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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林鹤 ...

  •   申时未至,天色却有些阴晦,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御花园西侧一带,果然比别处更显清寂,连鸟雀的啁啾声都稀疏了许多。
      崔漪今日刻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锦衣裙,颜色清浅,几乎与这沉闷的天色融为一体。发间依旧簪着那支乌木簪,除此之外,只在腕上戴了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手里拿着一卷用青色布套裹着的书册,脚步不急不缓,沿着一条卵石小径“随意”走着,目光似乎被两侧经冬未凋的墨绿色松柏吸引,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沉浸书卷后的茫然,仿佛真的迷失了方向。
      她计算着时辰,脚步“恰好”拐进了南书房后方那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残余,更添几分萧索。果然,在西侧一片斑驳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用琉璃罩小心护着的立轴画卷,画心已然陈旧泛黄,边缘还有明显的破损痕迹,正是那幅《寒林孤鹤图》。
      崔漪在画前驻足,仰头细看。画中寒林萧疏,枝干虬劲如铁,一只孤鹤单足立于溪石之上,引颈向天,羽翼并未完全张开,却自有一股欲破纸而出的孤高气韵。残破处正如攻云谏所言,在鹤的右翅尖,羽毛纹理模糊,左下角的题款与印章也泅染难辨。
      她看得专注,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巷口传来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这位姑娘,也对此画有兴趣?”
      崔漪仿佛受惊般转过身,手中书卷差点脱手。看清来人,她脸上立刻浮起一抹混杂着慌乱与恭敬的神色,急忙福身:“臣女见过三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
      李泓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少了那日月白锦袍的耀眼,更显温文沉静。他身后果然只跟着一名年纪稍长、脚步微跛的内侍。他虚扶一下,笑容和煦:“不必多礼。此处僻静,姑娘是……迷路了?”
      “回殿下,臣女在御花园看书,一时入神,不觉走到此处。”崔漪垂着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窘迫,“见这画意境苍凉,笔力非凡,便多看了两眼,不想竟是前朝遗珍。”
      李泓目光在她手中的书卷和她清丽却难掩秾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与一身素净格格不入的乌木簪上,眼神微动。“姑娘好眼力。此画确是前朝大家遗墨,可惜年深日久,破损严重。”他走上前,与崔漪并肩立于画前,望着画中孤鹤,语气带着惋惜,“尤其这鹤的神韵,翅尖与题款之处,最是令人痛心。”
      “殿下所言极是。”崔漪适时接话,声音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臣女幼时曾听家中一位喜好书画的长辈提过,这位画师晚年心境寥落,作画多用一种特制的靛青,色泽沉郁古拙,细观之下,仿佛冰裂细纹,恰合这寒林孤鹤的意境。不知……是否便是此种颜料,经年累月,反而加剧了画作的脆弱?”
      李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与欣赏,转头看向崔漪:“姑娘家中长辈竟有此见识?不瞒姑娘,我近日查阅典籍,正是疑心此画所用颜料特异,尤其这鹤羽与远山渲染之处,色泽变化与寻常靛青确有不同,正想请教造办处的老匠人。”他指向画中几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色层剥落的方式,确与寻常不同。”
      两人就着画作,低声讨论起来。崔漪谨记攻云谏的提点,只在不关键处抛出些许见解,更多是引导李泓阐述,时而附和,时而提出一两个看似天真、实则切中要点的疑问。她眼神专注,时而因李泓精妙的讲解而微微睁大眼眸,流露出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慕,那份秾丽容貌带来的侵略感,在沉静的谈画氛围中,奇异地被削弱了,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书卷清气。
      李泓显然谈兴颇浓。他本就好此道,宫中能与他谈论这些的人不多,此刻遇到一个容貌出众、似乎又能听懂一二分的秀女,话语便比平日多了些。他不仅讲画,还延伸到前朝画坛轶事、颜料考据,声音清朗,语调平和,让人如沐春风。
      那名跛足内侍始终垂手立在几步开外,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一盏茶功夫,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渐渐打湿了巷道的青石板。
      “下雨了。”李泓停下话头,看了一眼天色,语气带着歉意,“与姑娘谈画,竟忘了时辰。这雨怕是要下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才好,仔细着凉。”
      崔漪也仿佛才惊醒般,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不舍:“与殿下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是臣女耽搁殿下时间了。这便告退。”她再次福身。
      “无妨。”李泓笑了笑,示意内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把油纸伞递过来,“这把伞姑娘先用着吧。从此处回秀女所居的宫院,还有一段路。”
      崔漪看着那把素青色的油纸伞,迟疑了一下:“这……如何使得?”
