的发簪上,极快地掠向了攻云谏的方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嗯,念旧是好的。”皇帝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语气恢复平淡,“退下吧。”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各位娘娘。”崔漪再次行礼,缓缓退回到队列之中。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凉意贴着里衣。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那支簪子会引来滔天大祸。是攻云谏那个细微的动作……刻意为之?还是巧合?
遴选继续进行,气氛却似乎因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更加微妙。后续的秀女更加紧张,失误也略多了些。
终于,所有秀女觐见完毕,重新列队站好。皇帝与皇后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与贤妃说了些什么。内廷总管太监手持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录,躬身静候。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秀女们低垂着头,却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盼或忐忑的脸,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地传遍大殿:
“留牌者:苏氏婉,陈氏玉蓉,王氏静仪……”他一连念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家世清白、仪态端庄、在宫中表现也颇为稳重的秀女。被念到名字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压抑的狂喜,连忙出列谢恩。
“……崔氏漪。”
当这个名字终于被念出时,崔漪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她出列,与另外几位留牌的秀女站在一起,垂首谢恩,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冰湖。
留牌,只是第一步。意味着她们有资格成为后宫嫔妃,但位分、去处,都还是未知数。
皇帝念完名单,顿了顿,又道:“苏氏婉,温婉淑静,赐封正七品贵人,居长春宫偏殿。陈氏玉蓉,赐封从七品美人,居……崔氏漪……”
当念到崔漪的名字时,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也再次掠过她发间那支乌木簪,然后,他看了一眼身侧静坐的攻云谏。
攻云谏依旧眼帘半垂,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皇帝收回目光,继续道:“崔氏漪,赐封正七品贵人,居……霁月轩。”
霁月轩?
殿中不少人眼中都闪过讶异。霁月轩是宫中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宫院,地方不大,但颇为精巧雅致,临着一片小池塘,景致清幽。只是位置偏僻,离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宫殿都颇远,算是后宫之中一个不冷不热、颇为尴尬的所在。将一个新晋的贵人安置在那里,既不算冷落,也绝不算看重。
崔漪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各方角力后的结果。留了她的牌子,给了贵人位分,却发配到偏僻之处。既全了皇家颜面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平衡”,也限制了她可能带来的“变数”。贤妃的警告,丽嫔的敲打,皇帝自己的考量,或许还有……攻云谏那无声的影响,最终凝成了这个结局。
她再次谢恩,声音平稳无波。
遴选结束,秀女们按指示退出麟德殿。留牌者喜忧参半,落选者黯然神伤。崔漪随着人流走出那沉重辉煌的殿门,春日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终于,正式踏入了这吃人的后宫。以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位置微妙尴尬的贵人身份,住进一个偏僻冷清的宫院。
前路如何?
她抬手,轻轻拂过发间那枚冰凉坚硬的乌木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至少,她留下了。这局棋,她总算拿到了落子的资格。
至于霁月轩是冷宫还是跳板……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殿宇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抹静坐的玄色身影。
那得看,执棋的人,和她这枚棋子,接下来怎么走了。
册封的旨意正式下达,内务府的人便忙碌起来。霁月轩虽久未有人居住,但日常维护尚可,只需稍作整理,添置些符合贵人位份的用度物件。崔漪从掖庭搬出时,东西并不多,除了那几套宫装和少许私物,便是三皇子所赠的书册墨锭,以及攻云谏暗中送来的那套烟紫衣裙和药膏,被她仔细收在箱底。
苏婉也被封了贵人,住在长春宫偏殿,离皇帝的乾元宫近了许多,前程似乎更为明朗。临别时,她拉着崔漪的手,眼圈微红:“崔姐姐,日后你我同在宫中,要互相照应才是。霁月轩那边……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
崔漪看得出她是真心实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苏妹妹放心,我晓得的。你也要好好保重,长春宫是福地,妹妹前程必定锦绣。”这话七分客套,三分也算真心。苏婉性情温婉,家世清贵,在这后宫之中,或许能走得平顺些,与自己并非一路人,但也无须为敌。
搬入霁月轩那日,是个阴天。轩如其名,是个小巧的两进院落,白墙灰瓦,庭院里种着几株芭蕉和瘦竹,墙角一树梨花正开到尾声,风一过,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倒有几分清寂的诗意。正屋三间,陈设简单雅致,只是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随崔漪过来的,只有两名内务府拨来的宫女,一个叫小荷,年纪小些,看着机灵;一个叫芳苓,稍沉稳些。两人对着新主子,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的打量。毕竟,这位新晋的崔贵人,容貌太盛,传闻太多,住处又如此偏僻,前途着实难料。
崔漪也不多言,只吩咐她们将屋子仔细打扫通风,将自己的箱笼安置好。她亲自将那支乌木簪插在妆台上一只素净的瓷瓶里,又将三皇子所赠的书册放在临窗的小几上,松烟墨则收入抽屉。做完这些,她推开后窗,窗外正对着那片不大的池塘,水色幽暗,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摇曳的竹影,寂静得有些瘆人。
“贵人,这后窗对着水,夜里怕是寒气重,也易招蚊虫,不如关上吧?”芳苓上前轻声建议。
“无妨,开着透气。”崔漪淡淡道,目光却落在池塘对岸,隐约可见另一处宫院的檐角,“对面是哪里?”
