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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靠?许宴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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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画笔沙沙声突然被林飒的脚步声打断,他揣着兜凑过来,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喂,谢予白,跟你说个事。”
谢予白正磨着颜料,抬眼瞥见他这模样,心里先莫名揪了一下,指尖顿在调色盘上:“怎么了?”
“我按你之前提的那老巷去问了,没查到什么许宴尽的名头,”林飒挠了挠头,往窗外瞥了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但巷口摆摊的大爷说,这几天老能看见个男的,就站在那棵槐树下,跟你上次画的那家伙,眉眼身段都像得很。”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谢予白心湖,咯噔一声,震得他指尖的颜料都蹭到了画纸边缘。老巷、槐树、和许宴尽相似的人——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瞬间翻涌,清冽的紫檀香仿佛又缠上鼻尖,槐树下那个素衣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攥着画笔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喉间发涩:“确定?就站在槐树下?”
“那大爷眼神毒得很,说错不了,”林飒点点头,又恢复了点惯常的打趣,却没敢太放肆,“怎么,这下激动了?我说你小子对这人执念是真深,要不是看你画得那叫一个逼真,我都以为你编人骗我呢。”
一旁的陆则衍也停下了擦画笔的动作,抬眼看向谢予白,清冷的眉峰微蹙,眼底藏着担忧,却没多言,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谢予白没理会林飒的话,脑子里只剩那棵槐树,和那个可能立在树下的身影。
李书昀说没有半点痕迹,可现在,偏偏在一切归位的现实里,出现了这样一个破绽。是巧合,还是真的是他?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
“哎,你去哪?”林飒连忙喊他。
“老巷。”谢予白的声音飘在身后,脚步没停,心底的慌乱和期待缠在一起,撞得他心口发疼。
不管是不是,他都要去看看。
谢予白攥着衣角往槐树下赶,风刮得他鬓角发颤,可树下空荡荡的,哪里有半分熟悉的清冽身影,只有零星路过的行人,槐花瓣落在地上,碾出细碎的香。
心底的期待骤然落空,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他正站在原地发怔,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老槐树下的石墩旁,坐着个格外扎眼的老人。
白衫配黑褂,布扣系得整整齐齐,长长的白胡须垂到胸口,眼尾眯着,手里捏着枚龟甲,正低头给路人掐指算卦,眉眼神态,竟和他当年准备去艺考那天,在巷口撞见的那个怪老头一模一样。
时间像突然被拉回多年前,那天的阳光、巷口的风、老人递来的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还有此刻眼前重合的身影,谢予白的脚步像被钉住,心口猛地一缩。
老人突然和旁边的人眯眼说了句“命里有劫,亦有归人,百年一遇,别错了缘”
老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朝他望来,眯眯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嘴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没像对旁人那样招呼算卦,只是轻轻颔首,像早就在等他。
路过的人凑在老人跟前问卦,他却恍若未闻,直直盯着那抹熟悉的白衫黑褂,脑子里翻江倒海:当年的偶遇不是巧合,这老人到底是谁?为何偏偏在他找许宴尽的时候,又出现在这巷口?他当年说的话,是不是早就预示了今日的一切?
谢予白定了定神,抬脚朝老人走过去,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谢予白走到石墩旁,喉间的话滚了好几圈,才哑着嗓子吐出那三个字:“许宴尽?”
话音刚落,老人捏着龟甲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眯眯的眼里没半分波澜,淡淡开口:“我就是。”
谢予白浑身一僵,像被惊雷劈中,心底翻涌的情绪混着错愕,脱口就是一句低骂:“操,你耍我?”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俯身盯着老人的脸,哪怕眉眼被皱纹掩着,轮廓里也能寻到几分熟悉的清隽,可这满头白发、垂胸白须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素衣清冽的许宴尽,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点希冀,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我们在这槐树下,还有那晚的事,你都记得吗?”
可老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白须晃了晃,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小伙子,这话从何说起?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
五个字像块冰,狠狠砸进谢予白心口,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期待和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老人,脑子里嗡嗡作响,记忆里的紫檀香、灼热的触碰、那句沉哑的“等了你一百年”,和眼前这张苍老的脸、淡漠的语气,疯狂撕扯着他的认知。
是他,他说自己是许宴尽,可他又说,从未见过自己。
那之前的一切算什么?那场纠缠,那句百年之约,那些刻进骨血的记忆,难道真的只是他的一场臆想,连正主都不认?
