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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说跳就跳啊 ...

  •   画室的午后总是飘着松节油的淡味,谢予白正对着空白画布发怔,手腕刚落下一道浅淡的铅笔印,身后就传来一道熟稔的男声:“予白,发什么呆呢?昨天约好一起改画稿,你今儿怎么躲这儿装不认识?”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张算不上陌生、却绝对称不上熟悉的脸——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手里捏着支水粉笔,指腹沾着淡蓝的颜料,眉眼间带着自然的熟络,仿佛两人相交多年。
      谢予白的指尖瞬间僵在画布上,眉峰拧起:“你是谁?”
      男人脸上的笑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友间的随意:“跟我装是吧?沉舟啊,画室跟你临桌快半年的沉舟,你烧糊涂了?”
      沉舟。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谢予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在这画室待了三年,临桌换过几个人,却从未有过一个叫沉舟的人——他甚至连这两个字,都只是偶尔在旁人闲聊里听过,从未和谁对上过号。
      可眼前这人的熟络太过自然,连他画画时爱蹭到指腹的习惯、总喜欢在画布角落留一道浅痕的小毛病,都像是了如指掌。
      画室里其他画手路过,也随口搭话:“你们俩今儿怎么还没凑一起?往常不都形影不离的?”
      一句句,都像细针,扎在谢予白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沉舟眼底真切的疑惑,看着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喉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我不认识你,从来都不认识。”
      这话一出,沉舟的笑彻底敛了,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予白,你是不是真的还没好?林飒前几天还跟我说你高烧昏迷了几天,怎么连人都认不清了?”
      林飒。
      又是林飒。
      谢予白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周遭松节油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画室里的光影都像是扭曲了几分。
      他想起这几日的一切——和睦的父母,否认一切的林飒陆则衍,空白的画册,无人识的老巷,还有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称他为挚友的沉舟。
      所有的“正常”,都在这一刻露出了破绽。
      那些刻意的和睦,统一的否认,凭空的存在,根本不是他病了产生的幻觉——是这个世界,在被人刻意篡改,在被人精心编织成一个没有许宴尽的假象。
      而他,是这个假象里,唯一清醒的人。
      谢予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沉舟的手,画布被他带得晃了晃,铅笔痕歪扭成一道刺目的线。
      他看着眼前的沉舟,看着画室里所有习以为常的脸,心底的茫然和不安,瞬间被翻涌的寒意取代。
      他终于确定了,不是他疯了。
      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一场为了抹去许宴尽的痕迹,为了困住他的,巨大的局。
      而那道藏在假象背后的影子,一定是许宴尽。
      一定是。
      谢予白摔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后背砸进柔软的床垫,却半点卸不掉心头的憋闷。
      脑海里反复晃着沉舟那张熟稔的脸,还有画室里旁人习以为常的语气,那些碎片缠在一起,乱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头发,喉间挤出一声低骂,脏话混着烦躁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明明已经发现了破绽,可那破绽像抓不住的雾,只让他确认了世界的诡异,却半点摸不到背后的头绪。
      翻来覆去间,腰间残存的轻酸又冒了出来,跟着窜进脑海的,全是许宴尽的模样——槐树下的清冽,黑暗里的灼热,颈侧的轻噬,还有那句沉哑的“等了你好久”。
      这些天被假象裹着,他逼着自己信那是幻觉,可此刻破绽撕开一道缝,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连带着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悸痛,也翻江倒海。
      “操,许宴尽你他妈到底是谁……”他侧躺着,指尖狠狠抠着床单,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被折磨的疲惫和怨怼,“耍我很好玩是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刮过窗沿,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没有紫檀香,没有低沉的笑,没有那双盛着偏执和温柔的眼,只有空荡荡的寂静,像在嘲笑着他的歇斯底里。
      他盯着天花板的纹路,眼底漫上一层无力的涩意。
      被篡改的世界,凭空出现的人,所有人都在演一场没有他的戏,而始作俑者许宴尽,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他就这么躺着,骂够了,也累够了,只剩心口那点揪着的疼,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不管这局是谁布的,不管许宴尽藏在哪,他总要撕开这层假象,找到答案。
      哪怕,答案里藏着他不敢面对的一切。
      这念头疯魔似的窜出来时,谢予白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的,眼底翻着混沌的光,连心底的憋闷都被这股极致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是真实的世界……那是不是破了这层虚假的壳,就能回去?回到有争吵的父母、有正常记忆的朋友、没有凭空出现的沉舟,也没有那个让他牵肠挂肚又恨得牙痒的许宴尽的,原来的世界。
      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阳台。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晚风灌进来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冷意,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根偏执的弦。
      他家住二十层,阳台外是悬空的视野,楼下的路灯连成细碎的光带,车流声远远飘上来,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偏就是这份真实,衬得心底的诡异更甚。
      他扶着冰凉的栏杆,指尖用力到泛白,低头看着脚下的高度,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跳下去,是不是就能醒?
