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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溺水者与伊卡洛斯 要猜着你的 ...

  •   到了萬家我才发现,有钱人的“家”和我理解的“家”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独栋别墅,带花园,门口停着两辆我连车标都认不出来的车。花园里种了什么我看不清,但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她会在院子里摆一把竹椅,摇着蒲扇赶蚊子。后来外婆走了,院子被卖了,那种味道我就再也没闻到过。现在它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又阔气的门口,像从记忆深处伸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站在门口,腿肚子有点打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知道跳下去会摔死,但风从谷底吹上来的时候,你又觉得也许能飞。
      “愣着干嘛,进去啊。”林温锦推了我一把。
      “不是……哥,”我压低声音,拽住他袖子不撒手,“你就这么把你妹往别人家里送?你还是人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他家睡过。”
      “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
      小时候。我确实在萬家睡过。那时候萬杝炀还不是我同桌,我们也不熟。是我哥带我来过一次,说是“朋友家”。我只记得那天的蛋糕很好吃,他家的书房特别大,有一整面墙的书,我在里面窝了一整个下午,看完了一本什么书来着,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气味,我缩在沙发角落里,觉得那个下午特别特别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那时候萬杝炀也在吗?
      我不记得了。也许他在,也许不在。也许他就在门口,像他说的那样,躲在那里看了我一整个下午。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着翻我的书,翻到天黑。
      门开了。
      开门的人让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男人,很高,比林温锦还高半个头。穿着件很普通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不湿的,像是刚洗完澡。但他的气质实在不像穿家居服的人——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颌线条利落,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什么都藏不住。他看见林温锦,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个笑是真的,从眼睛开始,慢慢漫到脸上。
      “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震动从耳膜传到胸腔,有点痒。
      林温锦“嗯”了一声,特别自然地往人家身上靠了一下。那个画面我看了三秒,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没眼看。真的没眼看。我哥平时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像只开了屏的公孔雀,现在往人家肩膀上一靠,瞬间变成了一只被撸顺毛的猫。我甚至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萬熙,”林温锦指了指他,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炫耀,是一种很轻的、很确定的安心,“我男朋友。你见过的,小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你把他认成女的那个。”
      萬熙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好。”萬熙冲我点点头,侧身让出路来,“进来吧,杝炀在楼上。”
      我的脚步一顿。
      萬杝炀在楼上。
      也就是说,再过几分钟,我就要面对那个下午刚给我表白完、被我哭着拒绝、现在又要在人家家里过夜的——我同桌。我把他的眼泪和我的眼泪都留在了那间教室里,留在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和灰尘里,现在我要走进他的家,坐在他的沙发上,喝他家的水,闻他家的空气,然后在某个走廊转角或者楼梯拐角,和他面对面撞上。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萬家的大门。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和外面一样,但更浓一些,像是有人把整个花园都搬进了屋里。我不由自主地多吸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
      萬家的客厅比我整个家都大。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陈述。我坐在沙发上,真皮的,软得过分,整个人往下陷,像坐在云上。我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我盯着茶几上的果盘发呆——车厘子,草莓,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还有几块看起来很贵的巧克力,金纸包着,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萬杝炀平时在学校吃的是什么?食堂五块钱的炒饭配免费的紫菜汤,有时候连汤都不打,就干嚼米饭。他跟我说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说他爷爷奶奶退休金很少,说他连课外书都买不起,所以才会借我的笔记、蹭我的早餐、用我的橡皮擦。
      骗子。
      大骗子。
      但我发现自己并不生气。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应该生气的,我被他骗了那么久,像个小丑一样天天给他带早饭,可怜他穷,可怜他没爸妈管,可怜他穿的衣服旧旧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还用别针别着。我应该觉得羞耻,觉得愤怒,觉得被愚弄了。可是这些情绪一个都没来。来的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因为他骗我的理由,不是想要我的钱——我也没有钱。他骗我的理由,是他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他说“你看起来很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承认一个很丢人的秘密。
      一个富二代,为了跟一个女生搭上话,假装自己穷得吃不起饭。这件事听起来蠢透了。但它又很合理——因为一个正常的、有钱的、长得好看的男生走过来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信吗?你不会。你会觉得他有病,觉得他在耍你,觉得他是不是跟人打了什么赌。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让你可怜他。这样你就会主动靠近他,主动给他带早饭,主动借他笔记,主动在他耳边念叨“你怎么又没吃饭”。
      这不是算计。这是一个人能想到的、最小心翼翼的、靠近另一个人的方式。笨得要死,但也诚实的要死。
      我盯着果盘里那只小兔子苹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林禧?”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我浑身一僵,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瞬间,脑子里所有的思绪都炸开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嗡”。
