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釉洇

2、剧本《阿朝》

　　四年前，首都某高校校园中。
　　商学院前，满树的银杏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亮丽的金黄色叶片从树上徐徐坠下，最终飘落在地上那层由叶子铺成的地毯上。
　　而树下，几个女孩正在拍照。
　　其中一个捧了满怀的银杏叶，撒在另一个女孩身上，叶片从女孩头顶四散而落时，照片骤然定格在这一刻。
　　然而有叶子并未很快落下，它被风卷着带了段距离，轻飘飘地停在一个路过的女孩跟前。
　　一只白净的手突然伸出捡起它，女孩打量它片刻，接着从包里拿出本书，又随手翻开一页将它夹进书中。
　　她准备放回书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顿了顿，女孩先掏出了手机。
　　来电信息人上显示爸爸。
　　她接了电话，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泠泠”，甫一接通，温润的声音便从听筒转来。
　　林泠眼睛弯起，开心地喊了声：“爸爸”。
　　那边笑了一下，问：“最近在学校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泠绕过路正前方那块小石子，“挺好的呀，杜阿姨一直把我照顾地很好”。
　　“你们呢？你和妈妈在荷兰玩得怎么样”？
　　“难得的放松”，林青泽声音中含着笑意，但紧接着他顿了一下，似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微微放低声音，“你妈妈玩得很开心，买了很多礼物给你。”
　　手机中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林泠抬腕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整，荷兰那边应该早上八点左右。
　　“妈妈是不是还没醒”？
　　“嗯，让她多睡一会儿，你们学校分配的实习单位是不是下来了”？
　　“对，我今天下午回学校就是找辅导员拿介绍信的”。
　　“分到哪里了”？
　　“呃……这个……”，林泠支支吾吾地报了个公司名字。
　　林青泽皱了下眉，“没听说过，需不需要我找朋友打听一下”？
　　“不用了吧，只是实习而已”。
　　林青泽想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又叮嘱道，“那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告诉你妈妈和我，好吗”？
　　林泠没忍住吸了吸鼻子，说，“好”。
　　……
　　拿到介绍信的第二天，林泠就去报到了。
　　公司的位置稍稍有些偏，林泠如果要从市中心赶来会费点时间。
　　林泠的母亲夏小莞女士大手一挥，直接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间高级公寓。
　　她实习的这家小公司主营娱乐，叫作星染传媒。
　　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公司管理挺混乱的，在圈子里也排不上号，只有一个能稍微拿得出手的五六线小明星。
　　小明星咖位不高，演技也尚浅，在外人面前时常一副谦逊模样，但私下里派头却很足，稍有一点不满意，就拿助理出气。
　　“已经是这个月第六个了吧”，同事看着又一个被骂哭的小助理气着说不干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林泠耳边悄悄说道。
　　林泠看着女生哭着离去的背影，轻微地皱了下眉，领导办公室方向传来小明星不满的声音，音量很大，隔着扇门传到办公区，“你们给我找的这是什么助理，说两句就受不了，再给我换一个”。
　　小明星脾气肉眼可见的差。
　　好在她平日里的工作和小明星的工作没有什么交集之处，只是在小明星到公司来时能见上几眼。
　　虽然更多的是听到他发脾气。
　　林泠不知道这人整天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随时都能烧起来，真应该多喝点菊花茶降降火。
　　但这些不是她能管的事，她只是个实习生。
　　说是专业实习，其实什么都干，打印文件，整理资料以及很多杂事。
　　林泠对此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是实习，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长得清秀好看，笑起来时温温柔柔，人也温和有礼，同事们都挺喜欢她，平时也会照顾一二。
　　可有时温和在领导眼中就等同于好拿捏。
　　领导可能就是看中了“温和”以及是实习生这两点，在小助理被气跑的当天下午将林泠叫到了办公室。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角眉梢似乎都透着“精明”二字，见人先露三分笑，心里却自有一套盘算。
　　同样的套路，先进行一通人道主义关怀，再装作忧愁的切入正题，“小林啊，我知道你来我们这里算是屈才了”。
　　林泠一听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在等她。
　　她不想接这话，但领导说完这句就停下来看着她，等着她接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
