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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哥哥……能 ...

  •   谢予白常常在安静下来的瞬间,陷入一种轻飘飘又抓不住底的茫然里。
      他坐在沙发角落、靠在许宴尽身边、或是一个人发呆时,总会怔怔地望着空气,连自己都摸不透,此刻的自己,究竟是真的自己,还是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勉强撑住生活的外壳。
      他早就忘了,原本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最早的时候,他是被家里冷暴力逼出来的刺猬。
      父母永不停歇的争吵、摔碎的碗碟、甩在门上的巨响,把他关在一个只有自己的小世界里。
      没人管他开不开心,没人在意他有没有朋友,更没人在他受委屈时站出来说一句话。
      他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书包永远背得很低,走路贴着墙根,是被集体自动忽略、甚至悄悄孤立的那一个。
      孤僻是他的保护色,孤独是他的常态,那时候的他,连抬头看人都觉得费力,心里塞满了没人懂的委屈和不安,像一株缩在墙角、不敢见光的小草。
      后来为了不被看扁,他跟着那群沙雕兄弟一起,学着装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学着说脏话,学着摆臭脸,学着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学着把“我无所谓”挂在嘴边。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叛逆、难搞、不好惹,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副浑身带刺、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是真正的谢予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桀骜不驯,是硬撑出来的假面具。
      直到遇见许宴尽。
      许宴尽没有逼他强硬,也没有笑他懦弱,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住了他所有的坏脾气、小任性、藏在嚣张底下的不安、藏在孤僻底下的渴望。
      有人第一次在他闹脾气时不离开,有人第一次在他示弱时不嘲笑,有人第一次把他放在心尖上,轻轻捧着,慢慢哄着。
      于是那层硬撑的桀骜,一点点碎了。
      那层包裹自己的孤僻,一层层褪了。
      他开始变得软,变得黏,变得会撒娇,会委屈,会在许宴尽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会在害怕时抓住他的衣袖,会在不安时小声叫哥哥,会把所有不敢给别人看的脆弱,一股脑全摊在许宴尽面前。
      他变得依赖,变得乖巧,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个孤僻的自己,也不再像那群兄弟眼里桀骜不驯的小混蛋。
      可也正是从这时开始,他慌了。
      他常常对着镜子发愣,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是那个缩在角落、被全世界孤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孤僻小孩?
      是那个跟着朋友装腔作势、用嚣张掩盖不安的叛逆少年?
      还是现在这个依赖着许宴尽、软乎乎、会哭会闹、被人稳稳捧在手心的谢予白?
      他好像把每一个阶段的自己都弄丢了。
      以前装桀骜,是为了活下去。
      以前藏孤僻,是为了不受伤。
      现在依赖许宴尽,是因为终于有人肯让他依靠。
      可他忘了,没有许宴尽的时候,他该怎么站着。
      没有面具的时候,他原本的样子是什么。
      有时候深夜醒过来,身边躺着许宴尽,他会盯着对方的侧脸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他怕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怕自己习惯了柔软,一旦失去,就再也撑不起那层坚硬的外壳。
      他怕自己现在的温顺,只是因为被偏爱才有恃无恐,怕自己的依赖,是一种抓着浮木不放的恐慌。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对许宴尽的靠近,是心动,是救赎,是填补童年空缺的温暖,还是长久孤独后,第一次抓住的人。
      谢予白轻轻蜷起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床单干净的温度,却抓不住一丝属于自己的形状。
      他像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云,像被重新捏过形状的黏土,在许宴尽身边慢慢长成了对方喜欢的、也让自己安心的样子,却再也想不起来,自己生来该是什么轮廓。
      他只知道,和许宴尽在一起时,他是安稳的、踏实的、不用硬撑的。
      可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连自己都认不出。
      这种迷茫轻飘飘地裹着他,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是许宴尽身边的谢予白。
      一旦离开,他就又成了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谢予白还僵在原地,沉浸在那片找不到自我的茫然里,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直到一捧温热轻轻贴上他的后背,双臂稳稳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一个熟悉又安心的怀抱里,他才猛地一颤,惊得微微抬眼。
      是许宴尽。
      他没出声,只是从身后缓缓拥着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
      那一头长发此刻松松垮垮地散着,几缕柔软的发丝顺着肩线滑落,轻轻搭在谢予白的颈侧、肩头,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蹭得他皮肤微微发酥。
      谢予白的心跳乱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身后人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哑得很轻,却精准戳中他藏了一整晚的心事。
      “谢予白,你好像很不开心。”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他藏得再好,也能被一眼看穿的不安。
      谢予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太清晰的声音。
      他沉默了好几秒,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迷茫与酸涩,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一缕烟。
      “哥哥……我没有不开心。”
      他顿了顿,努力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困惑压下去,挤出一句自己都快说服不了的话。
      “有你在,我就是最幸福的。”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过头,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笑没到达眼底,嘴角弯得勉强,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苦笑。
