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红妆，山河为证》每天只想炫饭

8、墨落危局（下）

　　　　苏惊雁藏身于溪谷上游一块巨大的青石之后，正小心地重新包扎左臂崩裂的伤口。她用烧过的匕首刀背再次烙烫伤口边缘以止血，剧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刚用撕下的干净内衫布条缠好，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自下游方向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她立刻伏低身形，透过石缝向外窥视。
　　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踉踉跄跄沿着溪边跑来，青衫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而在他身后数十步外的林间，四五名持弯刀、着皮甲的狄戎兵身影若隐若现，正呈散兵线包抄而来，呼喝声清晰可闻。
　　苏惊雁的眼神瞬间冰冷。狄戎兵。
　　她的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看似文弱，逃命姿势也狼狈，但仔细观察，他选择的路径始终沿着溪流，似乎有意借助水流声掩盖部分脚步声，且方向明确地朝着溪谷更深处、水流更湍急、巨石林立的地带跑去。这不是完全无头苍蝇式的乱窜。
　　“小子，还跑？！抓住你，剥了你的皮点天灯！”为首的狄戎小队长狞笑着加快速度。
　　那书生似乎体力耗尽，脚下被一块溪中圆石绊倒，“噗通”一声摔在卵石滩上，书箱脱手滚落。他挣扎着想爬起，追兵已至，呈扇形将他围在溪边，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退路已绝。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队长弯刀指向他，眼中闪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光芒。
　　沈墨背靠岩石，面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却急速扫视四周。上游方向，一处两巨石夹峙形成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映入眼帘。
　　就在狄戎兵举刀欲劈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削尖的硬木短矛，带着凌厉的风声，从侧面一块大石后激射而出！
　　“啊！”一名狄戎兵大腿被木矛贯穿，惨叫着倒地。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如猎豹般从石后闪出！白发虽被布巾包裹，但仍有几缕散落，脸上污迹与伤痕交错，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手中匕首寒光乍现，直扑离她最近的另一名狄戎兵！
　　那狄戎兵惊愕回头，刀还未完全举起，咽喉已被冰冷的刃锋划过，鲜血喷溅，瞪大眼睛仰面倒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有埋伏！先杀了这女的！”小队长又惊又怒，立刻分出两人攻向苏惊雁，自己仍持刀逼向沈墨。
　　苏惊雁一言不发，动作狠辣干脆，完全是战场上最有效的杀人技。她利用溪边卵石湿滑，侧身避开一刀，匕首反手刺入对方肋下，顺势一脚将其踹入溪中。另一名狄戎兵怒吼着挥刀砍来，她格挡，刀刃相交，迸出火星。
　　“姑娘！东南石缝可守！”一个刻意压低、却清晰急迫的声音响起，是那书生。
　　苏惊雁闻声，毫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眼前敌人，身形急退，朝着沈墨示意的石缝方向移动。
　　狄戎兵紧追不舍。石缝入口狭窄，苏惊雁抢先一步踏入，转身持匕首守住隘口，颇有“一夫当关”之势。两名狄戎兵一时难以并排进攻。
　　“闭眼！屏息三息！”沈墨急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惊雁虽不明所以，但直觉此人刚才的提醒有效，且此刻别无选择，立刻照做。
　　只见沈墨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纸包，用尽全力朝石缝外、狄戎兵脸上撒去！
　　一片白色粉末弥漫开来。
　　“咳咳！我的眼睛！这是什么？！”
　　“我看不见了！”
　　两名狄戎兵猝不及防，顿时捂眼惨叫，攻势大乱。
　　苏惊雁抓住机会，猛地前冲，匕首精准地刺入一名捂眼狄戎兵的心口，另一名慌乱后退，被她一刀划开手臂，血如泉涌。
　　那狄戎小队长见转瞬间己方又折两人，剩下包括他自己也只有三人，且一人重伤，对方占据地利，那女子凶悍异常，书生还有诡计粉末。天色愈发昏暗，林深谷幽。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扫过石缝，又瞥了一眼地上死伤的同伴，最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狄戎语嘶吼道：“撤！回去报信！”
　　三人互相搀扶，迅速退入来时的林中，消失不见。
　　石缝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苏惊雁背靠石壁，匕首横在身前，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书生”。对方也正看着她，眼中惊魂未定，却同样带着审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那未散尽的粉末的微呛气味。