　　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违心地说，“……这里挺好的”。
　　……才怪。
　　“那你愿不愿意先当几天水月的助理”？
　　林泠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没有什么好事。
　　水月是小明星的艺名，名字取得挺有意境，水中观月，可惜本人只能和第一个字稍微搭上点边儿。
　　演技挺水的，当然这是广大网友的评价。
　　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听错了话，挺离谱的。她是来专业实习的，不是来给人当助理的。
　　“我”，林泠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问号，“当助理”？
　　领导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良好的修养也差点让她维持不住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小明星是什么德行这里的人都清楚，只是碍于签了协议不能说出去，况且这也不是她的职责范畴。
　　“我……”
　　“就几天，这边的工作先放一放，等找到合适的人你再回来，很快的”。
　　刚要张口推托，“我”字堪堪发了个音节，话就被领导这个老狐狸堵了回来。
　　林泠沉默了，知道领导这是不想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都说到这份上，身为实习生的她似乎也不能再拒绝。
　　天下领导一般黑，都是惯常会画饼的人，很快是多快没人知道。
　　更无奈的是，她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学校安排的实习还有一个多月结束，不是她不想干就能不干的。
　　对方正是拿捏住了这点。到时候即使小明星欺负她，她也不能在实习结束前离开。
　　领导从手边慢悠悠端起杯子来啜了口茶，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等着林泠开口，似乎笃定她会答应。
　　“我可以暂代几天，但是请尽快找到新的助理”。
　　“那是自然”，领导满口应下，将杯子重新放回手边，露出一个微笑来。
　　……
　　就这样，跟闹着玩儿似的，林泠成为了小明星水月的临时助理。
　　水月此人空有一张脸，又不属于顶好看的那类，演技平平，性格易怒。
　　当时能小火一把全靠拍的那部剧角色人设加持，在那之后戏也拍了不少，但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水花。
　　业务能力平平，事情却是一点不少，单单是日常生活注意事项就写了整整几页A4纸，要求林泠熟记。
　　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饶是林泠这么好性子的人看到这个的时候都要气笑了。
　　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有些所谓的注意事项完全不合理。
　　“凡是水月的要求无论是什么需立刻执行……”
　　“……”
　　“时刻关注水月的情绪，如有异常，需及时安抚……”
　　“……”
　　他可能不是在招助理，是在招仆人…… 林泠第一次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大受震撼。
　　怪不得没人受得了，拿着三四千的工资，做着最受气的工作。
　　领导估计也是实在找不到人，才拉了她来，能顶一天是一天。
　　抽着空余时间，耐着性子把几张纸中合理的部分背下来，平日里陪着水月赶通告时也严格按照合理的注意事项来。
　　结果当然是……
　　和以前的助理一样的待遇。
　　在外人面前和经纪人王哥面前水月还多少收敛些，但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总是故意找茬。
　　毕竟王哥还有其他艺人要带，不能总是跟着水月。
　　“水太烫了，换一杯”。
　　“拿个饭这么慢，是想饿死我吗”？
　　……
　　诸如此类的小事。
　　林泠敢打包票，水是温的，她拿饭来回不超过五分钟，可禁不住这人非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为难她。
　　这段时间，她也从水月身上学到一个道理，有时候一个人冲你发脾气，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想发脾气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不要当别人一开始指责你，就把全部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林泠还发现一个问题，水月是一如既往的颐指气使，但在他所有的助理中，他似乎最讨厌她。
　　她自己也有所觉察，这人整日稍有一点小事就发作，经常为难她。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探究这种人的心理没有意义，该为难她还是会为难她。
　　这事她向祁瑶提起过，祁瑶见不得她受气，怒道：“你就该找夏姨倒倒苦水，娱乐圈多少人求着她的设计，她动动嘴，就有的是人收拾他”！
　　夏姨就是林泠的母亲夏小莞，是目前时尚圈里名头正盛的设计师，很多明星都以能穿上她的礼服设计为荣。
