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釉洇

1、汐渚小镇 阿瑶昨

　　阿瑶昨天晚上告诉我，有位老粉给她评论，“你有没有莫名难以忘怀的人”？
　　　——《林泠的日记》

　　“姓名”？祁瑶问。
　　林泠目光并未落在实处，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极缓地眨了下眼，而后才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看向祁瑶，眼中透着不解：“阿瑶，你不是知道吗”？
　　“填都填了，自然要有完完整整的流程，这是仪式感，OK”？尾调微微上扬，祁瑶屈起手指轻敲两下桌面表示抗议。
　　“嗒嗒”的声响让林泠视线有片刻轻移，但很快她再次抬眼，眼神落在祁瑶身上。
　　祁瑶正垂头盯着电脑，整张脸几乎完全被隐在宽大的电脑屏幕后，林泠看不见她的表情，隔着张桌子的距离，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从屏幕后幽幽传来。
　　“所以名字”？祁瑶再次发问。
　　“叮咚……”，廊下的风铃声突然就与祁瑶的声音一同响起。
　　风轻拂过风铃又带着声音钻进客厅，调皮地卷起林泠手边的调查问卷。
　　眼看薄薄的一张纸即将被带离桌面，林泠急忙抬手将它按下，纸张落下时，她的指尖也恰好搭在“调查问卷”四个黑体加粗大字上。
　　她垂眼看着与指尖相触的几个字，用手指轻蹭了下。
　　……
　　海风轻柔地蹭过午后闲适宁静的民宿小院。
　　这是家名为“风泠”的民宿，在镇上已经开了三年之久，而民宿的主人是位年轻漂亮的姑娘，三年前来到镇上。
　　此时，风泠民宿里。
　　刚刚吃过午饭，林泠趿拉着双拖鞋晃到门廊下荫凉处，懒洋洋地靠上门框。
　　她慢慢抬眼，目光没有确切落地点，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像只是单纯在放空。
　　可她站的位置巧妙，是极佳的海景观看点。
　　此时，海天相接，正午时分的天空和海面呈现出梦幻清透的蓝，日光一照射，像是在海面撒下浮动着的碎金。
　　咸涩的海风吹得碎金剧烈晃动起来，挟着独属于夏天的闷热气息而来，扑得花圃里几丛蔫巴巴的扶桑花簌簌作响，本就被太阳烤得精神低迷的花朵又落了几瓣。
　　林泠被风吹得下意识眯了眯眼，有了动作。
　　她微微偏过头，窗台上那盆白色海芋便这样骤然闯入眼帘。
　　盆栽中，海芋的叶片枯萎发黄，几乎已经全部掉光，只剩下几片还在风里颤巍巍地坚持着。
　　林泠收回目光，站直身子。但可能是日光太盛的原因，也可能是人吃饱以后就是容易晕乎，她刚站稳，就觉得眼前有光斑浮现，人也有一瞬的恍惚。
　　她甩了甩脑袋，将其归为夏日午后的通病。
　　恰逢此时有风吹来，撩起她额前碎发，稍稍缓解了些许晕眩感。
　　径直来到窗台前，林泠拿起一旁的剪刀，将海芋所剩不多的枯叶一片一片剪掉。它并没有枯死，只是因温度过高进入了休眠状态。
　　这是种夏天休眠，在冬日生长，逢春才开花的植物。
　　片刻后，林泠满意地放下剪刀。
　　她四下看了一圈。
　　早上刚浇过的花不能再浇，大橘专属的碗里猫粮是满的，再加上最近民宿没有客人，她一个人是过于清闲了点。
　　犹豫片刻，她进屋拎了本高数书出来。
　　院子里有棵不知活了多久的树，树干高大粗壮，树叶繁盛茂密，开辟出一方荫凉地带，一把躺椅在其中轻轻摇晃着。
　　林泠带着书走到那把躺椅前躺下，翻开高数书认真看着。
　　这是她睡不着时惯常用的法子，有奇效。
　　看了没一会儿，困意渐渐袭来。
　　书的主人陷入深眠，书本没了力的支撑，便脱手而落，又顺势滑到地上。
　　一时间，只余风声拂过，书页哗哗作响，风替书的主人翻过一页又一页的声响。
　　然而不久，院子里又多出另一道清脆女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泠泠”。
　　比人先到的是祁瑶的声音。
　　林泠眼皮动了一下，似有所察，但没有醒。
　　祁瑶顶着一身暑气风风火火而来，她人还未冲进“风泠”里，便迫切地喊着林泠。
　　喊了几声没人回应，祁瑶快步进了院子，她正疑惑着怎么没人应她，就看到林泠在树荫下的躺椅上安静睡着。
　　她立时收了音，放轻脚步走近林泠。
　　躺椅上的人睡颜恬淡美好，细碎日光于高大树木缝隙间倾泻而下，在她眼睫跃动。
　　祁瑶蹲下撑着脸欣赏了一会儿，没舍得叫醒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抱着电脑走进屋里。
