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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到底是不是 ...

  •   林飒和陆则衍走后,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粥碗还搁在床头,温热早已散尽,像谢予白心里那点仅存的笃定。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挪到书桌前,指尖抚过一沓厚厚的画册——那是他随手画生活的习惯,老巷的槐、街边的摊,但凡见过的景、记挂的人,都会被他描在纸页上。
      他一页页翻,指尖越翻越快,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屋里格外刺耳,从巷口的光影翻到墙角的青苔,翻遍了所有关于老巷的速写,偏偏没有那幅刻在记忆里的、槐树下立着清冽身影的画。
      明明他记得很清楚,那天见了许宴尽,回去就凭着印象勾了轮廓,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都还清晰,可画册里空空如也,连一点铅笔的印痕都没有。
      谢予白捏着画册的手指泛白,指节抵着纸页,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不信,偏要去求证。
      换衣服时扯到腰腹,酸痛依旧真切,却像成了嘲讽。他拦了车往老巷去,巷口的槐树还在,枝桠斜斜伸着,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可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穿素色衬衫、周身覆着冷香的人。
      他挨个儿问巷里的老人,有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的,有提着菜篮路过的,每一个都熟稔老巷的人和事,可听到“许宴尽”三个字,都只是摇头,眼里满是茫然:“没听过这后生,巷里从没住过这么个人。 ”
      有人还笑着拍他的肩:“小伙子,是不是记错啦?这巷子里的人,我们看着长大的,哪来这么个生面孔。”
      谢予白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点点光斑,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光滑一片,可仿佛还残留着唇齿轻噬的灼热;腰间的酸痛还在,可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那只是一场高烧后的幻觉。
      老巷的风拂过,槐树叶轻轻晃,卷着淡淡的槐花香,不是记忆里那缕紫檀混着甜香的味道。
      他问遍了所有人,翻遍了所有画,没有许宴尽的痕迹,没有那天的点滴,仿佛那个人,那段夜,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谢予白靠着槐树站了很久,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直到指腹磨得发疼。
      巷子里人来人往,烟火气袅袅,一切都鲜活真实,只有他,抱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和茫然,像个攥着虚幻记忆的傻子。
      他到底是病了,还是,这世界在瞒着他什么?
      谢予白坐在心理咨询室的软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面的纹路,连指尖的微凉都盖不住心底的慌乱。
      对面的医生温声问着近况,他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把从老巷遇许宴尽,到那夜的纠缠,再到林飒陆则衍的否认、画册的空白、老巷无人识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连腰腹的酸痛、颈侧残留的灼热感,都讲得细致。
      他说着,指尖攥得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医生,我是不是真的烧糊涂了,产生了持续性的幻觉?可那些感觉太真实了,不是梦。”
      医生静静听着,指尖在记录本上轻划,半晌才抬眼,语气平和:“从症状来看,急性高热引发的意识模糊,确实可能产生逼真的假性记忆,加上身体的酸痛等躯体反应,会让你下意识认定这些是真实发生的。而且过度的精神紧绷,也会强化这种记忆的真实感。”
      顿了顿,医生又补充:“你说的这些细节,更像是潜意识的投射,而非现实。如果实在放不下,我可以给你开点舒缓神经的药,配合几次疏导,慢慢就会淡化了。”
      医生的话像一块重石,砸在谢予白心上。连专业的人都给出了这样的答案,是不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场臆想?
      走出咨询室,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诊断建议,却觉得重得抬不起手。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的话,回放着林飒的担忧、陆则衍的笃定,回放着老巷里老人们茫然的脸。
      好像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结果——是他病了,是他把幻觉当成了现实。
      可腰间不经意的一阵酸痛,又猛地拽回他的思绪。
      那触感,那温度,许宴尽贴在耳边的那句“谢予白,我不会欺骗自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蹲在路边,抬手捂住脸,心底的茫然和酸涩翻涌成潮。
      到底是他的意识出了错,还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连心理医生都这么说,他还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一个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的人,真的存在过?