      萬杝炀站在楼梯口。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灰色的家居裤,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深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卡通鲸鱼。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显然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毛还没干透,眼睛湿漉漉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住,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是困惑,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最后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读不太懂的东西——里面有惊讶,有慌张,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开心,还有更多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不安。他的手指攥住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和我刚才攥自己膝盖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下来。
      “你怎么……”
      “我哥带我来的。”我抢在他前面说,语气尽量随意,尽量像一个普通同学来普通同学家普通地做客,“他说今晚住你家。”
      他没说话。走到我旁边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不是随手放的,是特意放的。那个靠垫是深蓝色的,和他拖鞋上的鲸鱼同款,上面绣着一只翻肚皮的海獭,看起来很贵。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边界线,像一道栅栏,像下午那间教室里,我哭着推开他时,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段空气。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我听见厨房里隐约的说话声——林温锦在笑,笑得特别欠揍,像只偷到了鱼的猫;萬熙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林温锦突然就不笑了。然后是一种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听见客厅里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砸在胸腔里,砸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像擂鼓。
      “……你眼睛还肿着。”他忽然说。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下午哭得太狠,眼皮还是厚的,摸上去有点烫,像刚退烧的皮肤。
      “下午哭的,正常。”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逼你。”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上的线头,揪一下,松一下,再揪一下。“我不该说那些话……让你难受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没有让他难受,是他让你难受了,你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为什么骗你,应该问他一个富二代为什么要装穷蹭你的早饭。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大到我几乎听不见前一个:他没有让你难受,让你难受的是你自己,是他把你最害怕的东西翻出来了,摊在阳光下,让你看见它长什么样。你哭,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你看见了自己有多怕。
      “我哥和你哥……”我转移话题,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声音比我想象中沙哑,“他俩在一起多久了?”
      “挺久的。三四年吧。”
      “那你……”
      “我知道他是我哥男朋友的时候,比你早知道一点点。”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只有一点点,但眼睛弯起来了,像下午那间教室里,阳光落在课桌上的形状。“也就早个两三年。”
      “……那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我感觉过了很久。久到我听见时钟走了三下,听见厨房里林温锦又笑了,听见窗外的风停了。
      “嗯。”
      “你是因为你哥才知道我的?”
      “不全是。”他偏过头看我,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转过头来,又像是早就决定了,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然后移开,然后又对上来,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动物。“你哥带你来我家那次,你在书房看了一下午的书。我躲在门口看了你一下午。”
      我愣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软绵绵的,带着点讨好的尾音,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在说“你理理我嘛”。但现在不是。他的声音很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讲过很多遍、但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故事。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我面前。
      “后来你走了,我问我哥那个女生是谁。他说是温锦的妹妹。我就记住了。”
      “再后来我们考到了一个班,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里,看着那只小兔子苹果,好像它在讲一个比我的故事更有趣的故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耳垂上那枚海蓝宝耳钉反射出来的微光,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我忽然想起那枚耳钉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他塞给我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忙脚乱的,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他说“你回去再拆”,说“不喜欢也不要告诉我”,说“我就是随便买的”。后来我拆开看见那枚海蓝宝,黄豆大小,底下坠着一小圈铁环,和普通耳钉没什么两样。我戴上了,再没摘下来过。我以为是地摊货,以为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以为是他省了好几天的饭钱买的。
      现在我知道它是真的海蓝宝了。知道它是真的、是贵的、是他明明有钱却还是红着脸塞给我的。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送,可以选一个很贵的盒子、包一层很贵的丝带、写一张很贵的卡片,然后像所有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不贵,拿着”。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假装它很便宜,假装他只是随手买的,假装他不在乎我戴不戴。
      他做了很多很笨的事。装穷很笨,蹭早饭很笨,躲在我背后看了我一整个下午却没有走进来,也很笨。但这些笨事的背后,是一个人的手忙脚乱,是一个人的小心翼翼,是一个人把所有勇气都攒起来,只为了靠近另一个人一点点。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我问。声音有点抖。
      “嗯。”
      “那你干嘛装穷?你干嘛天天让我给你买早饭?你干嘛——”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他打断我,声音更小了,小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看起来……很凶。”
      “……我哪里凶了?!”