　　祁瑶对着电脑码了两千多字时，林泠方才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先是发现自己的入眠神器不见了，在躺椅上一通好找，最后发现是掉在了地上。
　　正要弯腰捡起书，她发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双手搭在她肩上激动地摇晃着，兴奋地说自己有一个想法。
　　刚刚睡醒，人还懵着，突然被人连人带椅子一起摇晃，晃得她直发晕，林泠也不生气，只是拍拍祁瑶的手臂，“好，好，但是你先住手，我有点晕”。
　　祁瑶连忙住手。
　　林泠缓了几秒，觉得好了一些，从旁边捞了个小板凳推向祁瑶，“坐下慢慢说”。
　　祁瑶说她最近没什么灵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想利用这段空闲精进她塑造人物的全面性和立体性，最好能有一个范例供她研究。她找到林泠，是希望林泠配合她写一张调查问卷。
　　“不是应该去找书学习吗？而且你已经够了解我了，还要怎么了解”？林泠这样回答。
　　“不，不，书哪里有人生动”，祁瑶晃了晃手指，一脸认真，“我只能说比较了解你，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祁瑶如今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小说作者，还是在不断学习，观察生活。
　　林泠不知道调查问卷具体要问些什么，但祁瑶的忙她不会不帮。
　　耳边碎发蹭得脸有些发痒，她抬手将碎发轻挽至耳后。
　　……
　　手指轻搭在问卷上以防它再次被吹走。
　　林泠没有再纠结仪式感这个问题，她觉得这应该是写小说的人骨子里带着点的恣意浪漫。
　　于是这次配合地回答，“林泠，双木林，三点令……”。
　　“年龄”？
　　“25岁”。
　　“身高”？
　　“1米67”。
　　“体重”？
　　“100斤”。
　　“职业”？
　　这个问题让林泠卡住，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没有什么职业可言，第二反应是要不要斟酌一二再回答，可嘴比脑子快，“算是无业游民”。
　　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这样出了口。
　　祁瑶皱着眉毛，不乐意林泠这样说自己，眼晴从电脑后面冒出来，盯着林泠瞧，大拇指与食指微微靠拢示意她，“泠泠，你要不再想一下”？
　　“你现在是民宿老板，怎么能是无业游民呢”？
　　不是无业游民，那算是灵活就业。
　　经营着一家小民宿，拥有一个几万粉丝的自媒体账号，收入尚可，她靠这个养活自己。
　　本想说“那就填灵活就业吧”，待看到祁瑶眼神又开始犹豫，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脑中思索着，试图为自己的职业找出一个较为体面的答案，“自我……创业”？
　　尚且算合适……吧。
　　祁瑶也不再纠结这个，开始下一个问题，“爱好”？
　　“睡觉”。
　　“好歹也是有几万粉丝的美食博主，你做甜点做得那么好，竟然不是爱好吗？我以为你很喜欢呢”。
　　“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被夸手艺好的林泠有点不好意思。
　　后槽牙轻轻抵了下，祁瑶实在没脾气，抬手输了进去，睡觉也不是不行。
　　“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很多，我爸妈，你，镇上卖早餐的姐姐，街尽头卖糖水的阿姨……，但最喜欢我爸妈和你”。
　　祁瑶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等她罗列完之后又问，“那心动的喜欢呢”？
　　“心动的……喜欢”？
　　林泠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的话肯定会告诉你”。
　　“那可说不准，上大学那几年我们没在一个地方”？
　　“阿瑶”，林泠有点无奈，“那个时候我们天天打视频”。
　　“好嘛好嘛”，利落地将“没有”两个字输进电脑。
　　“下一个，理想型是什么样”？