　　林泠想了想，说：“他这人品行是恶劣了点，但也没干什么特别出格的事，不至于让我妈欠别人一个人情”。
　　“也是。要不这样，我去找我前男友给你出气”。
　　“你前男友，梁聿”？
　　“是啊，人家现在可是梁家的少爷，熵光传媒现任的总经理呢”，祁瑶冷笑一声。
　　“就是那个娱乐三巨头之一的熵光”？林泠很震惊，她一直以为祁瑶的前男友是贫穷学霸。
　　“就是那个狗东西，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耍我”。
　　那股咬牙切齿感都顺着电话传到她这边了，林泠怎么敢让祁瑶再去找梁聿。
　　俩人怕是要打起来。
　　“谢谢你，阿瑶。但是你们当时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我不想你为了我这点小事去找他帮忙，我有办法应对水月”。
　　“……好吧”，祁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应对水月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听他发火时说的话，不要给他任何反应，更不要害怕他。
　　他想要的可能就是欺负别人所带来的优越感，一旦有了任何情绪反应，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每当他又开始发作时，林泠就会自动屏蔽所有声音，静静看着他一个人表演，张牙舞爪的，像在看一出荒诞可笑的默剧。
　　看久了，还觉得挺好笑的。
　　某次，林泠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正在输出的水月被她神经质的笑吓了一跳，噤了声，惊讶地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脸憋得胀红，水月觉得她在嘲笑他。
　　从第一次见到林泠起，水月就讨厌她，讨厌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讨厌她被骂时的冷静，讨厌她清澈的眼神。
　　所以他刻意为难她，把火气全发到她身上，想看她狼狈的模样，想看她委屈到哭，就像从前那些人一样。
　　可偏偏这些都没有，她一直很冷静。
　　这让他更愤怒了，他没办法从她身上获得满足感和优越感。
　　直到今天，他彻底感到挫败。
　　林泠不知道水月的心理路程，她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奇怪的是，就在那天之后，水月再没有刻意为难过她，甚至在和她对上视线后眼神还会不自觉地闪躲，连一些小事也开始亲力亲为起来，好像有点怕她。
　　林泠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样也好，挺合她心意的，她乐见其成。
　　过了几天轻松日子，新助理仍然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泠叹了口气，领导的话实在不能信，好在她也没有过期待。
　　水月不再为难她之后，她的日子要比一开始的时候好上很多。
　　她现在正为水月收拾行李。水月下周有个通告，是部古装电影的男三号，拍摄周期一个多月，这期间都要待在剧组。
　　今天已经是周日，明天就需要进组。
　　整理衣服时不小心瞄到水月搁在床上的剧本，林泠有点好奇，干脆又多瞄了几眼。
　　影片名字叫做《阿朝》，讲的是位名为阿朝的女子，因美貌被当今圣上看中被迫入宫为妃的故事。
　　入宫之后，阿朝颇得圣宠。
　　可旁人只看到了她的光鲜亮丽，却没人知道她内心的想法，或者说没人在意她的想法。
　　阿朝不喜欢皇宫，她总觉得皇宫像是一座坟墓。
　　看似辉煌繁华的宫墙内，锁住的不知是多少女子的一生，一片似锦繁花中，掩埋的又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惨绿年华。
　　而她，似乎也要被锁在这里一辈子了。
　　渐渐地，阿朝开始整日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
　　当庭院中的桃花开得正艳时，她的身体却愈发虚弱了。
　　皇帝寻了天下的能人异士来为阿朝医治，却无一人能医她的病。
　　她的病在心，不在身。
　　百姓都在称赞皇上对朝妃娘娘的深情，这事传到阿朝耳朵里时，她只是看着庭院中的桃花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虽还在病中，可这满院盛开的桃花，竟也不及她这一笑动人。
　　手伸出窗外，接住幽幽坠落的一瓣桃花，阿朝怔怔地盯着它出神。
　　院中的桃花过了花期，要谢了。
　　再美的事物，也总是盛极一时的。
　　阿朝越来越虚弱了。
　　在最后一瓣桃花落于地面时，她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剧本到这里似乎也要结束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编剧的一段话：阿朝是无数女子的一个缩影，是那个时代的，或许也是现在的。
　　或许她们从来都不想要男人的宠爱，不想要困囿于方寸之地，为男人生儿育女，整日为争得男人的一点宠爱而勾心斗角，她们也想要自由，想走遍山河湖川，想有自己的声音，想活出最真实的自我。
　　她们是女子，女子本该生来自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