　　片刻，那书生率先动了。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发巾，动作略显僵硬，然后朝着苏惊雁拱手，声音仍刻意保持着年轻男子的温和，但难掩沙哑：“在下沈墨，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苏惊雁沉默着，目光扫过他沾满尘土却依稀清秀的面庞，落在他那双过于镇定的眼睛上。她没有放松警惕，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雁回。”
　　雁回。北雁南飞，终有回时。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也是此刻能给出的、最不暴露身份的化名。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苏惊雁重新渗血的左臂包扎处，又看了看她包裹严实的头巾下散落的几缕白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量。他问道：“不知雁姑娘……欲往何处去？”语气自然，如同寻常结伴同行的旅人询问。
　　“南下。”苏惊雁的回答依旧简短，不愿多言。
　　“巧了，”沈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落难书生的疲惫笑容，“在下亦欲前往江南访亲。如今这世道，山野林间颇不太平，匪类横行，猛兽出没……”他顿了顿，看向苏惊雁，语气诚恳，“方才见识了雁姑娘的身手，着实钦佩。不知……可否与雁姑娘结伴一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在下虽不谙武艺，但对辨识方向、略通些草药医理，或许能略尽绵薄。”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且互惠的请求。他需要武力庇护以应对可能的追兵和野兽，而苏惊雁独自南下，确实面临方向迷失、伤病无人照料的困境，且有个看似不构成直接威胁的同行者，在某些情况下，如通过关卡、投宿或许能降低被单独盘查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了解外界的信息，而这书生，或许是个渠道。
　　苏惊雁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淡：“可以。但各行其是，不必相送。”言下之意，这是暂时的、基于实用主义的合作，随时可能因情况变化而终止。
　　沈墨似乎松了口气，再次拱手：“如此，多谢雁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缝，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沈墨寻回了自己的书箱，仔细检查，见旧笔和重要物品无恙，才背好。
　　苏惊雁走在前面，步履谨慎，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沈墨跟在后方，步伐略显虚浮，显是体力消耗巨大。
　　走出一段，沈墨忽然开口：“雁姑娘，你的手臂……”他从书箱侧袋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快走几步，保持距离递过来，“这瓶金疮药，是家传所配，止血生肌颇有奇效。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苏惊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手中的瓷瓶，又看看他平静的眼眸。犹豫片刻，她伸手接过，入手微凉。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谢了。”并未立即使用，而是收入怀中。
　　沈墨也不在意，退回原来的距离。
　　天色彻底黑透，山林被浓重的黑暗吞噬。风势渐大，吹得林木哗哗作响，远处天际，隐约有闷雷滚动。
　　“看这天色，恐有暴雨将至。”沈墨仰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空，眉头微蹙，“前方我记得……似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或可暂避风雨。只是……”他看向苏惊雁，语气带着征询，“荒郊野庙，未必安全。”
　　苏惊雁也听到了雷声，感受到空气中骤增的湿气。她知道自己左臂伤口不能再淋雨，否则极易溃烂。露天过夜，在这天气下无疑是找死。
　　“带路。”她简短道，做出了选择。
　　两人不再多言，在越来越猛烈的山风中，朝着沈墨记忆中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苏惊雁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她不得不时时伸手拢紧裹头布。沈墨的书箱在背上摇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远处，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前方山坳处一片模糊的、翘起的飞檐轮廓。也几乎在同一刹那，闪电的余光似乎映出了更远处、山道转弯的地方，几匹快马和数条模糊的人影，正朝着相同的方向，疾驰而来。
　　暴雨，即将倾盆。而那废弃的山神庙，似乎已成了风暴眼中，多方汇聚的焦点。