　　祁瑶大致能猜到是什么答案，这个问题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祁瑶曾同样问过林泠，当时她的回答是“不知道”。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不知道，当年的祁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偏过头故意闹她，“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想到会被指控，林泠慢半拍地眨眨眼，一脸无辜：“嗯？没有敷衍”。
　　“确实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那个人就会是我的理想型”，林泠偏了下脑袋，眉间微微拧紧，一副苦恼的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的答案，“但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祁瑶也挺好奇这个，她想知道她这个发小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过去，祁瑶已经谈过两段恋爱，仍然没见过林泠喜欢什么人。
　　好奇归好奇，但也正常，情爱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心动过，去喜欢或者爱什么人的。
　　以为这次依然会是那个答案，指尖轻敲键盘已经打好字，即将按下确认键时，却听见离她不远处的人开了口，“喜欢漂亮又带点英气的长相”。
　　手指紧急刹住停在按键正上方，祁瑶惊讶抬眼朝林泠看去，眼睛眨了又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泠那边不知正在思考些什么，眉宇轻皱着，眼神没有焦聚。
　　上下眼皮轻碰了下，林泠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想说不知道，可开口的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受自己控制，眼前莫名掠过一个冬夜里，一张漂亮又略带英气的脸庞冲着她温柔浅笑的画面。
　　或许是那副场景太美好，又或许是那个人太惊艳，她不知是眷恋着那点温柔还是别的什么，等反应过来，出口的已经变成了另一句话。
　　最初的惊讶过去，咂摸过来味儿后，祁瑶兀自琢磨起来，按照林泠以前的说法来看，她喜欢的人是她的理想型。
　　现在理想型有了点标准，可刚刚问喜欢的人时又说没有，这怎么讲？
　　祁瑶突然又想起刚刚那句“漂亮又带着点英气的长相”。她无论怎么看这话，都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不过提起这种类型，在她所见过的长相中，最符合这条标准的是，那位年轻的影后宋翎溪。
　　雌雄莫辨的长相，漂亮与英气两种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融合的极好，美艳中带着帅气。
　　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做男做女都精彩的一张脸”。
　　当年爆火出圈的那段视频中，宋翎溪一头银色长发，唇角带血，眼神嚣张地冲镜头笑的电影画面不知道把多少女生迷得找不着北。
　　可她是影后，虽说半年前就退圈了，也不是她们会认识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翎溪是女人！
　　祁瑶从不觉得她发小有这个倾向。
　　她瞟了一眼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发小，忽又想起件事。
　　林泠之前在首都那边的一家娱乐公司实习过。
　　想到这里，祁瑶愣住几秒，缓缓睁大眼，觉得一切似乎都连上了。
　　这样看，林泠还真有可能见过宋翎溪。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尤其是祁瑶这种脑洞大的，自己瞎脑补一通，再一联想，突然一拍脑袋，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觉得还真说不准是她发小对人家影后一见钟情，喜欢而不自知呢。
　　林泠不知道祁瑶已经在脑子里补了一出大戏，但她与那位影后宋翎溪，不，应该是秦翎溪的确有过几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