      推开门的瞬间,谢予白愣在玄关,连换鞋的动作都停了。
      客厅里暖黄的灯亮着,往日里动辄拌嘴的父母竟挨在一起窝在沙发上,妈妈手里织着围巾,线团滚到爸爸腿边,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轻轻理开缠在一起的毛线,语气是谢予白从未听过的温和:“慢点织,别扎到手。”
      妈妈抬头笑骂一句,眼底却满是软意,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水果,是爸爸惯常不爱吃、却记得妈妈喜欢的草莓。
      这画面太陌生,陌生到谢予白觉得自己走错了家门。
      他记忆里的家,永远是碗筷碰撞的冷硬声响,是两人一言不合就拔高的声调,是客厅里长久的沉默和低气压,别说这样挨着说话,就连同坐一张沙发都难得。他站在原地,指尖攥着门把,指节泛白,心底的疑云又翻涌上来——不过短短几天,怎么连家里都变了模样?
      “予白回来了?”妈妈先看见他,笑着招手,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搁在一边,“刚醒就往外跑,累不累?快过来吃点水果。”爸爸也跟着转头,起身去厨房拿洗好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医生说要多休息,怎么不多躺会儿。”
      温热的水杯抵在掌心,谢予白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眼前和睦的父母,听着客厅里温软的说话声,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又硬生生错开,违和感像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林飒陆则衍的否认,画册里的空白,老巷人的茫然,心理医生的诊断,再到此刻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在偏离他熟悉的轨道,都在告诉他,那段关于许宴尽的记忆,或许真的是他病中的臆想,可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又诡异。
      他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咬着草莓,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爸妈还在说着家常,声音温柔,可谢予白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到底是他病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他认识的样子?
      浑浑噩噩的几日,谢予白像踩在一团绵软的云里,脚下始终落不到实处。
      日子过得平顺得过分,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却让他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
      家里的暖意在延续,父母依旧和睦,晨起的餐桌上会摆着温好的牛奶,晚归时玄关总有一盏灯留着,偶尔他随口提一句想吃的菜,隔天就会出现在饭桌上,那些过往的争执、冷脸,仿佛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林飒和陆则衍也时常来,带着补身体的东西,絮絮叨叨叮嘱他好好休养,绝口不提他说过的许宴尽,也从未有过半点提及老巷的痕迹,相处间的熟稔依旧,却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他照旧去画室,照旧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却再也画不出往日的流畅,指尖落在画笔上,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槐树下的清冽身影,是黑暗里灼热的触碰,是那句沉哑的“等了你好久”。
      腰间的酸痛渐渐淡了,可那些刻在感官里的记忆,却分毫未减,反而在这过分平静的日子里,愈发清晰。
      他试过刻意去想许宴尽的模样,想抓住那缕紫檀混着甜香的味道,可越用力,那些细节就越模糊,只剩一片朦胧的轮廓,和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痛。
      他也试过像从前一样生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和朋友说笑,可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眼前这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转,却融不进去。
      走在熟悉的街道,路过常去的小店,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没有争吵的家,矢口否认的朋友,空白的画册,无人相识的老巷,还有连专业医生都给出的“幻觉”诊断,所有的一切都在织成一张网,将他困在其中,逼着他承认那场相遇,那段纠缠,不过是一场高烧后的臆想。
      可他偏生犟着,心底总有一丝微弱的执念,不肯相信。若真的是幻觉,为何这世界会跟着变了模样?若真的是假的,为何心口的悸动,会那样真切?
      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总在深夜惊醒,伸手摸向身侧,只有一片冰凉的空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沿,像极了那日黑暗里,覆在眼上的黑布下,那点隐约的光亮。
      他就那样睁着眼到天亮,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看着这个过分和睦、过分平静的世界,心底的疑惑,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许宴尽,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他穷途末路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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