      就像一场荒诞的梦,摔醒了,就什么都回来了。
      那些被篡改的细节、所有人的谎言、沉舟熟稔的脸、父母过分的和睦,还有许宴尽消失的痕迹,全都在脑子里打转,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他受够了这种像活在玻璃罩里的日子,受够了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煎熬。
      谢予白慢慢踮起脚,半个身子探出去,冷风卷着他的衣角,楼下的光影在眼前晃,眩晕感涌上来,可他却半点没退。
      心底有个声音在喊,跳下去,跳下去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指尖松了松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失重感攥着心脏下坠的瞬间,谢予白猛地睁眼,刺目的白光晃得他眯了眼,身下不是冰冷的空气,是铺着软垫的躺椅,耳边也没有风声,只有轻缓的白噪音。
      眼前站着个穿浅白衬衫的男人,指尖捏着一支银色怀表,眉眼温和却透着疏离,见他醒了,淡淡开口:“谢先生,醒了就好。我是李书昀,一名催眠师。”
      谢予白撑着躺椅坐起身,脑子像塞了团棉絮,混沌得厉害,方才跳下楼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他哑着嗓子骂了句“操”。
      指尖攥着椅面的布料,指节泛白:“催眠师?我被你催眠了?”
      李书昀颔首,将怀表收进衣兜,递过一杯温水:“是。你身处的和睦家庭、否认一切的朋友、凭空出现的沉舟,都是我为你构建的催眠幻境。目的是缓解你高热后的精神应激,只是没想到你执念过深,竟险些冲破幻境做出极端行为。”
      谢予白捏着水杯的手顿住,杯沿的凉意沁进掌心,那些诡异的违和、刻意的圆满,此刻全有了答案。
      他喉间发紧,脱口而出的只有一个名字:“许宴尽呢?他在哪?”
      李书昀的目光淡了些,摇了摇头:“抱歉,谢先生。我的催眠只针对你的精神状态,从未接触过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你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名字的执念最重,幻境里所有的‘违和’,本质都是你潜意识里不肯放下他的反抗。”
      “不可能。”谢予白猛地抬眼,眼底翻着红,声音发颤,“他真实存在过,老巷、画室、那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你怎么会不知道?”
      “谢先生,”李书昀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能构建幻境,却无法篡改你真实的记忆碎片。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你被送进医院的全程,没有任何叫许宴尽的人出现过,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现实线索。他或许是你高热时的意识投射,或许是你潜意识里的执念具象化,但至少在现实里,我没有找到半点他的踪迹。”
      谢予白捏着水杯,指腹用力到泛白,杯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李书昀又说了些催眠后的注意事项,叮嘱他好好休养,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那句“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幻境是假的,可那些灼热的触碰、沉哑的低语、颈侧的灼意,还有那句等了一百年的话,怎么会是假的?李书昀解开了幻境的谜,却把许宴尽的踪迹,藏得更深了。
      他走出催眠室,外面是熟悉的街道,阳光落在身上,暖得真切,可心底的寒意却比在幻境里更甚。
      原来从始至终,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幻境,是那个连现实里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却刻进他骨血里的,许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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