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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互相捆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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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里的风比别处软,穿过斑驳的墙檐,卷着槐花香慢悠悠地飘。
今天的许宴尽,难得地透着一股松弛的懒。
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挺挺坐在卦桌后,而是搬了把藤编摇椅,就搁在老槐树阴下。
人往上面一靠,椅背便轻轻晃着,他手里捏一把蒲草扇,不紧不慢地扇两下,风掠过他鬓边垂落的发丝,连平日里那点清冷的气场,都被这午后阳光烘得温软。
脑后是谢予白亲手编的民族风披肩发散着,右侧挂着的流苏发饰随着摇椅轻晃,一下一下蹭着颈侧。
左脸颊上十字架与四角星的彩绘还在,颜色淡了些,却更衬得他眉眼清隽。
有人慕名寻来算卦,脚步都放轻,生怕扰了这副闲适画面。
许宴尽听见动静,才缓缓掀开眼,慢悠悠直起身,坐姿依旧松快,不慌不忙地将铜钱摊在掌心。
来人屏息等着,大气不敢喘,见他垂眸沉默几秒,指尖轻捻,面色平静无波,心里先咯噔一下,该不是卦象不好?
空气都跟着静了静。
就在来人脸色微变,快要绷不住时,许宴尽才抬眼,声线被风吹得温温淡淡,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调子:
“不用紧张,最近有好运。”
来人一愣,随即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道谢。
谢予白就坐在旁边小凳上,支着下巴看他,眼底笑意藏不住。
今天的许宴尽,真的太不一样了。
平时话少、冷淡、分寸感极强,今天却像被晒暖了的玉,连动作都慢了半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悠闲温柔。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哥哥。”
声音不大,刚落进风里。
下一秒,原本还对着客人微微颔首的许宴尽,几乎是瞬间转了头。
动作快得和刚才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判若两人。
视线精准落在谢予白身上,眉头微松,眼神一瞬变得专注,连声音都放得更轻:
“怎么了?”
刚才那几分疏离淡然,在这一声“哥哥”面前,半点不剩。
来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偷偷笑了笑,这位传说中高深莫测的许大师,原来也有这样立刻丢了分寸的时候。
谢予白被他看得心头一暖,晃了晃腿,小声道:“没什么,就叫叫你。”
许宴尽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事,也没不舒服,才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子,可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却压不下去了。
蒲扇又慢悠悠摇起来。
只是这一次,风里多了一层旁人听不见、也看不懂的温柔。
谢予白低头笑。
他早发现了。
在许宴尽这里,世间万事都可以慢,可以沉,可以冷静掂量。
唯独他谢予白,是唯一的例外。
只要他一喊“哥哥”,不管许宴尽在算卦、在画符、在闭目养神,还是像现在这样悠闲摇扇,都会第一时间回头,第一时间看他,第一时间问他怎么了。
旁人看的是卦象吉凶,只有许宴尽,看的是他谢予白的情绪。
风又吹过老巷,摇椅轻轻晃。
谢予白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悄悄笃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把他,放在了所有卦象之前。
方才还轻摇蒲扇、闲适慵懒的许宴尽,在一瞬间骤然起身。
藤制摇椅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老巷午后的宁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出浅淡的白,眼底那层温软的闲适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如冰的沉暗,目光直直锁向巷口那两道跌撞而来的身影。
是两个衣衫不算整洁、神色疯癫焦躁的男女,嘴里骂骂咧咧,目光像猎食的兽一般在人群里扫动,最终死死钉在谢予白身上。
“谢予白!你给我过来!”
“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不用许宴尽开口,谢予白的脸色已经瞬间惨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青。
是他们。
是那个从小对他非打即骂、吵架不休、如今早已离婚,却只在需要钱、需要人承担责任时才会想起他的亲生父母。
谢予白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恶心与愤怒翻涌上来。
许宴尽站在他身前半步,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对男女,脸上神色称得上精彩。
有冷,有讽,有不屑,还有一层压得极深的戾气。
只一眼,他便看透了两人身上缠绕的霉运、争执与算计。
更瞬间摸清了是谁把谢予白的行踪透露给了这两个人。
他非但没怒,反而缓缓抬起手,不慢不急地,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清脆,在安静的老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来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可怕。
谢予白再也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挡在许宴尽身前,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你们来干什么?我早就和你们没关系了!小时候你们怎么对我的,你们心里没数吗?现在离婚了想起我了?想要抚养权还是想要钱?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以后我的死活,都和你们无关!”