      “一把伞而已,姑娘不必推辞。”李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崔漪这才接过,入手微沉,伞柄光滑。“谢殿下。”她声音更柔了些,抬眼飞快地看了李泓一眼,眸中似有感激的水光一闪而过,随即又羞涩地垂下,“那……臣女告退。”
      她撑着伞,快步走入渐密的雨幕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裙在灰蒙蒙的巷道里,像一抹即将化开的淡彩。
      李泓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寒林孤鹤图》,眼神却有些飘远。方才交谈时,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药苦的香气,似乎还在鼻端萦绕。还有那支乌木簪……
      “殿下,雨大了,咱们也回吧?”内侍轻声提醒。
      “嗯。”李泓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脚步却不像来时那般轻快。
      崔漪撑着伞,并未立刻回宫院,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停下。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她脸上的羞涩、纯真、对书画的渴慕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素青色,毫无纹饰,与李泓那人一样,表面温和妥帖。她唇角一勾,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一次“清风朗月”的交谈,一把“体贴入微”的赠伞。足够在有心人眼中,勾勒出一个不同于流言的、或许能与三皇子“品画论道”的崔氏女形象。
      至于那些盯着她的眼睛,看到这一幕会如何想,如何传,就不在她的控制之内了。她要的,就是这潭水被搅动。
      雨越下越大,天色愈发昏暗。崔漪这才转身,朝着宫院的方向走去。发间的乌木簪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如夜。
      是夜,雨未停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攻云谏来得比平日稍晚,身上带着更浓重的水汽和寒意,玄色袍角有深色的水渍。他进屋后,先是在门边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甩脱什么湿冷的东西,才走向床边。
      崔漪已经卸了簪环,只着中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枚素白玉镯。见他进来,抬眼望去,烛光下,他脸上似乎比平日更白了些,不是粉饰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左脸侧对着烛光,那层薄粉似乎因湿气而有些不服帖,底下那暗紫色的纹路边缘,隐隐透出一丝极细微的、荆棘尖刺般的轮廓。
      “谈得如何。”他他走到床边问道,声音比雨夜更寒。
      “按计划。”崔漪简短回答,目光落在他异常苍白的脸上,和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是禁术反噬带来的不适?还是别的?
      攻云谏没再追问细节,只是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离得极近,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药苦和一丝……极淡的、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属于南书房附近陈旧木料与泥土的气息。
      “他给了你伞。”他低语,眼神幽暗地锁着她,仿佛要从她眼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对白天那场“清风朗月”的留恋。
      崔漪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他的唇冰冷而干燥。
      “一把伞而已。”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指尖却在他唇上缓缓摩挲,带着暖意,“比不上师兄夜里送来的衣裙合身,也比不上师兄……亲自教的画理有用。”
      这话取悦了他。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眼底那骇人的风暴,似乎稍稍平息了些许。他张口,含住了她作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舌尖扫过她的指尖,留下湿冷而苦涩的触感。
      崔漪任由他动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即使是在这样亲密的时刻,他的表情也匮乏得可怜,除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整张脸如同戴着一张精致的、冰冷的面具。只有偶尔,在她故意撩拨或说出某些话时,那抿成直线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或者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快速、难以捕捉的波澜。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他这副极力维持平静、实则内里早已波澜滔天甚至濒临崩坏的模样,有点……别样的意味。就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已然出现无数裂痕的名贵瓷器,明知碰一下就可能彻底碎裂,却因其破碎前极致的美与危险,而更加吸引人去触碰,去试探那崩坏的边缘。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她抽回手指,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左脸侧那隐约透出异样的皮肤,动作很轻,仿佛怕真的碰碎了什么。
      “这里……今天是不是更难受了?”她问,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攻云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头,将左脸更贴向她温暖的掌心。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这个细微的、近乎依赖的动作,与他平日阴冷逼人的气势形成了巨大反差。崔漪心尖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陌生的酸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里,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但眼神尚且清明的师兄时,有一次她生病,他守了她一夜,天亮时困极,也是这样闭着眼,将额头轻轻靠在她手边,睡着了。
      那时他脸上还没有这该死的纹路,身上也没有这浓得化不开的药苦和血腥。
      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柔软情绪,如同窗外雨丝般悄然渗入心底,但转瞬便被更庞大的、现实而扭曲的共生感吞没。她收拢手指,更紧地贴着他冰凉的皮肤,仿佛要将那底下躁动不安的反噬力量也一并按住。
      “明日……”她低声开口,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柔软彻底碾碎,换回冷静的盘算,“关于我与三皇子‘偶遇论画’的消息,该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吧?”
