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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不可以 世界上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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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杝炀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要带我来他的房间——楼下明明有沙发,有客房,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同学过夜时都会选择的“体面”的地方。但他偏偏把我领上来了,像一只叼着骨头的小狗,非要把它藏进自己最宝贝的窝里才安心。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过,或者是今天下午那场哭把他脑子里的某个零件哭坏了。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窗,铺着深蓝色床单,上面印着和拖鞋同款的鲸鱼。我盯着那条鲸鱼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个人到底有多喜欢鲸鱼?拖鞋上是鲸鱼,床单上是鲸鱼,柜子上还摆着一个鲸鱼的玩偶——圆滚滚的,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那种。那个玩偶被放在他枕头的正上方,像是某种神圣的祭坛。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上辈子被鲸鱼救过命”,但想想还是忍住了。毕竟我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住在别人家里,多少要给主人留点面子。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我借他的数学笔记——我认出来了,因为封面上有一块咖啡渍,是我上个月打翻杯子留下的。我当时还骂了一句“我靠”,然后拿纸巾狂擦,结果越擦越脏,最后整本笔记的封面都变成了一种很恶心的、介于棕色和黄色之间的颜色。我本来打算扔了重抄一本,但懒,就没扔。结果这货居然没扔。他不仅没扔,还把它放在书桌的最上面,像是某种珍贵的藏品。我脑子里又开始播放弹幕了:大哥,那是杯咖啡,不是金箔,你不用这么供着它吧?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弦上落了灰。去年元旦晚会他弹过一次,弹的什么歌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坐在台上的样子很安静。当时牢大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说“你同桌还挺帅的”。我说“你是不是瞎了”。牢大说“你才瞎了”。我说“你不仅瞎了你还聋了,他刚才那个和弦弹错了你听不出来吗”。牢大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吧人家弹吉他你听和弦”。我说“我不仅听和弦我还听出他第三个音弹呲了”。牢大沉默了三秒钟,说“林禧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现在想想,牢大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没救了。人家弹吉他是为了帅,是为了氛围,是为了让台下的女生尖叫。而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他第三个音弹呲了他第三个音弹呲了他第三个音真的弹呲了”。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动作很快,像怕我拒绝似的——那种“我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说什么”的架势,跟我小时候去外婆家、外婆非要给我加菜的时候一模一样。外婆也是这样的,不等你说“够了够了”,她已经把一盘子红烧肉全倒你碗里了,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你,眼神里写着“你不吃完就是不孝”。我怀疑萬杝炀上辈子是我外婆。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不行。”他抬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你在我家,怎么能让你睡地上。”
“那我也不能让你睡地上啊。”
“我愿意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愿意个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说,他一定会用那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我,然后说“你又在凶我”。然后我就又要面对一只快要哭出来的小花狗。我今天已经面对过一次了,我的心脏已经承受过一次玻璃纤维的洗礼了,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所以我只是“嗯”了一声,坐在了床边。床垫很软,软得我整个人往下陷了大概三厘米,最后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半躺在床头,像一只被拍在沙滩上的水母。
他在我旁边地上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天花板。我的姿势很僵硬,像在别人家一样——哦这本来就是别人家。这是一个很无聊的哲学问题:当你明知道自己在别人家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本能地进入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哪怕你脑子告诉你“没关系,人家不会把你怎么样”。我的脑子在说“放松”,我的脊椎在说“不,你不懂,我们要随时准备跑路”。我怀疑我的脊椎上辈子是一只兔子,这辈子投胎成了人,但逃跑的本能还刻在基因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开始放弹幕了:这张纸什么时候会被写上字呢?被谁写呢?写什么呢?写“到此一游”吗?还是写“林禧是个大笨蛋”?还是写“她终于敢了”?——最后一个弹幕让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赶紧把它关掉了,假装什么都没想过。
空气又开始变得很安静。
“……萬杝炀。”
“嗯。”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是想了很久才说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很久。从认识你第一天就在想。”
“第一天就想跟我表白?不是吧萬杝炀,你一见钟情啊?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你是那种在超市看到打折商品二话不说就往购物车里扔的人吧?”
“不是。”他顿了顿,“第一天就在想,要怎么跟你说话。”
我的梗被他无视了。像一颗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角落里,没人去捡。我有点尴尬,但又觉得这个尴尬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那你后来怎么敢的?”
“什么?”
“跟我说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给我带了早饭。”
“……啊?”
“开学第三天,你没吃早饭,在教室门口啃面包。我站在旁边看着你,你问我吃没吃,我说没吃,你就分了我一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我愣了一下。那天的早饭?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每天早上都在啃面包。有时候是肉松的,有时候是奶油的,有时候是原味的。我啃面包的时候通常都在想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作业有没有写完、牢大今天会不会又迟到、巴黎世家会不会又搞什么猎奇穿搭。我从来不会注意旁边站着谁。
“后来我就天天不吃饭,等你问我。”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像在承认一个很丢人的秘密。“有时候你真的会问,有时候不问。你不问的时候,我就饿一上午。”
“……你是不是有病?”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我的语气是嫌弃的,但我的心里——我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了等一个人问你“吃没吃饭”,你就真的不吃饭?你饿一上午就为了等一句“分你一半”?