小荷抢着答道:“回贵人,对面是撷芳馆,如今空着呢。再往西去,就是冷宫的方向了。”她说完,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怯怯地看了崔漪一眼。
冷宫。崔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还真是个“清净”地方。也好,远离中心,是非也少些,正好方便某些人来去。
安顿下来的头两日,风平浪静。除了内务府按例送来份例的用度和两个粗使太监,再无旁人踏足这僻静的霁月轩。后宫之中,新晋的嫔妃总要拜见高位、与同侪走动,但崔漪这里,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连理应来教导新晋嫔妃宫中规矩的嬷嬷,也迟迟未至。
崔漪乐得清闲,每日只在轩中看书、临帖,或是对着池塘发呆。小荷和芳苓起初还有些忐忑,见她如此沉得住气,也渐渐安下心来,将轩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三日午后,却有客不请自来。
来的是丽嫔宫里的那位掌事宫女,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奴婢给崔贵人请安。”宫女笑吟吟地行礼,“我们娘娘说,贵人新迁霁月轩,地方清雅,正好修身养性。特让奴婢送来这尊白玉观音,给贵人安放在房中,镇宅祈福,也是娘娘的一点心意。”
芳苓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尊一尺来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雕工精细,宝相庄严,玉质温润无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崔漪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丽嫔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请姐姐代臣妾谢过娘娘美意。”她示意芳苓将观音像小心收好,又让芳苓封了个荷包给那宫女。
宫女接了赏,笑容更盛,目光在崔漪脸上和屋内简单陈设上转了一圈,又道:“娘娘还让奴婢问问,贵人这里可还缺什么?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这霁月轩虽清净,到底离各宫主位远了些,贵人年轻,若有不懂的,也可常去我们娘娘宫里坐坐。”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再次强调了霁月轩的偏僻,也暗示丽嫔的“照拂”之意。
“多谢娘娘关怀,眼下一切都好。”崔漪温声答道,“待臣妾稍作整顿,定当亲往永宁宫向贤妃娘娘、以及丽嫔娘娘请安谢恩。”
宫女见她应答得体,挑不出错,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崔漪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她走到那尊白玉观音像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玉身。丽嫔这是做什么?示好?拉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这尊观音像放在这里,日后她这霁月轩里的一举一动,怕都难逃丽嫔耳目。
“贵人,这观音像……”芳苓有些迟疑地问。
“既然是丽嫔娘娘所赐,自然要好生供奉。”崔漪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放在东次间的多宝阁上吧,每日记得擦拭,不可怠慢。”
“是。”芳苓应下,小心翼翼地将观音像捧去安置。
是夜,无星无月,夜色浓得化不开。霁月轩早早熄了灯,一片寂静。
子时过半,后窗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一直未曾深睡的崔漪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后窗边,拔开窗栓。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滑入室内,带来一股室外夜露的寒气和熟悉的药苦味。
攻云谏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池塘反射的、极其微弱的粼粼水光,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他的目光扫过简单的陈设,在妆台瓷瓶里的乌木簪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临窗小几上的书册,最后落在崔漪身上。她只穿着素白中衣,披着浅青色外衫,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后,在这昏暗光线下,少了白日宫装时的秾丽逼人,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这里倒比掖庭自在些。”崔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
攻云谏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质问或查看,只是垂眸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半晌,才道:“丽嫔送了东西来。”
“一尊白玉观音,此刻正供在东间。”崔漪扯了扯嘴角,“说是镇宅祈福,怕是来镇我的。”
“她知道你看得明白。”攻云谏语气平淡,“放个眼线,安你的心,也安她自己的心。”
“贤妃那边呢?”崔漪问。
“按规矩,三日后,新晋嫔妃需一同觐见皇后,并向四妃请安。届时,自有分晓。”攻云谏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画论书册上,“李泓……近日被皇帝派去清查内承运库一部分旧年书画器物账目,短期不会常在宫中。”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但崔漪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李泓暂时不会成为“变数”,也给了她时间站稳脚跟。