他憋了十几年的话,此刻终于吼了出来。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林飒和年年刚走没多远,听见动静也折返回来,脸色凝重地望着这边。
可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那个男人,谢予白的亲生父亲,猛地往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砸在谢予白的左脸上。
力道大得谢予白偏过头,耳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白眼狼!”男人破口大骂,唾沫横飞,“养你这么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女人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了一跳,却没上前阻拦,只是眼神躲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宴尽脸上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原本不想对这对烂人动粗,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更不想让谢予白看见他动怒的模样。
但此刻,这一巴掌,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下一秒,许宴尽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身形微侧,右手精准地从身侧探出,一把扣住了男人还悬在半空、准备落下第二掌的手腕。
“呃啊——!!”
男人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由涨红转为惨白,额头上瞬间爆出青筋,整个人都因为这股巨力而疼得扭曲。
许宴尽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指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他的脉门,轻轻一拧,就能让他整条手臂废在这里。
他垂眸看着疼得发抖的男人,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一字一顿,没有半分情绪:
“如果真逼我动手,你们会输得很难看。”
男人疼得浑身冒汗,却依旧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挣扎着嘶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算卦的,装什么大爷!有本事放开我!我今天非要教训这个不孝子!”
“破算卦的……”许宴尽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松开了手。
男人失去支撑,踉跄着往后连退好几步,狼狈地撞在身后的墙上,捂着自己快要断掉的手腕,大口喘气。
许宴尽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忽然失声笑了。
笑声不高,低沉、冷冽,带着彻骨的嘲讽,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的四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是吗……”
他缓缓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精致的复古怀表,银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许宴尽一步一步,朝着被逼到墙角的男女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走一步,墙角的两人就往后缩一分,脸色越来越白。
他抬手,将怀表轻轻抛向空中,银色弧线一闪,再稳稳接住。
抛起,接住。
抛起,接住。
动作缓慢,却像死神的钟摆,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脏上。
直到将他们彻底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许宴尽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怀表在指尖轻轻转动,冷眸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两人,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是你自己说出来,还是……我帮你说出来?”
谢予白僵在原地,脸颊还火辣辣地疼,可此刻所有痛感都被眼前的许宴尽冲得烟消云散。
他不是没见过许宴尽冷、没见过许宴尽狠,可这般近乎疯戾的模样,谢予白只在梦里见过一次。
那夜梦境缠缠绵绵,香气漫涌,许宴尽被特制的香料迷得眼尾泛红,浑身发软地被他困在房间里,低声说着滚烫的情话,齿尖轻咬着他的脖颈,温柔又疯癫,直到他彻底昏迷过去。
那是梦。
可眼前的许宴尽,是真实的。
是为了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彻底失态,褪去所有清冷克制,露出藏在骨血里的占有欲与戾气。
连许宴尽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指尖还捏着那枚冰凉的怀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股子压不住的暴怒翻涌上来时,他几乎失去了惯有的冷静。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谢予白受了一丁点委屈,就失控到这般地步。
短短两秒的反思过后。
许宴尽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狠厉,眼睛死死瞪着缩在墙角的两人,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剜进他们骨子里。
“不说?”
他喉间滚出两个字,低沉得发哑。
耐心,彻底耗尽。
谢予白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许宴尽抬手,将那枚银壳怀表举到两人眼前,指尖极轻、极缓地左右摇晃。
表盖反射着刺眼的光,节奏均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那对男女的视线。
不过三秒。
男人和女人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瞳孔涣散,原本焦躁疯癫的神情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木然。
催眠。
许宴尽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多说,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互相捆绑。”
话音落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个刚才还张牙舞爪、恨不得把谢予白生吞活剥的男女,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却异常听话地转过身。
男人胡乱抓起墙角扔着的粗麻绳,颤巍巍地往女人手腕上缠。
女人也木然地反手拽过绳子,一圈圈勒紧在男人的胳膊上,彼此捆得结结实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麻绳摩擦皮肤的声响在安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
谢予白彻底愣在原地,懵了足足好几秒。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本做好了要吵架、要对抗、要被许宴尽护在身后的准备,却没料到,许宴尽只用一枚怀表、一句话,就把两个闹事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风掠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许宴尽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长发垂落,流苏发饰微微晃动,左脸上淡去的十字架与四角星彩绘,在这一刻竟添了几分妖异又强势的美。
他没有回头。
谢予白心口猛地一缩,又酸又烫,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宴尽缓缓收回怀表,揣回口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表身,像是在平复刚才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终于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在谢予白泛红的脸颊上时,所有冰冷瞬间崩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慌乱。
刚才那个疯戾逼人的许宴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满心满眼都在担心他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