“可能吧。”他笑了一下,很轻。“但你问我的时候,你会分我一半。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油条。你的早饭每天都差不多,但你分给我的时候,好像每次都很好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男生,饿着肚子,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等旁边的人问他“你吃了吗”。有时候等到,有时候等不到。等到的时候,他接过一半面包,觉得很好吃。等不到的时候,他就饿一上午,然后第二天继续等。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地方,开始发酸。酸得我眼眶又开始发胀了。
“萬杝炀。”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了。在楼下问的,在拉钩之前问的。但我还想再问一遍。不是因为他没回答,是因为他的回答太轻了,轻到我怕自己听错了。我需要再听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一盏灯,明明知道开关在哪里,却还是忍不住多按几下,确认它真的亮了。
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
“……嗯。特别特别喜欢。”
我闭上眼睛。灯亮了。它在我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像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黄昏。
“你知道吗,”我说,声音有点飘,“我每次听陈绮贞那首《太聪明》都感觉心里面空落落的。”
“哪首?”
“就那首。”我顿了顿。“‘我总是忽冷又忽热隐藏我的感受,只是怕爱你的心被你看透’……”
唱完这一句,我就闭嘴了。不是因为忘词——这首歌的歌词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是因为声音在发抖。
“你听过吗?”
“听过。”
“你不觉得就是在唱我吗?”
“嗯。但你不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你不只是怕被看透。你是怕被人看见了之后,那个人会走。”
我没说话。
“你妈走了,你爸也走了。所以你觉得所有喜欢你的人,最后都会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
“所以你不敢让别人靠近。你宁可一开始就把人推开,也不愿意等他们自己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我问。声音有点哑。我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它没有。它听起来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人,在问一个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被你拒绝多了,就会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是那种很小很短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笑完又觉得想哭。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拒绝了他很多次。不是今天下午那一次——是每一天,每一次他靠近我的时候,每一次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每一次他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在拒绝。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用玩梗,用嫌弃的语气,用“你是不是有病”
“萬杝炀。”
“嗯。”
“你知道那首歌后面怎么唱吗?”
“怎么唱?”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萬杝炀躺在那个方框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他的睫毛真的很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太过聪明…要猜着你的心,要再次确定,混乱的思绪,都是因为太想靠近你。”
唱到这里,我停住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唱过歌。从来没有。我是那种把自己藏得很好的人——大大咧咧的外壳,没心没肺的笑容,什么都能聊两句,但什么都不让你碰到核心。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是我在父母离异之后、在两个家都容不下我之后,花了很久很久学会的生存方式。
不要让人靠近。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让人发现你其实很软,一碰就会碎。
所以我笑。我骂人。我跟牢大互怼。我假装不在乎一切。我假装我很好。我假装我不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人。
“林禧。”
萬杝炀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没有坐起来,没有凑过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只是躺在那里,躺在月光里,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嗯。”
“你刚才唱的,很好听。”
“……闭嘴。”
“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唱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首歌太聪明了。聪明的人才会唱那种歌。聪明的人才会想那么多。聪明的人才会在被人喜欢的时候,先想一百个理由告诉自己不值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希望你变笨一点。”
“……变笨一点?”
“嗯。笨一点。别人说喜欢你,你就信。别人说会等你,你就等。别人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你就笑。不要总是想那么多。不要总是分析自己哪里不好。不要总是觉得所有的爱最后都会变成酷刑…不要那么焦虑好不好?你很好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倒轻巧。”我说。声音在抖。
“嗯。我说得轻巧。”他承认了。“因为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事。我爸妈没有离婚,我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哥对我很好。我没有资格居高临下的道德绑架你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不配被爱。你只是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晃了一下。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
“怎么知道?”
“被人喜欢一次就知道了。”
“万一被人喜欢之后,那个人也走了呢?”
“那就再被人喜欢一次。”
“万一下一次也走了呢?”
“那就再下一次。”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坚定,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声音反而会变小。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会走。”
我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流进这个安静的、被月光照亮的夜晚里。
“萬杝炀。”
“嗯。”
“你真的好笨。”
“嗯。”
“特别特别笨。”
“嗯。”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嗯。”
“我会努力试试看,变笨一点。”
“……真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亮了,像一盏灯被拧开了。
“我说的是试试看。”我赶紧补充,用一种很嫌弃的语气。“不是答应你。是试试看。看能不能变笨一点,看能不能……不那么害怕。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啊,我警告你。”
“好。”他说。那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很轻的笑。“试试看就行。”
“那你得等。”
“我等。”
“可能等很久。”
“我等”
少年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又明亮,我想无论过去多久,今夜,我再也不会忘记。
我拉起你的手,你也攥紧我的手,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