“你脸色不好。”崔漪忽然道,仰头仔细看他。昏暗光线下,他脸上的妆容似乎有些脱落,左脸侧靠近下颌的地方,那暗紫色的纹路比上次所见,似乎又蔓延了一丝,像藤蔓悄然探出了新的枝丫,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谲的图案。
攻云谏下意识偏了偏头,想避开她的视线,却被她伸手捧住了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别动。”崔漪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着那蔓延的纹路,指尖沿着那荆棘般的轮廓,极轻地描摹,“又严重了?”
攻云谏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微微抖动。他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变得略微沉重了些。放任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于他而言,是比任何禁术反噬都更艰难的事。但偏偏,只有在她面前,这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才会裂开一丝缝隙。
崔漪看着他那副隐忍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样,心底那丝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明明是个手段阴狠、心思莫测的国师,明明修炼着邪门的禁术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明明对她有着近乎恐怖的占有欲,可此刻,被她捧着脸,闭着眼,微微颤抖着睫毛的样子……竟让她觉得,有点像山间那些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又对唯一靠近者竖起尖刺的野兽。
笨拙,别扭,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真实。
她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纹路蔓延处的皮肤,那里的触感比别处更凉,也更粗糙些。“疼吗?”她问,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软。
攻云谏依旧闭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承认,轻得像叹息,却重重敲在崔漪心口。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凑上前,吻了吻他那蔓延着纹路的侧脸。不是嘴唇,只是脸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印在冰冷诡异的皮肤上。
攻云谏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未加掩饰的震动与错愕,如同冰层乍裂。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不带算计的柔和,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涌起一阵陌生的、近乎酸楚的悸动。
崔漪退开些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松开手,转而拉住他冰冷的手掌,将他带到床边坐下。
“躺下。”她命令道,自己先脱了外衫,钻进被褥里,给他留出位置。
攻云谏僵坐着,一时没有动作。方才那一吻带来的悸动还未平复,左脸被亲吻过的地方,似乎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挥之不去的暖意,与他体内冰寒的反噬之力诡异共存。
崔漪等得不耐烦,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袍袖往下拽:“快点,冷。”
这一拽,攻云谏才像是回过神来,动作有些迟缓地脱去外袍靴袜,躺到她身侧。冰冷的身体立刻被温暖的被褥和她身上的热度包裹,那感觉陌生而又……令人眷恋。
崔漪很自然地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腰间,头靠在他肩窝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睡觉。”她咕哝道,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只是困了。
攻云谏身体僵硬地躺着,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和规律的呼吸。左脸的纹路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阴寒之力也从未平息,但此刻,在这偏僻冷清的霁月轩,在这张陌生的床榻上,被她以这样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拒绝的亲密姿态缠绕着,那些痛苦与冰冷,似乎都被隔开了一层。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地,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背。怀中的人似乎动了动,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池塘水声潺潺,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深宫最寂静的一隅,两个自知污秽的灵魂,以他们扭曲而唯一的方式,彼此依偎,汲取着黑暗中仅存的一点暖意。
漫长的寂静后,攻云谏极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几乎微不可闻:
“……别怕。”
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