      攻云谏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只有被她掌心熨帖的那侧脸颊,似乎回暖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嗯。”他应道,声音依旧低哑,“雨夜,消息传得慢些,但……总会到的。”
      雨停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与残花混合的气息。昨夜的风波似乎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至少表面如此。秀女们的晨课照常,只是投向崔漪的目光,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昨日她与三皇子在南书房僻静处“偶遇”并“相谈甚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在各宫有心人之间传了个遍,自然也瞒不过这些朝夕相处的秀女。
      周秀女脸色铁青,练习刺绣时几次扎到手指,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崔漪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裙子瞪出几个窟窿。其他几个平日爱凑在一起议论的,也安静了许多,只私下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苏婉看向崔漪的目光则多了些担忧,欲言又止。
      崔漪恍若未觉,专注于手中的针线,只是偶尔抬起眼睫时,眼底一片沉静无波,仿佛那些暗流汹涌都与她无关。她甚至在教习嬷嬷巡视时,就一幅海棠春睡图的配色,轻声请教了几句,态度恭顺,神色坦然,倒让想借机敲打两句的嬷嬷一时不好开口。
      午膳后,却有意外之人到访。来的是丽嫔宫里的掌事宫女,笑吟吟地传达丽嫔娘娘口谕,说御花园东角亭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娘娘午后欲邀几位秀女一同赏花品茶,其中便点了崔漪的名字。
      这道口谕来得突兀。丽嫔自上次绣品事件后,对秀女们便淡淡的,怎会突然有兴致邀人赏花,还特意点名崔漪?
      苏婉悄悄拉了拉崔漪的袖子,低声道:“姐姐,小心些。”
      崔漪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丽嫔这是坐不住了?见她与三皇子有了牵扯,想亲自探探底细?还是另有盘算?
      未时初,崔漪依言前往东角亭。亭子建于假山之上,视野开阔,此时几株海棠果然开得云蒸霞蔚,粉白交错,丽嫔已端坐亭中,今日穿了身胭脂色宫装,比花更艳几分,正由宫女伺候着煮水沏茶。除了崔漪,另有两三位素日里言行谨慎、家世也颇过得去的秀女在座。
      见崔漪到来,丽嫔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发间乌木簪上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崔姑娘来了,快坐。本宫瞧着今日天气好,这海棠也开得热闹,便想起你们年轻人也该松散松散,整日闷着学规矩,岂不无趣?”
      “谢娘娘体恤。”崔漪行礼后,在末座轻轻坐下,姿态规矩。
      丽嫔示意宫女奉茶,开始与几位秀女闲聊起来,话题从海棠品种说到近日宫中的时令点心,又转到各家女儿在京中的趣闻,气氛看似轻松融洽。她似乎对每位秀女都一视同仁,笑语嫣然,时不时也问崔漪几句,关于凌州风物,关于平日喜好,语气亲切自然。
      崔漪小心应答,话不多,却句句妥帖,既不显得木讷,也不刻意卖弄。当丽嫔状似无意地问起:“听说前几日落雨,崔姑娘不慎迷路,竟走到了南书房那边?那可真是僻静地方。”
      亭中瞬间静了一静。另外两位秀女低头喝茶,掩去神色。
      崔漪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抬起眼,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与后怕:“回娘娘,正是。那日臣女看书入神,不觉走远了,又逢天阴,竟寻不到回路。幸得……幸得三殿下经过,指点了几句,又赐了伞,才未淋雨。”她将“偶遇”轻描淡写说成“指点”,强调了皇子的“恩赐”与自己的“惶恐”。
      “哦?竟是遇见了三殿下?”丽嫔挑眉,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无多少笑意,“三殿下仁厚,自是体恤。不过那南书房附近,到底偏僻,姑娘家独自一人,还是少去为妙。这次是运气好,下次若冲撞了哪位贵人,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了,可就不好了。”她说着,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意有所指。
      “娘娘教诲的是,臣女日后定当格外小心。”崔漪垂眸应道,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拢。不干净的东西?是指那幅破画,还是暗指别的?
      丽嫔似乎满意了她的恭顺,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谈起今年内务府新进的一批苏绣料子,花样如何精美。赏花约莫半个时辰,便让众人散了。
      走出东角亭,崔漪并未感到轻松。丽嫔今日之举,看似随意敲打,实则是一种更含蓄的警告和审视。她在提醒崔漪注意身份界限,也在试探她与三皇子之间到底有几分“偶然”,几分“刻意”。更重要的是,丽嫔提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是她多心,还是这宫里,关于南书房或那幅画,另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她想起攻云谏提及那幅画和颜料时的熟稔,以及他昨夜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神情。他是否知道些什么?那禁术的反噬,与这些宫廷旧事,可有牵连?