      眼底空荡荡的,像蒙着一层雾。
      他还是没找到答案。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不知道从前的桀骜与孤僻是不是假的,不知道现在的依赖与柔软又算不算真。
      他像一片飘了太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一处安稳的枝头,却依旧想不起,自己原本该往哪飞。
      可他不敢说。
      不敢把这份迷茫摊开给许宴尽看,怕自己的不安,会打扰到眼前这份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
      许宴尽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衣衫,贴着后背,沉稳而安心。
      谢予白轻轻闭上眼,把脸微微往后靠了靠,蹭了蹭对方肩头散落的长发。
      找不到答案也没关系吧。
      想不起来原来的样子也没关系吧。
      不知道该做谁、该怎么活,也没关系吧。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反正现在,他有许宴尽。
      反正此刻,他被稳稳抱着,不用逞强,不用伪装,不用硬撑。
      那就先这样吧。
      别想过去,别想未来,别纠结自己到底是谁。
      珍惜当下,就够了。
      身边的人是真的,怀抱是真的,这份不用独自扛一切的安心,也是真的。
      至于他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不用刻意寻找。
      在许宴尽身边慢慢活出来的样子,就是他谢予白,最该有的样子。
      谢予白转过身,后背离开那片温热,却没退开半步。
      咫尺的距离,能看清许宴尽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长发下露出的光洁额头,连他呼吸间的频率,都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不长不短,刚好够心跳漏跳几拍,够窗外的风声掠过窗缝,够他把那句沉甸甸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刚平复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我记得你算卦很准。”
      那句话落地,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予白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的忐忑。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又抬起头,目光湿漉漉的,带着一丝迷茫的祈求。
      “哥哥。能不能帮我再算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我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予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自己的动静,会打破这份等待。他看着许宴尽的嘴唇,看着他眼中的自己,渺小又无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终于,他听见许宴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落在他的心上。
      “嗯。”
      许宴尽让谢予白在身前坐好,取过早已备好的卜具,指尖轻捻,铜钱在掌心相击,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眼,长发垂落遮住半侧眉眼,动作沉稳又利落,轻轻一抛,三枚铜钱落在布面,起落间定出卦象。
      原本平静的布面忽然泛起极淡的微光,卦文缓缓浮现,许宴尽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卦象显示的,是极端驳杂的命格——幼时孤苦、性情割裂、外强内虚、半生漂泊无依,连底色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寒凉与不安,字字句句,都是极不好的一面。
      他垂眸再看卦文,确认无误,可抬眼望向眼前乖乖坐着、眼底盛满忐忑与期待的谢予白,那紧皱的眉头却一点点松了开来。
      眼前的人,明明早已被他护在掌心,褪去了满身尖刺,收起了故作桀骜的伪装,柔软、依赖、干净又真诚,和卦象里那副颠沛割裂的模样,截然相反。
      这是许宴尽第一次,对着卦象说谎。
      他没有说出那些冰冷刺骨的判词,只是轻笑一声,声音放得极柔,像晚风拂过肩头,只落下一句简短却藏满隐喻的话:
      “世间本无完美之人,你不必成为谁,只需做你自己。”
      没有直白的判词,没有尖锐的评判,一字一句,都在悄悄抚平谢予白心底的迷茫与不安。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卦象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铜钱在布面上疯狂弹跳,像是在愤怒地抗议这刻意篡改的结果,连微光都变得忽明忽暗,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许宴尽看着闹脾气似的卦象,眉头再次皱起,指尖轻轻按在跳动的铜钱上,试图将它稳住。
      可刚一按住,底下的卦象依旧在不安分地冲撞,力道不大,却执拗得很。
      他无奈,抬手取过一张符纸,指尖飞快勾勒几笔,轻轻贴在卦象之上。
      颤动瞬间停止,一切恢复平静。
      可许宴尽刚一抬手取下符纸,卦象立刻又开始疯狂跳动,像是在跟他较劲。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贴上、取下,卦象始终不肯安分,执拗地抗议着他的偏袒与隐瞒。
      许宴尽指尖一顿,难得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轻咳一声,看向满眼疑惑的谢予白,语气一本正经地找了个荒唐的借口:
      “……它大概是自己成精了。”
      谢予白先是一怔,看着那闹个不停的卦象,又看了眼难得露出窘迫模样的许宴尽,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忽然就松了。
      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不是之前勉强的苦笑,是发自内心、眉眼弯弯的笑,连眼底的迷茫都散了大半,干净又明亮。
      像是被这笑声安抚,原本闹个不停的卦象,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许宴尽低头一看,卦面安安静静,连微光都变得温顺,只留下一串无声的省略号似的纹路,像极了无奈妥协的模样。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一松,不小心将手里还捏着的符纸扯了下来。
      这一次,卦象没有再闹,依旧安安静静。
      许宴尽盯着平稳的卦象,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看来是知道我重色轻友,不过……也算在祝福我们。”
      说罢,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戳了一下安静下来的卦象,像是在跟这闹脾气的小家伙和解。
      下一秒,他指尖微动,手里剩下的符纸瞬间无火自燃,淡金色的火光一闪而逝,干净利落,带着几分清冽又好看的法术气息。
      谢予白看着眼前这一幕,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没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承认又被许宴尽,不动声色地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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