谢予白后退一步,后背抵着微凉的槐树,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疼得发麻,却抵不过心底的冷。
他看着老人重新低头摆弄龟甲,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喉间堵着一股腥甜的闷意,又一次低骂出声,却没了半点力气,只剩满心的茫然和酸涩。
“你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像问老人,更像问自己。
老人没再应声,只有巷风卷着槐花瓣,落在石墩旁的卦签上,沙沙轻响,像一场无声的回答。
谢予白咬着牙,不肯就这么作罢,俯身盯着石墩上的龟甲,声音哑得发紧:“我不算别的,就测姻缘,你给我算。”
话落,老人捏着卦签的手顿住了,垂着的眼睫没抬,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方才淡漠的模样似是被揉碎,只剩一片说不清的沉寂。
巷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的白褂上,连指尖捻动卦签的动作,都停了。
他就那样沉默着,不点头,也不摇头,眯眯的眼里遮着一层雾,辨不清情绪,唯有垂在膝头的手,指节微微蜷起,似是攥着什么难言之隐。
谢予白的心揪得发疼,盯着他的脸不肯移开:“怎么?算不出来,还是不想算?”
周遭的路人见这模样,都悄悄绕开,巷口只剩槐叶晃动的沙沙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窒息。
老人终是抬了眼,目光落在谢予白泛红的眼底,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疼惜,却快得让谢予白以为是错觉。
“姻缘一事,”他终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蒙了层砂,“命里自有定数,可你的缘,偏是百年一劫,算不得,也解不开。”
说完,便再不肯多言,重新低头摆弄龟甲,任凭谢予白再怎么追问,都只是垂着眼,沉默得像尊石像。
谢予白僵在原地,那句“百年一劫”撞进耳朵,和许宴尽那句“等了你好久”缠在一起,心口翻涌的酸涩和疑惑堵得他喘不过气。
算不得,解不开。
那他和许宴尽之间,到底是缘,还是劫?
谢予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人垂首摆弄卦签的模样,心里像被乱麻缠了个死结,揪得发紧又发沉。
老人说自己是许宴尽,可眼底无半分过往的熟稔,一句“初次见面”像块冰,浇灭了他所有翻涌的期待;可那轮廓里藏着的清隽,又让他没法彻底否认——这就是刻在他记忆里的人,哪怕鬓角染霜、须发皆白。
转身走的念头冒了无数次,可脚像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他找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从幻境到现实,从催眠的迷局到这巷口的重逢,好不容易抓住一点踪迹,怎么能就这么放手?
可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沉默模样,就算再问千遍万遍,怕是也换不来一句实话。
更何况,他怕,怕听到的答案,会彻底碾碎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连呼吸都带着纠结的滞涩,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予白指尖抠着槐树粗糙的皮,凉意渗进指腹,心里乱得像被揉碎的画纸,连自己对许宴尽的心意,都辨不清模样。
他恨过。
恨这人凭空闯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却又突然消失,让他困在幻境和现实里反复煎熬,连带着被催眠、被蒙在鼓里,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那些深夜的辗转、寻而不得的焦躁,句句骂声里,都藏着这份怨怼。
可也念着。
念槐树下那抹清冽的身影,念黑暗里灼热的触碰,念那缕缠人的紫檀香,甚至念他那句偏执又温柔的低语。
哪怕后来只剩一张画、一个模糊的名字,哪怕眼前的人白发苍苍认不出他,心底还是会因“许宴尽”三个字猛地揪紧,还是会为一点相似的痕迹,奋不顾身地奔向老巷。
他说不上是喜欢,那太轻,撑不起这翻江倒海的执念;也说不上是爱,那太沉,他连这人的来路、真相都摸不清,连一场正经的相识都算不上。
可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世界,没留下多少痕迹,却占满了他的记忆,让他在归位的日子里,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是执念吧?是那场兵荒马乱的相遇,那份求而不得的真相,让他死死揪着不肯放。可又不全是。
不然怎么会在画他时,笔尖不自觉地软下来;怎么会在听到有相似的人时,心跳快得失控;怎么会对着一个不认过往的老人,还舍不得转身离开。
风又卷来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极了那人曾落在他发间的指尖。
谢予白望着石墩旁的老人,心底五味杂陈——他分不清对许宴尽的感情,是怨,是念,是执念,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
他只知道,只要这人还在,只要真相还没揭开,他就没法放下,没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