      疑问如藤蔓滋生,但眼下无处求证。崔漪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当下。无论如何,丽嫔的介入,说明她与三皇子“偶遇”之事,确已引起了足够分量的关注。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贤妃那边再无动静,丽嫔也未再召见。倒是三皇子李泓,似乎真的对那日论画意犹未尽,隔了一日,竟派身边那名跛足内侍,给崔漪送来一本前朝画论典籍的抄录本,说是那日提及的几处疑点,他查阅了更多资料,有些心得,抄录一份供她“闲时翻阅”,并附上一小盒上好的松烟墨,言道“见姑娘字迹清秀,此墨或可一用”。
      礼物不重,却恰到好处,透着风雅与细心,毫无狎昵之意。内侍当着几位秀女和嬷嬷的面送来,态度恭敬,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崔漪恭恭敬敬地收了,道了谢,当着众人的面,将书册与墨锭仔细收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仿佛承受了天大的恩典。
      私下里,她抚摸着那质地细密的书册封面,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泓这一手,倒是漂亮。既全了“君子之交”的名声,又将这份“青眼”摆在了明处。看来,这位“光风霁月”的三皇子,也并非全然不通世故,或者……他亦有自己的算计。
      她将书册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内容确实是关于前朝画技与颜料的考据,详实严谨,可见抄录者用心。只是不知,这用心背后,藏着几分对“知音”的欣赏,几分对“特别”秀女的好奇,抑或几分更深远的、关于权力格局的考量?
      当夜,崔漪将那本书册和松烟墨放在桌上,烛光映照下,纸墨清香淡淡。
      攻云谏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它们。他脚步微顿,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书册,指尖拂过封面,没有翻开,只是沉默地看了片刻。烛光将他侧脸的影子投在书页上,明明灭灭。
      “他送的。”崔漪靠在床头,陈述道。
      “嗯。”攻云谏放下书册,拿起那锭松烟墨,在掌心掂了掂,墨锭微凉。“上品。”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即又将墨锭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床边,这次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垂眸看着崔漪。他今日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些,但眼底的阴郁依旧浓重,左脸侧那层薄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细腻,却也格外……不真实。
      “丽嫔今日敲打你了。”他开口,不是问句。
      “提点了两句,让我少去偏僻处,小心‘不干净的东西’。”崔漪看着他,“师兄,南书房那边,除了那幅画,可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攻云谏眼帘微微动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前朝末代,有位不得宠的妃子,在那附近一条废弃宫巷里,吞金自尽。死后怨气不散,偶有宫人声称在雨夜听到女子哭声。”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讲述志怪故事般的漠然,“后来请了道士做法,封了那条巷子,南书房一带也冷清下来。那幅《寒林孤鹤图》,据说曾挂在那妃子生前居住的宫室。”
      崔漪心下一凛。丽嫔口中的“不干净的东西”,原来是指这个?是巧合,还是警告她不要探究与那幅画相关的往事?
      “那妃子……与那画师可有关系?”她追问。
      攻云谏转回视线,看着她,眸色深沉:“不知。宫廷旧事,掩埋的比留下的多。”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李泓近年颇得圣心,皇帝有时会让他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前朝文书旧物。他接触到那幅画,不足为奇。”
      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提醒。崔漪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朝他伸出手。
      攻云谏迟疑了一瞬,才握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他的手依旧冰冷,但握着的力道,比昨夜似乎平稳了些。
      “李泓此举,”崔漪靠向他,声音放得很轻,如同耳语,“是将我放在了火上烤,也是给了我一层暂时的护身符。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用‘狐媚’、‘勾引’这样的词轻易泼我脏水了。”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师兄,你说,他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想……用我来试探什么?或者,两者皆有?”
      攻云谏任由她划着掌心,那细微的痒意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他冰冷僵硬的关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漪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无论他想什么,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最后的遴选,你必须留下。至于留下之后……”他收紧手掌,将她作乱的指尖包裹在冰冷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芒,“这宫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崔漪感受着他掌心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温度,心底那点因李泓的“风雅”而产生的细微波澜,瞬间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潜的、与身边之人同堕深渊的笃定。
      她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仰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凑过去,极快、极轻地,用自己温热的唇,碰了碰他颜色浅淡、微抿着的唇角。
      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攻云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握着她的手也猛地收紧,眼底那深潭般的水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小地,软化了一瞬。
      仅仅一瞬。
      崔漪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看,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她将脸埋进他玄色袍服的衣料里,嗅着那浓重的药苦与冰冷气息,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算计、试探、温情与扭曲,都温柔而残酷地包裹其中,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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