      “你哪里都凶。”他小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你瞪人的时候特别吓人。但你给别人讲题的时候又很耐心,讲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听不懂就讲三遍,从来不嫌烦。你打瞌睡的时候会往我这边倒,但每次都在碰到我之前猛地弹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溜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但你很少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你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又安静了。时钟走了五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
      “……你观察我多久了?”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的,沙哑的、陌生的、不属于我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样。和那只小花狗一模一样——它不是饿了,不是想要吃的,它只是想要你摸摸它的头,想要你看着它,想要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不要别的,就要这个。就要你
      我别过头,不敢看了。茶几上那只小兔子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拿走了,只剩下一颗车厘子和半块巧克力。我盯着那颗车厘子,盯了很久,久到它的颜色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
      “萬杝炀。”
      “嗯。”
      “我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
      “我都听到了。”他说。他没有让我把话说完,这不像他。他从来不会打断我说话,从来都是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我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但这次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说你不配,你说你的爱是酷刑,你说我分不清感激和喜欢,你说你不能接受任何人。”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我的话。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揪一下。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到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那些话是我下午说的,哭着说的,歇斯底里说的。我以为说出来就好了,像拔掉一根刺,像挤破一个脓包,痛一下就过去了。但他把它们都记住了,一个字都没忘。现在他把它们还给我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像一面镜子。
      “可是林禧,”他顿了顿,声音变了一点,不再是软绵绵的、讨好式的,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沉的、压得很低的认真。“你说的那些,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哭,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含着泪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揪着裤子上的线头,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慌慌张张地揪一下松一下,而是很慢、很用力地揪着,像是把那根线头当成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不放。
      “你怕你爸妈那样的事再发生,所以你觉得所有感情都会烂掉。你觉得你不好,所以别人喜欢你一定是搞错了。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所以你宁可把所有人都推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你知道有些话你不说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所以你必须说,必须趁着这股劲还没散赶紧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分析我的时候头头是道,说我是依赖是感激是分不清。那你呢?你分得清吗?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还是不敢喜欢我?”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门。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时钟走了多少下我不记得了,也许走了很多下,也许一下都没走。时间在这句话面前停住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它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结果谁都出不来。我想说“你不懂”,但我知道他懂。我想说“你不明白”,但我知道他明白。我想说“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你不知道看着两个相爱的人变成两具面目全非的尸骸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他不需要经历——他已经看见了,看见了我身上那些伤口留下的疤,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终于撑不住了,需要立刻离开这张沙发、这个靠垫、这片被灯光照得无处遁形的空气。“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被人拧来拧去,始终找不到一个清晰的频道,只有电流的噪音在耳边嘶嘶地响。
      他说得对吗?
      我是真的不喜欢他,还是不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比下午那场大哭还疼。下午的哭是溃堤,是洪水,是所有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冲出来,疼是疼,但疼完就空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有人拿着一把很小的刀,在我的胸口上慢慢地、仔细地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把里面那些我不敢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放在灯光下面。
      你怕。所以你推开所有人。
      你知道你会推开所有人。所以你提前告诉自己:我不配。这样被推开的时候就不会太疼了——不是他们不要你,是你早就知道你不配。
      多聪明。多安全。
      多可悲。
      “喝点水。”
      他把杯子递给我,杯壁是温的,不烫手,刚好是我能握住的那种温度。
      “放了一会儿了,不烫。”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水,甜的,加了蜂蜜。不是那种很腻的甜,是淡淡的、藏在柠檬酸味后面的甜,要仔细尝才能尝到。像他这个人一样——你以为他是酸的,是涩的,是让你皱眉头的,但咽下去之后,留在舌尖上的全是甜。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家里的事的?”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哥说的。”
      “死猪头嘴真大。”
      “他说的时候没有恶意。”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他只是跟你哥聊天的时候说起……说你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我哥跟萬熙说的,萬熙又跟你说的?”
      “嗯。”
      “我回去要揍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回去要揍他。好像我还有家可以回一样。好像我那个四分五裂的、谁都不想要谁的、连住的地方都要靠哥哥的同学施舍的家,还能被叫做“家”一样。
      萬杝炀没接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下午那样带着恳求和委屈,也不像刚才那样灼热和锋利。就是很安静地看着我,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河里挣扎。他不跳下来,不喊加油,不扔绳子——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你知道岸在这里。你随时可以上来。
      “林禧。”
      “干嘛。”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知道,你说过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会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时钟走了两下。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点。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我握着杯子,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温度开始慢慢褪去了,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
      “如果我一直不敢呢?”
      “那我就一直等。”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敢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动了动嘴角。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鼻子又开始酸了。
      “那你就一辈子别答应。”
      “你不觉得很亏吗?”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做生意,”他说,“不亏。”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真服了。我今天到底要哭多少次。我的泪腺是不是坏了,是不是下午那场大哭把什么阀门冲开了,关不上了。眼泪掉在杯子里,和柠檬水混在一起,变成咸的。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得脸颊生疼。
      “你别哭了。”他手足无措地凑过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落的鸟。“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黏糊糊的,像感冒的时候说话。“你烦死了。”
      “……啊?”
      “我说你烦死了。”我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袖子上。“你干嘛要等啊?你去找别人不好吗?世界上那么多人,你干嘛非要喜欢我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紧张的、不安的、在犹豫要不要说话的。这次不是。这次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想怎么把它说出来。用一种不会让我更想哭的方式。
      “因为是你。”
      “就因为是我?”
      “就因为是你。”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他说的话太蠢了,可能是因为我太累了,可能是因为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也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下午在教室里,我说“你的爱让我感到痛苦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说真话。我以为我真的感到痛苦,以为他的喜欢像玻璃纤维一样扎进我的血肉里,以为它是酷刑,是折磨,是压在心上的巨石。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在他家的沙发上,喝着他倒的柠檬水,听着窗外的雨声,我突然发现——不是的。
      让我痛苦的不是他的爱。
      让我痛苦的是我不知道怎么接住它。是他把它捧到我面前,而我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他手心里滑落,摔碎在地上,然后哭着说“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不是酷刑。
      这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从谷底吹上来,他觉得也许能飞。
      但他不敢跳。
      “萬杝炀。”
      “嗯。”
      “我可能……需要很久。”
      “没关系。”
      “可能很久很久。”
      “没关系。”
      “可能你等了很久,到最后我还是不敢。”
      “那也是我的事。”
      我抬起头看他。他坐在我对面,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头发已经干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有几缕翘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拖鞋上的鲸鱼正对着我,圆滚滚的,看起来傻乎乎的。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下午那场雨之后的天,洗过了,所有的灰都被冲走了,只剩下蓝和白。
      “你是不是傻?”我问。
      “可能吧。”他说。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开始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漫过耳廓,漫到脸颊。那枚海蓝宝耳钉在红里衬着,蓝得更深了。
      “……嗯。”
      “那你要等很久很久哦。”
      “我知道。”
      “可能等不到结果哦。”
      “……我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那个“我知道”几乎听不见了。但他没有移开眼睛。他看着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根烫得能煎鸡蛋,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我,干净的、认真的、不躲不闪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柠檬的味道,有栀子花的味道,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有他的洗发水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我胸腔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点。像火柴划燃的那一瞬间,很小的一簇火苗,风一吹就会灭。但它亮了。
      我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我。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再看看我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难以置信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奇迹。
      “拉钩。”我说。
      他没有动。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眼睛在动,在我脸上来回地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不是下午那场哭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说。声音还在抖,眼泪还挂在脸上,袖子还是湿的。但我把话说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但不是答应你在一起。是答应你……我会努力试试看。”
      “试试看?”
      “试试看敢不敢喜欢你。”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胳膊开始酸了,久到雨好像停了,久到时钟走了不知道多少下。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扣在一起,盖上了大拇指。
      他的手很烫。像是把下午那间教室里所有的阳光都攒在了手心里,现在一股脑地塞给了我。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声音在抖,是那种当一个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发抖了。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雨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上,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栀子花被雨打落了几朵,白色的花瓣散在泥土里,脏了,但还是香的。
      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说的那句——“因为是你”。
      还有他手心的温度。还很烫。还扣着我的小拇指,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松开。
      我爱你,我不是想卖弄我的情绪自作聪明,我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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